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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簪子 14岁的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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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吃过早饭,袁巧巧走到门口,娘把人叫住了。
“先别急着走。”下巴朝里屋抬了抬,“你进来,娘给你看样东西。”
袁巧巧跟着进去。娘蹲在柜子前,从最底下那层摸出一个小木匣。匣子不大,上头落了一层灰,没先打开,先拿袖子把匣面擦了一遍。
灰擦掉了,露出四角磨得发亮的边,是常开常合磨出来的那一种亮。
娘把匣子捧到桌上,掀开。里头是一支簪子。
银的,簪头是一朵海棠,花瓣薄薄地翘着。旧了,有一处磕掉了一小点釉,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认得吗?”
袁巧巧看着那支簪子,没说话。
“你丢了都不知道。”娘把簪子拿起来,在掌心里掂了掂,“我在后园捡着的。”
丢了?袁巧巧想不起来。什么时候丢的,丢在哪,一点影子都没有。
娘也不多解释,把匣子往袁巧巧手里一推。“拿着。”
袁巧巧没接。手垂在身侧,没抬起来。
“你倒是一点不记得。”娘的声音低了下去。
“过来。”手抬了一下,示意袁巧巧转过去。
袁巧巧转过身,把背递过去。娘站到身后,把簪子往发里插。手有点抖。插了两下,才插稳。
“行了,去照照。”
袁巧巧走到镜前。镜子里的人,簪子别在鬓边,海棠翘着。袁巧巧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忽然发现自己想不起上一次戴它,是什么时候。
连什么时候丢的都不记得。娘却记得,还捡回来了,一直收在柜子最底下。
袁巧巧想起这支簪的来历。十四岁生辰那天,娘从自己头上拔下来的,插在袁巧巧发里,说“给你了”。那时候袁巧巧只顾着往外跑,连句谢都没说。
“娘。”袁巧巧转过身,“你怎么还留着。”
“扔了可惜。”
四个字,说得很快。袁巧巧听着,没再问。
丢了好几年的东西,说“扔了可惜”,就一直留着。这不像袁巧巧认识的那个人,那张嘴,和爹是一样硬的。
袁巧巧把簪子扶了扶,忽然问:“娘,你戴过吗?”
“没有。”娘把簪子往袁巧巧发里又按了按,“我给你留着的。”
袁巧巧低头,去看娘发上的簪。
这一看,人顿住了。
娘发上别着一支簪,样式和这一支,一模一样。也是一朵海棠,也是银的,也磕掉了一点釉,磕的地方,正好和这一支对着。
是一对。
娘把一对配齐了,自己一直戴着另一支。
袁巧巧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原来这支簪不是“扔了可惜”才留着的。是一对里头的一支。丢了这一支,娘就把剩的那支天天戴着,一天没摘过。
袁巧巧张了张口,没说出来。
外头有脚步声,青禾在门口问,还出不出门。
“不去了。”袁巧巧把匣子合上,“今天在家。”
娘看了袁巧巧一眼,没说话,转身去收拾那木匣子。匣子里的那层衬布,是旧的,压出了一支簪子的印子。
袁巧巧站到镜前,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袁巧巧伸手把簪子往里推了推,推到底。
“娘。”袁巧巧把簪子推到底,“我不摘了。”
娘背对着袁巧巧,正在合匣子。手停了一下。
“你这孩子……”话没说完,人转过身去。
转过身的当口,娘咳嗽了一声。那一声很轻,像是忍了很久,才没忍住。
袁巧巧抬起头。娘已经背过身,拿手背在嘴前挡了一下,又放下。另一只手还扶着桌角,扶得有点用力。
屋子里静了静。
那支海棠簪别在袁巧巧发上,银光一闪。镜子里,娘立在袁巧巧身后,垂着手,没回头。
“娘。”袁巧巧又叫了一声。
娘没应声,只抬手,把鬓边那支簪往里又别了别。
日头爬到檐口的时候,谢呈来了,替母亲问安。
每回上门,手里都提着东西。进门先问伯母,人却在院里站住了。
谢呈一抬眼,就看见了袁巧巧鬓边那支簪。
旧银,海棠,磕掉的一角翘着。不是袁巧巧平时戴的那一支。
“戴上了。”
袁巧巧一愣。“你认得?”
“十四岁那年,伯母给你的。”谢呈把脸转向廊下的石榴树,“那天你戴着它满院子跑,撞翻了门房的水盆。”
袁巧巧站在那儿,一时没说话。那一天她自己都想不起来了。
“你怎么记得。”
谢呈顿了一下。
“记性好。”
三个字说得太快。说完谢呈自己也察觉了,抬手理了一下袖口,把手收回袖子里。
袁巧巧笑起来,把簪子往里别了别。
谢呈站着看了她一下,很快把脸转开。“我该走了。”
走到影壁那儿,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很快,落到袁巧巧鬓边,就收了回去。
回到府里,谢呈给母亲端药。
母亲问侯府那边怎么样。
“伯母气色还行。”
“你有心了。”
谢呈把药碗搁下。“顺路。”
坐下来研墨。研了两圈才发现砚台里是昨天的宿墨,没擦,接着研。
妹妹家的事,搭把手是应当的。这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午后,日头斜到西墙根。袁巧巧端着棋盘去找爹。
棋盘是黑漆的,边角磨得发亮,子装在两个竹罐子里,走起来哗啦哗啦响。
爹在正屋里。兵书摊在膝上,半天没翻一页。
“爹。”袁巧巧把棋盘往桌上一放,“下盘棋。”
“你下得烂,别耽误我。”
嘴上说着,手已经把兵书合上了。
袁巧巧坐下来,把黑子罐子推到爹手边。爹没接,把白子罐子拉到自己跟前,又把黑子推回来。
“你先。”
袁巧巧没推让,拿黑子落了角。这盘棋下得格外慢。
从前在错乱线里,袁巧巧见过爹一个人摆棋的样子。大晚上,一个人,摆两副棋,自己跟自己下。对面空着,谁也不在。
所以这一盘,袁巧巧下得很慢。落一个子,要停上好久,像在等谁。
爹先是不耐烦,催了两回。“快点。”“想什么呢。”
后来也不催了,跟着袁巧巧一块慢下来。
棋到中盘,袁巧巧露了个破绽。那地方能断,断了就是一大块。
爹抬眼看了袁巧巧一下。
“你让着我。”手里那颗子往盘上一扣。
“我没有。”
“还说没有。”爹吹胡子瞪眼,“这步棋,你下不出来?”
“下不出来。”袁巧巧把脸转向一边。
爹哼了一声,把那颗子从盘上拿回来,重新捏在手里,看棋。看了一会儿,落子。落的还是那处断。
袁巧巧松了口气,捡起子,往别处应。
又走了十几手,爹起身去拿茶。站起来的时候,手在膝盖上扶了一下。站定了,又缓了缓,才迈开步。坐下的时候,身子落得很重,椅子嘎吱一声。
袁巧巧看见了。什么都没说,把棋盘上的子摆了摆,等。
茶是凉的。爹也不叫人换,就着冷茶喝了一口。
这盘棋下了快一个时辰。最后,对面赢了。
赢了,爹低头看着盘面,把袖口往上撸了撸。“这盘不算。再来一盘。”
“不来了,天都晚了。”
“晚什么。”爹把子一颗一颗往罐子里收,收得很急,“再来一盘。”
袁巧巧看着爹。他把脸别开,把棋盘抹了,重新摆。
这一盘,对面下得认真。背挺得直,落子快,一子都没让袁巧巧。
袁巧巧也认真下。可到底没下过。爹那套老路数,几十年磨出来的,不是袁巧巧这两年能破的。
末了,爹又赢了。“再来一盘。”声音里那点得意,藏都藏不住。
袁巧巧抿着嘴笑了一下。
“不来了,爹,你厉害。”“我服了。”
爹哼了一声,把棋子往罐子里一倒,哗啦响。“早这样不就好了。”
天擦黑,廊下点了灯。袁巧巧收了棋,把棋盘抱起来,爹忽然开口。
“巧巧。”
袁巧巧站住。爹很少叫这个名,都是叫“丫头”“那丫头”。
“你娘那个药。”爹背对着袁巧巧,望着外头的夜色,“你知道是什么药么。”
袁巧巧抬起头。“什么药?”
爹没回头。手在棋盘边沿上按了按,又松开。过了好一会儿,才摆了摆手。
“不说了。”“睡觉去。”
袁巧巧抱着棋盘站在门口,没动。爹已经起了身,往卧房走。走到门边,又补了一句:“棋盘搁外头,明天接着下。”
应了一声。
棋盘抱在怀里,冰凉。黑漆盘面映着廊下的灯,光在纹路上浮着,一荡一荡。
袁巧巧站在那儿,忽然想起娘煨在灶上的那个小药罐。火很小,一直在煨着。
“明天接着下。”袁巧巧小声重复了一遍。
这大概是爹这辈子,头一回跟袁巧巧约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