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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一碗面 好吃么,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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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侯府,门房檐下的灯笼已经挑起来了。袁巧巧把鬓边那支簪子摘下来,捏在手里看了一会儿,才搁进柜子最底下那只小木匣。青禾端了饭来,一碗面,卧着两片青菜,热气往上走。袁巧巧坐到案前,拿起筷子,挑了两下,停住了。
这碗面,比袁巧巧自己做过的强。面细,汤清,青菜还是碧的;挑起一筷看了一会儿,想起前年那一碗。
前年那碗是袁巧巧自己做的。盐罐和糖罐挨着,揭了两回盖,尝了两回,到底没分清哪个是哪个。面和稀了加面,干了加水,手上一会儿是面,一会儿是水。
灶里的火也忘了看,水烧干,锅底起了一层白的,添水接着煮;盛出来那碗,不像面,也不像糊。后来是自己吃的。一口一口,很难吃,也没剩。那碗本来是给谢呈做的,送不出去,往后也就没再想。
如今袁巧巧会了。桂花要最后放,火要小,这些是给娘做桂花糕那天,站在灶边上学会的;水要一点一点添,面不能急,也是那天记住的。
案上这碗面挑完了,心里那个念头跟着动了一下。明日做一碗,送过去。
第二日一早,袁巧巧就去了西跨院的灶房。院里青石还潮着,砖缝里往外冒土腥气。檐角的露水一滴一滴落下来,砸在阶前那片青苔上。
门口那挂旧布帘还是蓝底,洗得发白,边角卷着。掀帘进去,灶房里暗,窗纸漏进一线光,斜斜落在灶沿上。厨娘正蹲在灶前掏灰,听见响动回头,手里的灰铲停在半空。
“小姐又来了。”
“做碗面。”袁巧巧挽起袖子,“我自己来。”
厨娘往袁巧巧身后望了望,像是想找个人替她说句话。到底没找着,把灰铲搁下,退到墙边,把柴、水、盐、糖一样一样摆到顺手的地方。
水缸边那只木盆是凉的,水舀上来,指头尖一激,发木。面和进盆里。这一回,水便是一点一点添的,添一勺,搅两下,再添一勺。面在盆里团起来,不黏手,也不散。
面醒着。袁巧巧去切菜,葱切成细的,姜拍开,搁在案板角上。灶膛里的火拨得不旺不弱,火苗贴着锅底跳,看了两回,还是那个样子。
盐罐和糖罐还摆在老地方。这一回,袁巧巧伸手就拿了,一揭一盖,盐是盐,糖是糖。柜里一排碗,有描金的,有描花的。袁巧巧挑了最素的那只,白底,边上一道细蓝。
面擀开,擀得薄,刀切下去,一指宽。这个宽度不用量,看过的。谢呈擀的那一回,她在屋里躺着,听见案板上响了一声,又一声。
水开了,下面。面在锅里翻。袁巧巧一手扶着灶沿,一手攥着长筷子,盯着,一刻没挪眼。锅边的热气腾上来,把脸烘得发烫。
面捞出来,过了一遍凉水,盛进碗里,汤是另外调的,一点油,一点葱花,清亮亮。端着碗凑到嘴边尝了一口汤,咸淡正好;又挑了根面尝,软,不烂,一根也没断。找出块布来把碗裹上,布是月白的,粗棉,边角已经软了。
日头刚爬过东墙。袁巧巧端着碗出门,走得比平日快,两条街的路,她没歇一下。碗在手上,汤一晃一晃,热气从布缝里往外钻,烫着掌心。走到半路,袁巧巧掀开布看了一眼,汤稳稳的,没洒,就把布掖了掖,掖得比刚才紧。
谢府门口那道青石阶,当中那一级比两边矮下去一层。袁巧巧一脚踩上去,没停,直接进了门。门房认得她,笑着让开,往那只碗上瞟了一眼,没敢多问。
谢呈在书房里写字。案上摊着一份写到一半的文书,墨还没干透,边上压着一方镇纸。听见脚步,谢呈抬起头。
“你怎么来了。”
“给你做了碗面。”
谢呈手里的笔还提着,笔尖上的墨聚成一点,没落下去。袁巧巧把案上那半页文书往旁边推开,腾出一块地方,把碗搁上去,揭开布。热气一下冒出来,汤是清的,面是白的,上头卧着几片葱花,油星在汤面上打转。谢呈看着那碗面,没动。
“我做的。你尝尝。”
碗搁在案上没人接,看了很久,久到热气矮下去半截。案上被碗压住的那个角,文书还翘着。谢呈伸手,把碗往自己跟前挪了挪,挪得很慢,手在碗底上托了托。案上的筷子原是斜搁着的,他顺手摆正了。袁巧巧看着那只摆正筷子的手,没出声。
“你做的?”
“嗯。”
低下头,拿起了筷子。
案对面搁着一张方凳,袁巧巧坐下来,看他吃。两只手都扶着碗,袖子垂下来,快蹭着碗沿。袁巧巧探过身去,把那截袖子往上托了托,托到腕子上头。
那只手停了停,抬头看了袁巧巧一下。她把手指收回来,坐回去。又接着吃。
上回有人端一碗热饭过来,是什么时候,谢呈不记得了。想不起来,就是没有过。
母亲病着这些年,一日三顿,是谢呈端过去的。药是谢呈端过去的,粥也是。碗是热的,热是什么分量,他知道。端到谢呈面前的这一碗,是头一回。
面很烫。吃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那儿停了一下。谢呈只当是烫的。吃得很慢,一口面,一口汤。
汤一滴没洒。从侯府到谢府隔着两条街,碗端在手里,走得再稳,汤也要晃一晃。这一碗从碗沿上看过去,干干净净,连挂都没挂一下。
谢呈想了想。没进过几回灶房的人,做出一碗东西来,总要找个人尝尝。尝的人,从小到大一直是谢呈。
一碗面吃得干净,汤也见了底。谢呈把碗端起来,喝了碗底最后那一口,搁下。碗底朝天,一点没剩。吃完这碗面,碗还回去,这件事就该了了。
袁巧巧还看着他。案上那只碗空了。谢呈把碗往前推开一点,推到案边就停了。
等着。
胸口那口气提起来了,一直没落下去。满屋子静下来。窗纸外的日影,慢慢往案角上挪。等了会儿,谢呈还没开口。
“好吃么?”
谢呈看了她一会儿。
“好。”
就一个字。袁巧巧没接上话,那个字轻得很,耳朵里却嗡嗡的。嘴角先翘了起来,翘了一半,也没往回收。
“那我明日还给你做。”
谢呈没应声,指头在碗沿上慢慢摩挲了一下。袁巧巧把裹碗的布拿起来,叠了两下,垫在碗底下。
“碗搁你这儿。”
谢呈抬起头。
“明日我来取。”
碗还在案上。谢呈看了看它,把手收回到袖子里。袁巧巧站起来,理了理袖子,往门口走。走到门槛那儿,回过头,看了一眼。
谢呈还坐在案后,手里捏着那双筷子,忘了放。案上那只碗搁着。布垫在底下。
出府门的时候,阶下那盏灯已经点上了。街两旁的人家一盏一盏跟上来,光落在青石板上。走在街上,脚步比来时慢。碗已没了。掌心里还留着一点温。
袁巧巧没问“明天还来吗”。
明天,一定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