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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她怎么又来了 “妹妹”这 ...

  •   送面那日是头一天。往后六日,袁巧巧一天没落,两条街的路走过去,比去自家灶房那条路还熟。天晴的时候,日头还没爬过东墙就出门;阴天也照走。第三日下起雨来,雨是斜的,打在脸上有点扎。

      袁巧巧没带伞。跑到谢府门口,头发上蒙了一层白,裙角湿了半圈。鞋底沾着泥,在阶下蹭了两下,才踩上那块矮一层的阶石。

      “又来了。”门房把门让开,笑着把门扇又推开些,像是她手里总要提着点什么。

      谢呈站在廊下,手里提着一把伞。伞是干的,像是刚拿起来,又像是拿了一路没打开。袁巧巧上了阶,把湿的那半边裙角提起来拧了一把。谢呈的脚往后挪了半步,把廊下干的那半边让出来。

      “你今日不出门?”袁巧巧把湿袖子在廊柱上按了按。

      伞还在谢呈手里,没递过来,人也没往回走。他把伞靠到门边,伞骨在门框上磕了一下,响了一声。

      “不急。”

      “那我坐会儿。”没人答这一句,袁巧巧掀帘进了屋。

      帘子是旧竹编的,一掀一落,带下来一股潮气。谢呈跟在后头进屋,隔着两步,没说话。

      袁巧巧搬了张方凳,坐在案子斜对面,两只手搁在膝上。谢呈在案后坐下,摊开一页纸。笔落在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走。袁巧巧看得认真,看到第三行笔尖顿了一下,那一笔比旁边长出一小截。

      谢呈把这张纸抽出来,团了,搁到案角。纸团在案角上滚了半圈,停住了。

      “我碍着你了?”袁巧巧把凳子往后挪了半寸。

      谢呈重新铺了一张纸,笔在砚台里蘸了一下,没有马上落。“没有。”

      案头搁着一只小碟,碟里是切得方方正正的点心,上头撒着芝麻,一碟只动过两块。碟边上那块皮软塌塌的,搁了两日的样子。

      袁巧巧看了两眼,没伸手。案上那只碟子,从前搁在手边上,伸伸手就够着了。这回没动,手一直搁在膝上。

      “这一碟搁不住了。”袁巧巧站起来,把碟子端起来掂了掂,又搁回原处,“明日我给你带一样新的。”

      谢呈把笔搁下,把那页纸的边对齐了案沿,压平。“不用。”

      “我说了带,就带。”袁巧巧把碟子往他手边推了推,推完就坐回去。

      案上那盏茶,从袁巧巧进门到现在一口没动,碗壁上那点热气早散了。谢呈没添,也没端。

      第四日,袁巧巧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油纸包。纸包四角折得方方正正,边上压出一道棱。这包东西是前一晚新做出来的。西跨院的灶房已经去熟了,掀帘进去不用人拦;灶前那把小板凳,还是上回坐过的地方。

      酥皮没起层,玫瑰馅从边上顶出来,一屉挑出十二块,囫囵的只有四块。四块摆进油纸里,包好,四个角一个一个压平。剩下那八块,袁巧巧自己吃了。这回是甜的,糖放多了,甜得齁人。

      “给你做的。”袁巧巧把纸包搁在案上,又往他手边推了推,“这回是甜的。”

      谢呈的手搁在包边上,停了一会儿,没拆。袁巧巧在凳上坐好,两只手搁在膝上,等着。

      “不吃?”

      “放着。”谢呈把纸包往案里挪了半寸。

      袁巧巧也不催,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剥了纸,自己吃了。糖纸在指头上揉成一小团。“好吃么”三个字,这一回没问。

      这一日袁巧巧待得比往常久。窗纸上那道日影,从案头一直挪到门槛。日影挪到门槛的时候,起身出去走动。谢府的院子小,廊子绕半圈就是后院,后院里有个小亭子。

      亭子还是四根柱子,漆又掉了些。亭子外头伸进来的那截石榴枝,芽已经长开了,叶子是新绿的。叶子一片压着一片,风过的时候才翻一下。

      廊子那头过来一个姑娘,十五六岁,手里捧着一只药碗,碗上盖着一块布。姑娘走到跟前,往旁边让了半步,把廊子中间的道让出来,抬头看了袁巧巧一眼,笑了一下。

      “巧巧姐姐。”

      这张脸袁巧巧没见过,府里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人,她也不知道。廊下有个丫头,等那姑娘走过去了才凑过来,声音压得低。

      “那是表姑娘,来侍疾的。谢婉。”

      “哪一房的?”

      “族里的,远了。来小半年了。”丫头退回去,手里还攥着抹布。

      药碗送到灶房那头去了。又过了一会儿,谢呈从书房里出来,往正屋走。谢婉跟在后头半步,先一步把帘子掀起来。药端进正屋,帘子落下,廊子上只剩一股药味,淡淡的,散得慢。

      再出来的时候是谢呈在前,谢婉在后头把门带上。谢呈把空碗交出去,转身就往书房走。袁巧巧在后院里站着,这两个来回,一步没落。那姑娘接碗的时候两只手都伸出来,站得离谢呈三步远;交完碗就转身,两个人中间始终隔着那三步。心里头有一点东西往上顶,顶到一半就散了。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是干净的。手翻过来,又翻回去。

      那姑娘端着空碗从亭子边过,袁巧巧先笑了,把人叫住,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糖是前一夜揣上的,揣了两颗。

      “别叫姐姐。”糖搁进那姑娘手心里,“叫阿巧。”

      姑娘两只手把糖接过去,攥了攥,收进袖子里。走了两步,又回头笑了一下。

      书房案上那包东西,谢呈一口没动。油纸上头落了一层薄灰。头一天袁巧巧进门,他心里问过一句“怎么又来了”。问完,自己就把这句答了。妹妹嘛,正常。

      这话谢呈对自己说了三日,到第四日再说,就有点不利索了。

      从前袁巧巧来,是来抢东西的。案上搁什么,伸手就抓,抓了就跑,跑到门口回过头,做个鬼脸,人就不见了。有一回抢走的是一包蜜枣,谢呈追出去两步,她已经过了半条街,声音还在巷子里。

      现在袁巧巧送。纸包折出四个角,一句话说得清清楚楚:给你做的,这回是甜的。

      袁巧巧走的时候,谢呈把纸包拿在手里,送到门口,一直站到人拐过街角。站了半天,纸包没拆开。回到书房,他把纸包放进柜子底下那格抽屉,推到最里头,合上了。抽屉有点紧,推到底的时候响了一声,闷闷的,像隔着什么东西。

      那一声响过,屋里就静了。窗纸上还剩一点天光,灰蒙蒙的,一点一点往下沉。案上那盏灯谢呈没点。往后那包东西一直在抽屉里。第五日、第六日,油纸的四个棱还立着,里头已经硬了。

      “妹妹”这两个字,谢呈用了很多年。袁巧巧爬谢家的树,解释得通;吵半个月不搭理,也解释得通;在外面哭完了回来找谢呈,还是解释得通。

      谢婉端着药进来的时候,谢呈站在窗前。药搁在案上,谢婉退出去,把门带上。

      这回,两个字都不够用了。

      案上那碗药冒着热气,白蒙蒙的一层。热气一丝一丝往上走,走到梁底下就没了。谢呈看着它凉下去,一直没端。

      他背着手在书房里走了两个来回。

      第三个来回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站着,忘了自己刚才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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