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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转身 一切归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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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巧巧睁开眼的时候,日头正照在窗纸上。
窗纸白得晃眼。手背上落着一小块光。
先看的是自己的手。抬起来看了看。
手是好的。
十指伸开,摊在膝上,不抖,也不麻。
这双手抖过,也麻过。上一回梳头,梳到一半就得换一只手。
拇指按在腕子上。底下的脉一下一下,稳稳地跳。
有一息工夫,分不清哪边是真的。
那边是白的,没有边,凉得像水底的石头。
这边有窗纸,有茶,有麻雀。
手在膝上按了按,人便慢慢坐了起来。
屋里静。静得听得见院里麻雀吵。
桌上搁着一杯茶,浮着两片叶子,早就凉透了。
桌角搁着一盏灯。这个时辰用不上它。
光斜斜地落进屋,铺在桌沿上。
这些东西,一样一样看过去。
这就是自己屋里。
窗外,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斜在墙上,一动不动。
墙根的青苔是绿的。晾衣绳上搭着两件衣裳,风一吹,袖子动一下。
都是实的。
这是哪一天,也认出来了。
三月初七。
在心里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还是这一天。
东市那天,就是三月初七。
这个午后,想过不知多少遍:那顶轿子要是不出府门,那道轿帘要是没人掀,往后的事会不会不一样。
现在,坐回了这个午后。
一模一样。
袁巧巧端起那杯茶。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茶是凉的。凉茶顺着嗓子下去,一路都顺。
没有咳。
胸口也是松的。
第二口,慢慢咽下去。
上一回也是这么醒过来的。上一回睁开眼,是青禾举着灯站在床边,灯芯歪在一边,火苗抖得厉害。
那一回想的第一件事,是自己还剩几天。
这一回不用数了。
活过来了。身上一处伤也没有。
脸上摸过去,是热的,也有肉。
还欠着一笔账。
东市那天,这笔账是自己认下的,认得清清楚楚——拿一段命,换一个人归位,换一句话有人记得。
今天起,这笔账开始付了。
付的是什么,还不知道。
门外有脚步声,踩得急。
帘子被掀开一条缝,青禾探进半个身子。
“小姐,街口围了人,闹得凶。”
说完,又赶紧添一句:“小姐,别去了,人堆里乱。”
这句话听过。
上一回青禾也说这一句,隔着一顶轿帘。
上一回答的是“乱才好”。
答完,把青禾按在帘子上的那只手拨了下去。
这回没接。
袁巧巧说:“报官吧。我不去。”
青禾在帘子后头没动,手还搭在帘边上。
帘子后头那只手捏了捏帘边:“小姐,您不是说今天要上南街取那盒胭脂?那盒您等了半个月……”
“不去了。”
“您是不是哪儿不舒——”
“没有。不去了。”
青禾“啊”了一声,帘子一放,脚步往外去了。
上一回下轿,是不知道那一步迈出去是什么。
这一回,那一步外头是什么,全见过。
所以哪一步都不迈。
街口那头的事,用不着。不去,也自有人去。
袁巧巧这个人,素来藏不住事。
心里装了事,就得说出来。说出来,那件事才算真的有过。
叫住青禾。
“青禾。”
脚步停了。
门外没动静了。
那种静,像是等人开口。
心里那些事,都在。
清微观的一千三百级石阶,在。来福客栈楼上那间房,在。还有一碗面,在。
都在。一件都不缺。
只是从今天起,这些事,得一个人扛了。
想找一个人说一句。只说一句。
说出来了,才知道那些不是自己做的一个太长的梦。
“我跟你说件事……”
气上不来。
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很细,扎得很深,跟病不是一回事。
那句话顶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按住胸口,弯下腰。不信。
这口气换了两回,把要说的话在心里重新摆好,一句一句摆整齐,再开口。
“今天街上那个人,他不是偷……”
还是没出来。这一回,连头一个字都没剩。
手心凉了。
帘子被人一把掀开。
青禾扑进来,脸白着:“小姐!小姐您怎么了?”
袁巧巧摆手。
青禾要扶,胳膊往回收了收。
指着桌上那杯茶。“茶凉,噎着了。”青禾站着没走。
那一阵过去了。
袁巧巧直起身,把裙子上的褶子抹平。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气缓了过来,笑了一下:“看我做什么,出去吧。”
帘子落下。院里那点脚步声远了。
试了一句别的。
“今年春天来得晚。”
这句说得出。
“娘该换薄被子了。”
这句也说得出。
只有那一段,一个字都出不来。
那一段,谁都听不了了。
一个素来藏不住事的人,从今天起要学着闭嘴。
这些事,往后都堆在心里了。
一个人堆着,也使得。
只是往后做什么,就得一个人去做了。
娘往后的日子,得一个人照看。
说不出口的,就做出来。
又坐了一会儿,袁巧巧才站起来,走到门口。
廊下没有点灯。日头正照着,一路都是亮的。
院里有人扫地,扫帚一下一下,灰在光里浮着。
那人抬头看了一眼。
袁巧巧没看那边。
门槛上,站了一会儿。
日头很好。光落在手背上,暖的。
街口那个方向,人声嗡嗡的,一阵一阵往这边涌。
这声音认得。
转过脸,往反方向看。
那一头安静。铺子门前扫得干干净净,招幌挂着,一动没动。
一个人也没有。
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床头搭着一条裙子,石榴红,昨天就取出来铺好了。
桌角那盏灯还搁在原处。
上回出门取一盒胭脂,衣裳换过,头发拢过,胭脂抹了又擦,擦了又抹。
这回没碰那条裙子。
就这么去。
“青禾。”朝院里叫了一声。
把袖子理了理,声音跟平常一样。
“走,去谢府。”
门槛是青石的,被踩得发亮。脚在上头踩了踩。
硬的。
青禾没反应过来:“啊?”
已经跨出门槛了。
这三年,这条街走过一百遍。每一次,都是往人堆里挤。
今天,往反方向走。
身后那盏灯,她去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