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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桂花糕 难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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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日,天刚擦亮,袁巧巧就往灶房走。这地方在后院西北角,门口挂着一挂旧布帘,蓝底洗得发白,边角卷着,从小便没进去过。掀帘进去,灶房里暗,只有窗纸漏进来一线光斜斜落在灶沿上,灶台是凉的,铁锅倒扣着,锅底结着一圈黑。一个厨娘蹲在灶前生火,听见响动回头一看,手里的火折子从指缝里掉了,落地响了一声。
“小姐怎么到这儿来了。”厨娘站起来,脸都白了,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侯府嫡女进厨房,府里没有这个先例。”
“我想做桂花糕。”袁巧巧两只手空着,没处放,往袖子里收了收,“给我娘。”
厨娘张了张嘴,那句“小姐要吃说一声就是”到了舌尖,到底没出口。灶房里静了一瞬,锅里的水还没响,只有柴火在灶膛里噼啪地裂。
“桂花在哪一格柜子?”袁巧巧的手搭在灶沿上,是凉的。
厨娘没动。过了两息,方才抬手往头顶指了指,指完又把手缩回去,垂在身侧。袁巧巧顺着那根指头看过去,脖子仰起来,才发现这一整间灶房,进来这么久,还是头一回看清。
那一格打开,是一只小罐,盖子一揭,甜香漫出来,是打小就熟的味儿。每年八月,娘都要做一回桂花糕,切成菱角块,摆一碟在堂屋里,上头点着一两粒糖桂花;袁巧巧记不清自己吃过几回,只记得那碟子总是摆得方方正正,谁也不许多动一块。
“面呢?”
厨娘又指了另一处。柜门开着,一股生面味漫出来。袁巧巧一样一样问——糖在哪儿,模子在哪儿,蒸屉在哪儿——一样一样拿下来,在这间屋里,头一回像个外人。
面和进盆里,水是一点一点加的。婆子在一旁看着,手抬起来几次,又缩回去,最后只把围裙角攥成了一把。水加多了,面黏在手上,糊成一团,甩都甩不掉;往里头再加面,面又多了,散成一片。
加面,加水。加面,加水。
桂花是抓了一把又抓了一把,末了看着手心里黄澄澄的一撮,全倒进去。厨娘倒吸了一口气,到底没吭声,转身去拨灶膛里的火。袁巧巧端着那盆面糊上了锅,灶上的火旺起来,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热气蒸上来,把一张脸烘得发烫。
蒸够了时辰,厨娘揭锅。热气猛地一扑,等它散开,袁巧巧看见自己那笼糕——中间塌下去一块,边上裂了缝,桂花糊成一团黏在面上,像撒了一把黄沙。跟娘做的那一碟,差着十万八千里。
尝了一口,眉头皱成一团。
“难吃。”
厨娘噗地笑出来,又赶紧抿住嘴,拿手背在嘴上按了一下。门口的光晃了一下——娘站在厨房门口,也不知道站了多久,袖子还挽着一截,没放下来。谁也没说话,只有灶膛里的火还响着,隔了一会儿,才走进来,把袖子往上又挽了挽。
“桂花得最后放。”娘没端走那盆面,手伸进面里比划给袁巧巧看,“放早了,香气就跑了。”
“火要小。”又去灶边,把灶膛里的柴拨了拨,“大了,糕就塌心。”
袁巧巧站在那儿,眼睛一直落在那只手上,没挪开。这些话,一句一句,都听进去了。
揉面的时候,面糊蹭到了袖口上;抹平的时候,模子翻了,娘就在旁边,一声不响地把它扶正。袁巧巧等着挨骂,等来的只有灶膛里的柴火声。
“再蒸一回。”娘掸了掸手上的面。
第二笼出锅,卖相仍难看,边角歪了,上头糊着没化开的糖。可这一回,袁巧巧已记住桂花要最后放,火要小。刀切下三块,摆在碟子里,摆得方方正正。
袁巧巧看着,没敢先吃,糕上的热气还没散尽。娘捏起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嚼完又捏第二块,再捏第三块,一块比一块吃得慢。碟子里还剩下小半笼,油纸搁在旁边,没拆开。
“好吃吗?”
“不难吃。”
三个字。袁巧巧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翘到一半,又低下头去看那笼糕。娘把剩下的糕,用一张油纸仔仔细细地包起来,四角折得齐齐整整。
当日夜里,起了风。袁巧巧去灶房拎热水,走到门口,听见里头有说话声——娘的声音,压得很低。
“给老爷尝尝。”停了一下,“他爱吃甜的。”
厨娘应了一声。袁巧巧站在门外,没动,风从游廊那头灌过来,把鬓边的碎发吹起来,糊在脸上,也没伸手去拨。那包桂花糕,袁巧巧以为,是娘留给她的。
原来不是。
灶房里的声音又响起来。袁巧巧听不太清,只听见锅铲碰着锅沿,一下,一下。
袁巧巧退后一步,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住。灶台最里头,煨着一个小药罐。
火很小,一直在煨着,药味混着柴火气,一缕一缕,从帘子缝里往这头飘。袁巧巧看了那火一会儿,这样小的一罐药,也不知煨了多少年。
“厨娘。”袁巧巧没回头,“这是谁的?”
厨娘正从灶边起身,手停了一下,把手里的柴搁下,才开口。
“……夫人的。”
袁巧巧站在原地,没接话。风还在吹,那挂旧布帘在门口晃了一下,又落下,那个小药罐还在煨着,药味一直飘到门口。
没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