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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饭桌 没人欺负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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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压到墙头上的时候,袁巧巧从谢府回来。
去的时候是一路跑着的,回来坐轿子。青禾坐在帘子边,一路没敢多问。
出了南市,街面就安静下来,只剩下轿夫的脚步声。
轿子在府门口落下。下轿的时候,腿是酸的。这一趟,来回大半个城。
侯府门口两盏灯刚点上。门房站在灯底下,替袁巧巧把帘子掀了。
帘子一开,饭菜的味儿就过来了。
这味儿闻了十几年。今天一进门,脚底下慢了半拍。
进门是影壁。绕过影壁,抄手游廊那条道上,有人在挨骂。
扫院子的弯着腰,扫帚搁在脚边,一下没敢动。
她爹的声音从正屋那头过来。压着嗓子,一句撂一句,撂在廊下那弯着的背上。
骂的是什么,没听清。
正屋的灯亮着,灯罩上起了一层雾。饭摆在外间。
窗纸还透着一点灰白,院里天没黑透。
桌上三个菜,热气还往上冒。
一尾鱼,浇了汁。一盘熘的,黄澄澄的。一碗汤,上头浮着几片叶子。
碗筷是青瓷的,边上一圈细纹。
桌角搁着一小碟山楂糕。
三个菜,一个不差,全是爱吃的。
这些菜吃了十几年。哪一样是给袁巧巧备的,从前没往这上头想过。
袁巧巧站在门里,把这一桌看了一遍。
主位上,她爹翻着一本兵书。书翻得起了毛边,一页一页往南边卷。
翻过去一页,纸响了一下,眼睛没落在纸上。
门帘一响,他抬了一下眼,随即又低回去。
灶房那头,她娘过来了。袖口挽着一截,指头上还带着湿气。
屋里只有翻书的声,和碗碟碰着的声。
“回来了。”她娘说,把袖口放下来。
“嗯。”应得很轻。
“洗手去,饭还热着。”
没动。过了两息,才走过去在桌边坐下。
青禾把筷子摆到手边,摆得很正。
三个人,三副碗筷。
汤碗挪到手边,她娘替袁巧巧舀了半碗。
今天下午袁巧巧在外头坐过一会儿,喝了一杯茶。
那杯茶也是热的。杯子是白瓷的,口上磕了个豁。
捧着喝了半杯,手指头还凉着。
到了自己家的桌上,眼睛反倒先撑不住了。
兵书上又翻过去一页。
筷子就在手边。伸手去拿。
手还没碰到,眼泪便下来了。
没有先兆。不是抽抽搭搭那一种,是整个人往下塌。
头一低,肩膀跟着一沉。眼泪砸在裙子上,洇开一小片。
捂了嘴。捂不住。
拿袖子挡着脸,想把这一阵按下去。
越按越多。
手心里很快就湿了,热的。她自己竟都不知道在哭什么。
“啪”一声,她娘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怎么了这是?”她娘绕过来,一只手按在袁巧巧背上,“谁欺负你了?”
兵书往桌上一拍,她爹一下子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手在桌沿上撑了一下,方才站直。
“院里的人呢?”他朝外头嚷,“都是死人?”
“去,把跟着小姐出门的人叫来。”她爹没坐下,“我倒要问问他。”
廊下几个人缩着脖子,谁也没敢应声。
一只碗在桌沿上晃了晃,汤泼出来一点,顺着桌腿往下滴。
她娘去捡地上的筷子,捡起来,又扔回桌上。
“你冲孩子发什么火。”她娘把他往椅子上按,“坐下。”
她爹一屁股坐回去,椅子腿在地上磨了一声。
骂声里,她娘抬起手,用袖子按眼睛。
按得很快。是按惯了的。
这一下袁巧巧才看清,她娘那双眼是红的,眼皮底下那一圈也是红的。
手放下来,那点红却还在。
“娘没事。”她娘低头摆着那两根筷子,“烟熏的。”
袁巧巧张了张嘴,那头她爹还在嚷,话就没接上。
“没人欺负我。”袁巧巧吸了口气,把脸从手心里抬起来。
答得很快。答完自己愣了一下。
没人欺负她。这话是真的。
心里是满的。
“那你哭什么。”她娘蹲下来,跟袁巧巧平着头,“你跟娘说。”
“我说不上来。”
“什么说不上来。”她娘的声音也变了。
“跟娘说说。”她娘把袁巧巧的手掰开,“哭成这样,总有个因由。”
袖子擦到脸上来。她娘擦了一回,又擦一回。袖口那截布,一会儿就湿了一片。
“你今天出门,去哪儿了?”
没接话。
“跟谁在一处?”
睫毛上还挂着水。
“没跟谁。”袁巧巧看着碗边,“街上走了走。”
门边的青禾把头低了低。
她娘盯着袁巧巧看了半晌。
“以后别出去了。”她娘说,“在家待着。”
“早说不听。”她爹哼了一声。
哭着哭着,忽然说了一句:“我明天想在家吃饭。”
这话把她娘问住了。
这丫头向来是吃完饭就往门外跑,拦都拦不住。
一顿饭能吃两口,剩下的工夫都在门口站着。
“在家吃饭?”她娘抬起头,“哪天不在家吃。”
要的不多。一桌饭,三个人,一个都不少。
哭到后头,把自己收了。
拿手背把脸擦了两把,又把筷子捡起来。
裙子上那一小块湿印,拿手按了按,没按下去。
筷子伸过去,夹了最厚的一块,搁在她爹碗里。
“爹,你吃。”
碗里那块肉,她爹低头看了看。
看了半晌,把兵书翻过去一页,没说话。
肉在碗里搁着。他又翻过去两页。
再抬头时,那块肉已没了。他吃得很快,低着眼,像是怕谁看见。
她娘在旁边看得直眨眼。
“你这是……”这话说了一半,她娘没往下说。
那碟山楂糕,她娘往袁巧巧那边推了推。
“甜的。”她娘的手在碟边上按了按,“你小时候咳,就吃这个。”
扒了两口饭,夹了一筷子鱼。
醋是够的,酸口正。
府里的厨子做鱼总差一勺醋。这话说了十几年。
筷子搁下,转头问门边的青禾:“今天这鱼谁做的?”
青禾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夫人今天到灶上去过两回。”
碟子里还剩半条鱼,汤还热着。回过头。
那边她娘低着头,正替袁巧巧挑鱼刺。
挑出来的刺,一根一根,摆在碟子边上。
一顿饭吃到后头,谁也没再出声。
外头已是黑透了。院里那棵树上的麻雀也不叫了。
婆子进来撤碗筷,走路都是踮着脚的。
廊下这才点上灯,光从门口铺到台阶上。
起身要搭把手,她爹把兵书一合,扣在桌上。
“下回出门,跟我说一声。”
愣住。
这些年,袁巧巧跟她爹说话,向来是骂。骂完了仍照旧,第二天该跑还跑。
这一句不是。
手里还端着一只空碗,人站着没动。
碗底剩着两粒米。
书夹在腋下,她爹起了身。步子比平常慢。
这是她爹这辈子第一次跟袁巧巧提要求。
不是骂。
是跟袁巧巧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