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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方子 以后的药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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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天阴。袁巧巧在府里转。从前出门,是往门外跑;这几日哪儿也没去,只在自家院子里走。头一回,走得这么慢。
门槛上有几道划痕。横的,深的。
袁巧巧蹲下来看,看了半天,想起是六岁那年拿簪子刻的。刻完,挨了爹一顿骂。
那几道划痕,原来一直在这儿。
廊柱的根部,木头发了旧。柱子根上垫着半块青砖,斜斜地塞着。袁巧巧不记得这半块砖,是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后院的石阶换过一块,新的是青灰的,旧的是青黑的。袁巧巧一步踩上去,脚底下比旁边矮了一分。
这一分,袁巧巧从前来来回回踩了十几年,一次都没察觉。
娘剪灯花,要用袖子挡一下眼睛,挡得很快。爹一到阴天,得扶着膝盖才能站得起来,站定了再走。
这些景,袁巧巧从小看到大。
是这一回,才真正看见的。
袁巧巧把这一样一样往回数。石阶是哪年换的,娘的眼睛是哪年开始怕光的,爹是从哪一年起走路要先扶一下的,一样都说不上来。
从前是问过的。
那年腊月,娘在灯下缝鞋面。灶间烧着柴,烟漫过来,一屋子都是。
“娘怎么了。”
娘的手在鞋面上抹了两下,把一道褶抹平。
“烟熏的。”
烟是有的。袁巧巧信了。
另一回是爹。袁巧巧蹲在院里,爹在磨镰刀,磨石上水淋淋的。
“腿,还疼么。”
磨石转得快了些,水顺着石头往下淌。
“老毛病。”
磨石又转了十几圈。袁巧巧看了一会儿,走了。
午后,袁巧巧把青禾叫到跟前。
“我娘的眼睛。”停了一下,“是哪一年不好的?”
青禾正叠着衣裳,手停了一下。
“就是前年冬天——”
说到一半,闭了嘴。
袁巧巧看着青禾。“前年冬天怎么了。”
青禾低下头,把衣裳往怀里拢了拢。
“夫人吩咐过。”“不许跟姑娘提。”
袁巧巧站在那儿,没再问。青禾走了,院子里静下来。在这府里住了十几年,头一回发现,家里有瞒着她的事,这件事,家里挡了十几年。
风把廊下挂的灯吹得轻轻晃。袁巧巧一个人坐在院里的石凳上,石凳是凉的,坐久了也不见暖。
本想跪到爹娘面前,认个错。最后没有。
认不完整。这条命是白捡来的,这话不能对任何人说。认到一半,说不下去。
袁巧巧把脚边一片枯叶捡起来,又放下。
从明天起,做一件是一件。
夜里,袁巧巧起来倒水,回来要过爹娘房门口。里头灯还亮着。
娘的声音,压得很低。
“再请个大夫看看。”
隔了一会儿,才有人应。
“不用。”“别惊动孩子。”
袁巧巧站在门外,一手端着碗,一手扶着墙。那碗水,端了半晌,没往嘴边送。
廊下的灯早熄了。风从院墙那头绕过来,凉。袁巧巧扶着墙,站了很久。
第二日晌午,郎中来替娘请脉。袁巧巧在二门等着,一直送到影壁外。日头正毒,药箱搁在郎中脚边,箱盖缝里往外冒药味,压过了墙头那架金银花。
“我娘的方子,给我看看。”
郎中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没拿出来。
“夫人……知道么。”
“知道不知道,我都要看。”
风把影壁前的土吹起一层,落在药箱盖上。郎中弯下腰,把土掸了。
“看一眼,也当不得什么。”
箱子开了。最底下压着一张纸,纸边磨软,折过好几道,几处字已经洇开。袁巧巧接过来,从头看到尾。
上头十四味。认得的只有三味:白芍、茯神、甘草。余下的,字都认得,搁在一处,一个也不知道是什么。
“哪几味是苦的。”
郎中的指头点在纸上,点一下,抬一下。“黄连。”
指头挪了一寸。“还有龙胆草。”
“这两味,能不能换。”
“换不得。”
这一回答得快。答完,指头在纸上停住了。
“减一分,病就压不住。”
袁巧巧把纸折了一下。“借一夜。抄完给你送回来。”
郎中的手伸到一半,收回去。“别让夫人知道是我给的。”
袁巧巧没应。药箱合上,咔的一响。
午后,袁巧巧往灶房去。
帘子一掀,厨娘正蹲在灶前添柴,手停住了。“小姐。”
袁巧巧没应,走到灶台最里头。
那个小药罐还在。火偎着罐底,一小簇,蓝蓝的。罐子端起来是温的,底下垫着一块旧布,布角磨得起了毛。
盖子揭开,热气冲上来。药渣沉在底,黑褐色,苦味跟着冒。
袁巧巧把方子摊在灶台边上,拿筷子拨着药渣,一味一味对。十四味,对上十一味。
筷子搁下,罐子端到嘴边,抿了一口。苦。舌尖一直苦到喉咙后头。
罐子搁回灶台上,等那一口劲过去。
“这药一天煨几回。”
厨娘把火钳搁下,又拿起来。“一回。”
“谁煨的。”
“……”
灶膛里的火舌舔了一下罐底。罐子里咕嘟一声。
“我问,谁煨的。”
厨娘的头低下去。“……夫人自个儿。”
袁巧巧把盖子盖回去,端回原处,火拨回原来的大小。出了灶房,手上沾着药渣的味。洗了两回手,凑近一闻,还在。
过了几日,袁巧巧在外头打听,从城外请了一位老先生来。行李只有一个布袋,笔管碰着砚台,走一步响一声。
方子摊在桌上。老先生看了很久,看一页,翻回去,再看一页,手指在纸边上慢慢捻。
“方子是好的。”
“稳。”
袁巧巧没接,等着。
“苦的是黄连、龙胆草。”
“这两味,能不能换个下法。”
老先生把笔搁下,笔杆在砚台上磕了一下。
“能。减半,另添一味甜的进去。药性差不了多少,喝着好过些。”
“减了那半味,病会重么。”
老先生的手在砚台边上蹭了蹭,像要磨墨,又没有。“这病,好不了。”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很短。
“也坏不到哪儿去。往后就是伴着过。”
“那就减。”
“减了只是不苦。”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是一个空的顿。“不治病。”
“我晓得。”
“我爹的腿呢。”
老先生把袖子往上撸了撸,撸到肘,又放下来。“旧伤。天阴就疼。”
“没有旁的方子。就一个字,暖。”
布袋收拢了,绳子绕了三圈。老先生走到门口,又回头。“这药喝了这些年,伤胃。”
门槛外头,日头照着一片地。“饭上头,能补回来些。”
第二日一早,袁巧巧煨了一罐小米粥,里头搁了几片山药,端进正屋,搁在娘手边。
娘揭开盖,闻了闻,搁下。没动。
第二日,袁巧巧又煨了一罐。第三日,揭开盖,粥下去了一小半。
腿上的毛病,袁巧巧也做了一样。姜刮了皮,煮成一碗水,搁红糖,端到院里。爹正坐在石凳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
“姜汤。”
爹没接。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碗搁在石凳上,热气从碗口往上飘,飘到下巴那儿,散了。
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碗搁下。
“甜。”
这日一早,粥煨好,袁巧巧先给娘端了一罐进正屋。出来的时候,锅里还剩一罐。
廊下有人。
谢呈来了,手里提着一个纸包。
纸包搁在廊栏上。袁巧巧掀开看,是药材。一味一味看过去,看到第三味,手停了——这一味,昨天在方子上见过。
“你怎么知道要这个。”
谢呈把脸转向廊下的石榴树。“药铺的人说的。”
袁巧巧没接话。回身把那罐粥端出来,往谢呈手边一推。
“这是给伯母的。”“我娘那份在屋里。”“这罐是多的。”
谢呈没接。碗搁在栏上,热气从碗口往上飘,飘到下巴那儿,散了。他站着没动,也没走。
后来谢呈端起来喝了。喝得慢。碗搁回去,用袖子擦了擦碗沿。
“煨多了。”
三个字。袁巧巧低着头,没看他。
回到府里,谢呈给娘端药。娘问他这一天去哪儿了。
“侯府。”
“你倒是有心。”
谢呈把药碗搁下。“顺路。”
伯母病着,捎一味药,是应当的。
药碗收进食盒。明天要用的文书抽出来,摊开,看了半页,又合上。屋里没点灯。谢呈也想不起来,刚才在廊下站了多久。
药那一头,袁巧巧也没停。老先生添的那一味,南边才有,袁巧巧托了人。
这法子从前有人用过。就在袁巧巧眼皮子底下用过。
头一遭,捎回来的药不对。第二遭,对了,分量又拿不准。第三遭,袁巧巧自己站在灶房里,看着那一味药下罐。
药端进正屋那天,娘揭盖闻了闻。盖搁回罐上,轻得没有声音。
“你动这个做什么。”
袁巧巧的两只手还端在托盘底下。“换了一味。”
“哪一味。”
“最苦的那味。”
娘的勺子在碗里转了一圈。慢。
“谁跟你说的。”
“我自个儿看的。”
勺子磕在碗沿上,响了一下。娘的手按住碗,指节泛白。“不用你动。喝了这些年,早喝惯了。”
“我该知道。”
“你不用知道。”
袁巧巧张了张口。
“娘——”
娘把碗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喝得慢。碗空了,搁回托盘上。
“往后别动了。”
袁巧巧端起托盘。托盘边沿冰手。退到门口,回头——娘坐在榻上剪灯花。剪之前,袖口在眼前挡了一下。
第二日一早,袁巧巧又去灶房。罐里煨着药,掀盖闻了闻,苦味回来了。最苦的那一味,回来了。捎回来的药材搁在灶台边,没下罐。
第三日,袁巧巧换了。第四日,又换回来了。一副药,在两个人手里来回拉。
娘没提,袁巧巧也没提。粥,袁巧巧照煨。
夜里,袁巧巧又起来倒水。这回,帘子后头火还亮着。
袁巧巧掀了帘。娘蹲在灶前,一只手添柴,一只手搭在膝盖上。药罐煨着,火很小,蓝蓝的一簇。
娘没回头。柴在手里转了个个儿,塞进灶膛。
“回去睡。”
袁巧巧站着没动。帘子缝里的风一阵一阵,吹得灶口的火往一边偏。
弯下腰,把灶膛里那几根柴往里推了推。火旺起来,罐底的药咕嘟响了一声。
娘的手停了停,又添了一根。这一回没再赶。
第二日一早,袁巧巧路过灶房。灶台边上搁着一小碟山楂糕,切得方方正正,上头点了两粒糖桂花。
袁巧巧站住了。
风从帘子缝里钻进来,把碟边那两粒糖桂花吹得动了动。
那碟糕,是娘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