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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谢府门口 出什么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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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侯府到谢府,隔着大半个城。
袁巧巧是一路跑过来的。
出府门,过两条街,穿南市,再往西拐。
南市正赶上一天里最挤的时候,卖菜的、卖鱼的、挑担子卖糖的,一路吆喝。
袁巧巧提着裙子跑,撞了一个挑担子的,也没停。
担子晃了两晃,几根青葱滚到地上。挑担子的在后头骂了一句,袁巧巧没应。
三月的日头本该是软的。这天不晓得怎么了,晒得发烫。后背湿了一片。
头发松了一缕,贴在脖子上。
街上的人都回头看这个跑着的姑娘。
一个举着糖人的小贩朝袁巧巧喊了一声。喊的什么,听不清。
顾不上。心里念着一个名字,一遍一遍地念。念着,脚下就没那么沉。
路远不要紧。要紧的是那扇门。门若是关着的,就得原路回去,再等一夜。
一夜也等不了。
谢府的门脸不大。
三级青石阶,石面被踩得发亮,当中那一级比两边矮下去一层。
黑漆门,是老漆,颜色沉得像化不开。门板上一处磕碰也没有,只门底下那一截叫雨水泡过,漆皮起了一层。
门框上钉着一块木牌,比巴掌大些,写着两个字。
谢宅。
木牌的边角磨圆了,字还是干干净净的,一笔一画往木头里陷。
门上没有匾。两边没有石狮子,也没有上马石。墙根搁着一只半旧的木桶,桶里插着把扫帚。
墙根那一片地,连棵草也没长。
阶下站着两个人。
前头那个,月牙色的袍子,侧着身,一只手按在腰间的绦带上,另一只手夹着一卷东西,青布裹着,像是从衙门里带回来的文书。
正跟门房交代事情。门房五十来岁,灰布短打,弯着腰听,听一句点一下头。
说话时下巴微微低着,肩背挺得直。
袁巧巧一眼就认出来了。阶下站着的,是谢呈。
跑到一半,脚下一顿,人就站住了。
牙咬住了下唇,眼泪先下来。
腿还在往前冲,手扶住了街边的墙,喘了两口。
手心里全是汗。裙摆上沾了一道泥。
眼泪是热的,脸是凉的。
袁巧巧原是不哭的。
从小到大,跌了跤、挨了骂,都是先骂回去,再躲起来。
眼泪这个东西,向来用得省。
这一回竟捂都捂不住。
袁巧巧想跑过去。
可脚抬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袁巧巧这个人,素来是想怎样就怎样的。上回要往前迈一步,谁也拦不住。
这一回不能。
眼前这个人,什么都不晓得。
袁巧巧站在离谢呈十步远的地方,一只手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街上的声音,好像都离得很远。
先看的是谢呈的脸。
好好的一张脸。皮色白净,没瘦,也没熬出什么痕迹来。
上回袁巧巧看谢呈,脸侧是青的。那时候,谢呈守了两夜。
胸口先松了一处。松完,眼泪反倒更多了。
原来谢呈好好的。这一趟没有白回来。
袁巧巧来这一趟,不图什么。只想看一眼,看谢呈好好地站在日头底下。
眼泪还在掉。下巴上挂不住,砸在手背上。
先看见袁巧巧的,是门房。
老门房张了张嘴,又合上,往门里退了一步,在袁巧巧和公子之间来回看。
看了二十年门的,自然认得这位小姐。一年到头也来不了一回。
谢呈大概是听见了脚步。一抬头,人就愣了一下。
手里那卷东西歪了一下。青布滑下来半寸,末了又收住。
谢呈先往袁巧巧身后看了一眼。身后空空的,一个人也没有。
随手把东西往门房手里一塞,几步过来了。
“出什么事了?”谢呈站到跟前,声音绷着,脸上那点血色先没了,“你爹?你娘?”
袁巧巧摇头。再摇头。
哭得一句话也说不成。手先动了,攥住了谢呈的袖子。
袖子上的布是凉的。
谢呈的手抬起来。抬到一半,又放下。
“先进去。”声音放软,“慢慢说。”
谢呈侧了侧身,让袁巧巧先上台阶。
门房把门推开,低着头退到一边。
到了门后,头一伸,又缩回去了。
谢家的院子不大。
一进院,一棵石榴树,枝子刚抽芽,芽尖是红褐色的,看得出是修过的。
两间正屋,一扇窗开着道缝,缝里透出一点药味。
廊下搁着一只旧藤椅,藤条断了一根,那根翘着头。椅子腿底下垫着一张瓦片。
袁巧巧跟着往里走。这院子,一样一样看过去。
这地方,小时候原就来过。
后来来得少了。上回从这条街过,是往城南跑了一个来回,路过门口,没停脚。
走到门槛那儿,手松开了,在前厅的椅子上坐下。
一杯茶很快搁到手边。热的。杯子是白瓷的,口沿上磕了个小豁。捧起来,热气顺着手指往上爬。
手指头还凉着。
袁巧巧很久没安安静静地喝过这样一杯热茶。
上回喝药,药端上来就是凉的。
谢家的院子静。静得自己的呼吸都听得清。
袁巧巧抬眼,看了一眼谢呈。
那件月牙色的袍子,袖口磨起了毛,边上洗得发白。绦带也旧了,颜色褪了。
谢呈没坐。一只手一直按在那条绦带上,按得指节都白了,自己没觉出来。
站在对面,隔着一步远。等着一件天大的事从袁巧巧嘴里出来。
谢呈不敢坐下。坐下了,就得听。
台阶下那一眼,谢呈这会儿还记得清。
当时头一个念头,不是袁巧巧来了。是:出事了。
袁巧巧这个人,谢呈看了十几年。
从前哭,都是哭给别人看的。眼泪一擦,转脸就有精神去跟人吵架。
今天这一场不一样。哭的人自己都不知道在哭。
谢呈心里那串事,一件一件往上冒。
侯爷在朝里出了事?伯母又不好了?街上有谁欺负了袁巧巧?还是侯府里替袁巧巧说了人家?
哪一件都比站在门口掉眼泪好懂。
谢呈喉咙发紧。
袁巧巧穿的是家常衣裳,头发也没拢。平时出门从来不是这样。谢呈见过袁巧巧为了一盒胭脂等半个月,见人前要照三回镜子。
偏今天,从大半个城的那一头跑过来,就穿成这样。
“我没事。”袁巧巧吸了吸鼻子,“我就是……路过。”
路过。
谢呈琢磨了一下这两个字。
从侯府到谢府,隔着大半个城。什么路,能路过这儿。
茶还冒着气。谢呈想了想。
大概是想多了。
“哦。”应了这么一个字,给袁巧巧添茶。壶嘴挑得高,水线一直没断。
袁巧巧往谢呈耳朵后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耳朵后头是热的。这十几年,替袁巧巧做的事,谢呈做惯了的。
袁巧巧低头喝得急,一杯见了底。杯子搁下,又拿手背擦了擦脸。
谢呈提着的那口气,落回去了。
要是真出了事,袁巧巧不会坐下喝茶。
谢呈信了。或者说,愿意信。
“你袖子。”袁巧巧忽然说,抬手指了指谢呈的胳膊。
谢呈低头看了看。袖口那儿被攥出一道褶,硬硬的,还没散。
把袖子拢了拢:“没事。”
袁巧巧伸手把那道褶抹了抹,抹不平。指头在那儿压了两下,索性不管了。
坐了一会儿,杯子在手里转了一圈,问:“伯母好么?”
“老样子。”谢呈朝正屋那边看了一眼,“在屋里躺着。”
袁巧巧“嗯”了一声,没再问,又低头闻了一下院子里那股药味。
谢呈也没说别的。娘的事,向来不跟人提。
“你坐着。”拢了一下袖口,“我去叫人煮碗面。”
“不用。”袁巧巧摇头,说得很快,“坐一会儿就走。”
便没再问,往门外看了一眼。日头还足,天还早。
谢呈这才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中间隔着一张八仙桌的桌角。
两个人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袁巧巧把手拢在膝上,也没动。
屋里就这些家什。一张八仙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四句,端正的小楷。纸旧了,边角卷起来一点。
谢呈数着院子里的日影,看它往东挪了半寸。
起先还等着袁巧巧开口。等着等着,心里那点东西,倒慢慢放平了。
袁巧巧不开口,谢呈就不催。就这么坐着,好好地坐在谢家屋里,这已比什么都强。
两家隔着大半个城,一年也走不上几回。今天这么跑过来,是为了什么呢。
谢呈想不出,也不想再想。只把桌角那壶茶,往袁巧巧手边挪了挪。
起身,让袁巧巧往里头坐。前厅对着院门,坐久了凉。
袁巧巧跟着站起来。
绕过一扇屏门,谢呈先迈了脚,袁巧巧跟在后头。
走出两步,后头叫了一声。
“谢呈。”
谢呈应了一声,脚步顿了半拍。
从前,袁巧巧叫的是“谢呈哥哥”。四个字,叫了十几年。
今日这一声,只有两个字。
走出去几步,谢呈方才觉出那一声有点不对。哪里不对,说不上来。
门里垂着一挂竹帘。
谢呈仍把那帘子替袁巧巧掀起来。
帘子在手里停了一下,才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