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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她重新看他 他会不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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瓜子仁堆在帕子边上,一半是碎的。
壳是两指头拧开的,不是牙磕的。这个剥法是跟谢呈学的。
两根指头捏住壳,一拧,壳从当中裂开,仁整个儿掉出来,不碎。
学了这些年,袁巧巧剥出来还是一半碎。
碎的吃了,整的搁着。搁着做什么,没想过。
瓜子是秋后炒的,隔着一层壳,还闻得见一点焦香。
廊子朝西。日头从檐口往里走,先照到帕子上,再照到手背上。
一阵风过来,帕子边角翻了一下。袁巧巧拿指头压住。
廊角搁着半缸水,水面上浮着两片瓜子壳,慢慢转。
从前上元看灯,谢呈手边也有一小堆。庙会歇脚,有一小堆。侯府摆席,隔着一张八仙桌,那一小堆还在。
仁都搁在一张帕子上,推过来。帕子是月白粗布的,边角洗得发白,叠得方方正正。
袁巧巧吃了这些年,没说过一个谢字。
磕到一半,手停在壳上。
那些年袁巧巧往外跑。去河边,去庙会,去替不相干的人出头。
有一年夏天,在河堤上跟人吵了半个时辰,为一个卖鱼的丫头。日头晒得地上发白,隔着鞋底都烫。
回来的时候,谢呈站在茶摊旁边,脸晒得通红,手里提着袁巧巧落在摊上的那把扇子。
扇面上落了一层灰。谢呈先在袖子上掸了两下,才递过来。
“你怎么还在这儿。”
“顺路。”
茶摊上那块阴凉,够一个人站。
河边到侯府,要穿三条街。
袁巧巧走的时候谢呈在。回来的时候谢呈也在。
还有一回,袁巧巧跟她爹闹别扭,把自己关在屋里。屋里没点灯,桌上那碗饭搁到凉透。半夜听见墙外头有脚步,走两步,停一停。
天亮推开窗,墙根底下坐着谢呈。靠着墙,头低着。窗台上积了一层露水。
如今袁巧巧把这件事算了一遍。没回过头。所以谢呈没走过。
还有那支簪子。
那天廊下摆着一碟梅子,腌得发乌,碟子底汪着一层糖水。
袁巧巧吃了几颗,嫌簪子硌头,摘下来搁在栏上,走的时候忘了。
回屋才想起来,随口撂了一句。
“我簪子丢了。”
谢呈应了一声,出去了。
回来的时候,后背湿了一片,袖口挽到肘上,鬓角挂着汗。手里握着那支簪子,簪尖上挂着一根线,不晓得打哪儿蹭来的。
接过来,插回头上。那天袁巧巧手里还有半碟梅子没吃完。
廊下的日影挪了一寸。
手边那堆瓜子仁,一颗没动。
又过了两日,袁巧巧去了谢府。
进院的时候,袁巧巧问了一句。
“伯母好么。”
谢呈在前头引路,脚下没停。“老样子。”
“我一会儿去给她请个安。”
“不用。”谢呈的步子慢了半拍,“她睡着。”
“睡着也能看一眼。”
谢呈没接这句。廊子走到头,侧身让了让。
廊下那只旧藤椅还在。断掉的那根藤条,叫人用布条缠上了,缠得一圈一圈,很齐。
后院有个小亭子,四根柱子,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亭角外头伸进来半截石榴枝,芽尖红了。
柱子背阴,一股旧木头味儿,晒了一天,这会儿正往外返。
石桌上搁着一碟瓜子,两盏茶。茶是刚沏的,捧起来烫手。
墙角还立着一张石凳,断了一条腿,靠着墙。
谢呈坐在石凳上剥瓜子,袖子挽到小臂。
指头快,一个壳两三下就开。仁落在帕子上,壳堆在另一边,堆得齐齐的。
袁巧巧坐在对面,看那双手。
这双手,袁巧巧看了十几年。提过灯,挡过两回人。每一级台阶,都扶过。
这一回不一样。这一回是头一次,拿一个女人挑人的眼光去瞧它。
手背上一道浅筋,剥瓜子的时候一动一动。指节上有一小块茧,是握笔握出来的。
日头斜下来,落到石桌上。那双手就在光里。
看着看着,袁巧巧忘了自己手里也攒着瓜子。
看得久了。
亭子里没人说话,只听得见瓜子壳裂开的响,一声接一声。
袁巧巧两只手搁在膝上,没动。
帕子上的瓜子仁堆成一小堆,尖上那颗要掉。
“剥这么多做什么。”
谢呈拈掉那颗要掉的,搁回头上。
“你吃得下。”
袁巧巧把手伸到帕子上。手伸到一半,收回来了。
谢呈的手停了一下。
手边那盏茶,往前挪了半寸。
茶盏原来是挨着袁巧巧手背的。挪开,就碰不着了。
挪完,谢呈接着剥。剥得比刚才快。
“谢呈——”
谢呈抬起头。
院门外,老门房喊了一声,问晚半晌落不落门闩。
“我去看看。”谢呈站起来。
走出去两步,回头。“你坐着。”
谢呈走到院门口。门闩的事,两句话就交代完了。
交代完,谢呈没急着往回走。
门闩是枣木的,摸得发亮。谢呈把栓子往上提了提,又落回去。落下去一声闷响。
刚才那一下,说不上来。
墙根的日影斜过来,一半落在阶上。谢呈站在影子里。
袁巧巧坐在对面,看的是那双手。看着看着,那样子就不对了。
哪里不对,谢呈想不出来。
厨房那边有人在刮锅底,一下一下,隔着两重院墙。谢呈听了两声。
想了半天,给自己找了个说法。
妹妹看哥哥,是这个样子的。
这话搁在心里,谢呈自己嚼了一下。没咽下去。
廊下的竹帘叫风吹起一角,又落回去。
门闩上沾的那点凉,还在指头上。
回头看了一眼亭子。石桌上那盏茶,还是挪出去的那半寸。
刚才挪茶,袁巧巧的手搁在桌上,离得太近。
近,就挪开。挪开了,碰不着。
碰着了算什么,谢呈没往下想。
这些年袁巧巧往哪儿跑,谢呈都在原地站着。近来不跑了,天天坐在对面。
坐着就坐着。坐着没什么不好。
从院门口走到亭子边,这话到底咽下去了。
回到亭子里,袁巧巧正拿筷子戳碟子里剩的那几颗瓜子,戳一个滚一个。
谢呈在石凳上坐下,接着剥。
这回剥出来的仁,先推过去一半。
“谢呈。”
谢呈抬起头。
这个叫法,听下来还是不惯。不惯在哪儿,没细想过。
“没什么。”袁巧巧把碟子往边上拨了拨,“你剥你的。”
日头搭到亭子檐口上,袁巧巧把碟子往外一推,站起来。
谢呈送到门口。
袁巧巧下了台阶,走出十几步,忽然站住。
一只手抬起来,往头上碰了一下,又放下。
站了一会儿,接着往前走。
拐过街角,人就不见了。
谢呈扶着门框,把这一路看完。
风从街那头过来,把墙根木桶里插着的那把扫帚吹得晃了晃。
谢呈把门带上。
门底下那一级青石阶,当中还是比两边矮一层,踩了这些年,没人来修。
回亭子里收东西,那只茶盏还在原处。
挪出去的那半寸,没挪回来。
这一头,袁巧巧过了两条街,脚步慢下来。
铺子在上门板,一块一块往上插,啪嗒一声,又一声。
走到巷口,袁巧巧停下来。
“他会不会,早就不把我当妹妹了。”
檐下挂着一盏没摘的灯笼,叫风吹得转了半圈。
从哪天起的,想不起来。
袁巧巧抬手把头上那支簪子按了按。
按住了,才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