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你想养一只狐狸吗》Winchen

46、不会留下 可小狐狸已

　　第二天吃过早饭，白绥便带沈砚去了旧屋。白岐已经到了，站在院子里等他们。

　　旧屋的门一推开，白绥先闻见了被褥晒过的“太阳味”。

　　窗户敞着，风将帘角一阵阵掀起，露出窗下那张矮榻。上面铺着浅色的软垫，边沿有一处颜色略深，白绥走近，伸手摸了摸。

　　周围一圈针脚细细密密，补丁的地方比旁边硬一些。

　　“你以前挠破的。”白岐走到门边。

　　他这么一说，白绥想起来确实有这回事。小时候他喜欢把爪子藏在垫子底下，睡醒就扒拉着玩，一直扒到棉絮翻出来，还要叼着继续往外扯。补好之后他不肯睡，嫌那一小块硌爪子，白岐便将整张垫子翻了个面。

　　现在又翻回来了。

　　“怎么还留着？”

　　“又不是不能用，扔了做什么。”

　　沈砚陪在他身旁，一点点观察着屋子里的家具和装饰。白绥往边上挪了些，指给他看：“以前我睡这里。”

　　沈砚看着那张小小的矮榻：“一个人？”

　　“嗯。”他又紧跟着纠正：“一只狐狸。”

　　“夜里能老实睡？”

　　白绥抿抿嘴还没说话，身后便传来白岐的声音：“到后半夜就醒了，门没关紧，自己会顶开。”

　　他没再往下说，转身去开柜子。

　　柜子里收着几件旧衣，还有一只竹编的小筐。白岐把筐搬出来，放在桌上，里面的东西都拿软布包着，有被咬出牙印的木头玩具，也有一块边角磨圆的小石头。

　　白绥捡起石头，拇指擦过上面的浅纹。

　　“这是蓉姨给我的。”

　　“你非说里面有精灵，抱着睡了好几天。”

　　那块石头透着盈润的光，白绥小时候总想将它掰开，后来实在掰不动，就拿去敲门槛，叮叮咚咚满屋子都是动静。

　　沈砚接过去看，白绥怕他笑自己，先提醒：“那时候我还小。”

　　沈砚找了块布重新包好石头：“很可爱。”

　　白岐在旁边看着，又从筐底取出一个小布球，线头松了，便拿到窗边对着光，低头理了理。

　　“还有这个，你——”

　　他停下话音，转而看向白绥手里的包。

　　“这些都要带走吗？”

　　白绥想了想，挑出那块石头和一只木雕的小鱼：“先带这两个吧，别的放好，我以后回来再看。”

　　白岐没有应声，仍捏着布球上那截松线，指尖微微发白：“屋子一直给你留着呢。”

　　“我知道。”

　　“你先住两天，习惯了就好了。沈先生有工作要忙，不必——”

　　“岐叔。”

　　这一声久违的称呼喊出口，不说白岐，就连白绥自己也愣了一下。从白岐接连替自己作出决定开始，他始终憋着一股气，可现在看着对方留着自己小时候的所有东西，所有生活细节都能脱口而出，他又有些鼻酸。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有人沿着石路走过，说笑声伴着脚步声渐渐远去。白绥轻轻抚着那只木雕小鱼的尾巴，没有看白岐。

　　“这些东西，我都很喜欢。”他说，“你以前照顾我的事，我也都记得。”

　　白岐眉心稍稍松开。

　　“可我的想法一直没有变过。”

　　那点松动又消失了。

　　白绥收好东西，拉上包的拉链：“我去请榆叔，把族里几位长辈叫来。今天都说清楚吧。”

　　“我们之间的事，何必让这么多人——”

　　“因为只有我们，你永远不肯听我说。”

　　白绥说到最后喉间一紧，声音已经有些发涩，他也没再开口，牵住沈砚的手先一步走出了那间屋子。

　　到了院门外，沈砚才轻轻拉住他：“要不要先坐一会儿？”

　　白绥摇头，手指勾住他的袖口，又过了一会才说：“你陪我。”

　　沈砚反握住他的手：“我在呢，宝宝。”

　　午后，白榆带着几位长辈来了。

　　地方就选在旧屋的堂屋里，门大敞着。白弘坐在靠门的位置，白蓉将茶水放好，坐到他旁边。另两位长辈到得稍晚，进来后先问白绥身体好不好，又同沈砚打了招呼。

　　白绥原本坐在桌边，看见人齐了，便将手里的杯子放下。

　　“抱歉，我麻烦大家来，是想把我的事讲清楚。”

　　白岐坐在对面，身前的茶一口没动。

　　白绥看着他，继续说：“我回来住几天，再和沈砚一起回去。往后住哪里，跟谁在一起，做什么工作，我都要自己决定。”

　　一位长辈点头：“当然。有人拦着你走？”

　　“现在没有。”白绥停了停，“但回来之前有人替我安排好所有事情了，在我还不知道的时候。”

　　白岐忍不住开口：“那件事已经说过是误会——”

　　“可一直到今天上午，你还是想让我留下。”

　　白绥的手压在膝上，攥着一小片衣角：“我不想再一遍遍解释一遍遍重复了。我说想回来看看，你就劝我彻底留下；我说过得好，你就告诉别人我受了委屈。最后大家听见的永远都是‘你说’。”

　　对面许久没有声音。

　　白岐转向白榆：“......你也觉得，我不该管他？”

　　“你关心他，没人拦。”白榆道，“但你那些不合时宜的担心和控制得停下。”

　　“他年轻，眼下只看得见——”

　　“我看得见以后。”

　　白绥接话时，声音比方才大了一点。他吸了口气，慢慢说下去：“我知道沈砚是人类，但我们会问，会一起想办法。你不能因为我还没安排好未来的所有事，就连我现在想怎么过都不允许。”

　　身旁传来衣料轻微的摩擦声，沈砚坐近了些，肩膀挨着他的。

　　之前开口的长辈看向沈砚，问他是否清楚两人的不同。沈砚答了，语气郑重，也没有轻易许下什么缥缈的承诺。

　　白岐一直垂眼听着，直到沈砚说完，才低声道：“我养他这么多年，难道会盼着他难过？”

　　“没人这么说。”白弘深深地看他一眼，“可他现在已经难过了。”

　　白绥听着，已经有些控制不住情绪，眼眶发胀，匆忙低下头，目光停在桌腿旁那块磨亮的地砖上。

　　小时候，他在这里追过自己的尾巴，脚下一滑撞翻一只凳子，白岐从里屋出来，将他捞起来，摸摸脑袋摸摸爪子。那只凳子如今还在墙边，腿上补了一小块木头。

　　他盯了一会儿，眼前彻底模糊，便将视线移开。

　　长辈们的声音仍在近处，一件件决定清楚。以后白绥的消息，不再由白岐代传；人类的朋友、老师和合作方，不许再私下打听，更不能借别人的名义擅自安排他离开。

　　白岐抬起头：“连我去看他，也要经过你们？”

　　“你要先问他愿不愿意见。”

　　白岐近乎仓皇地扭头看向白绥，却始终没能和他对上视线。

　　他嗫嚅半天，还是没再开口。

　　最后，一位长辈将茶往白岐面前推了推。

　　“好了，阿绥会回来，也还认你。别逼得他往后连门都不敢进。”

　　白岐终于意识到，白绥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家，有了新的朋友和家人。自己还替他留着旧屋，连东西都摆在原处，仿佛只要什么都不动，他就仍是从前那个等着被抱起来哄的小狐狸。

　　可小狐狸已经往前走了，留在原地的只有自己。

　　事情说完，白榆先陪几位长辈出去。白绥站起身，将包背好，弯腰时肩带从手里滑了一下，沈砚替他接住。

　　两人走到门槛边，身后传来一声：“阿绥。”

　　白绥回过头。

　　白岐一手撑着矮柜，一手拿着上午那个小布球，松开的地方已经重新缝好，球上垂着一截旧布带，被他绕在手指上，没有往前递。

　　“这个，你以前睡觉要抱着。”

　　白绥看见布带末端的结。

　　有一回他将结咬散，夜里找不到垂下来的那一截，闹着不肯睡。白岐在灯下重新给他系好，又抱着他哄了很久，他才慢慢闭上眼。

　　他走回去，伸出手。

　　布球落进掌心，比记忆里小了很多。

　　“别放在包底，会压坏。”

　　“嗯。”

　　白绥把它放在最上面，拉链拉了两次才对准。白岐往前走了一步，他也抬起头，眼眶里的热几乎藏不住，只好很用力地眨了一下眼。

　　“岐叔，我会来看你的。”

　　白岐望着他，半晌没有说话，眼睛早已红了。

　　白绥等了片刻，还是转身离开，去找沈砚的手。这回跨出门槛，他没再回头。直到拉着人闷头走过院墙，旧屋从视线里消失，他才停下脚步，低头抹了一下眼睛。

　　沈砚安静地站到他面前。

　　白绥感受到熟悉的气息环绕过来，像是脱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歪了过去。包还挎在肩上，他腾不出手抱人，沈砚先替他取下来，接着满满当当地圈住了他。

　　两人回到白榆家时，院里的水已经烧开了。

　　白蓉什么都没说，递来干净的热毛巾，让他们回房休息。白绥洗过脸，眼尾仍然带着未褪的红晕，坐到床边，将布球、石头和小鱼一件件在枕头旁排好。

　　沈砚替他倒好水，刚坐下，他便靠了过来。

　　白榆敲门时，他的手还搭在沈砚腰间。

　　“你宁姨回消息了。”

　　白绥把自己的头从沈砚怀里拔出来。

　　白榆将手机递来。宁姨说，弘伯提到的那两人，她确实照料过。帮助人类延缓衰老有过先例，不过各人情况不同，要见过沈砚，再把从前的记录拿出来对比着细谈。

　　最后一条是时间：她明天下午到家，后天上午可以见面。

　　白绥将那句话看了两遍，才把手机还给白榆。

　　等房门重新合上，他挪回沈砚身旁，脑袋靠在对方肩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要是真能在一起很久很久，”他慢吞吞开口，“我们就不用着急了。”

　　沈砚亲了亲他的额头：“想做什么？”

　　“出去玩。”白绥想起手机里攒着的那些照片，“想去看海，要住能听见海浪的房间。还要去看雪，你陪我堆一个很大的狐狸。”

　　“好。”

　　白绥嘴角翘起一点，想了想，又说要去坐船，去看极光，后来连地图上看到过、名字都没记全的地方也添了进去。沈砚一一应着，偶尔问一句，他便又想出许多安排，连午饭要吃什么都惦记上了。

　　说了半天，白绥自己先停住：“好像有点多。”

　　“不多，慢慢去。”

　　他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指，过了一会儿，将沈砚的手抱进怀里。

　　“也不能一直在外面。”白绥小声补充，“我们还要回家的。”

　　沈砚一只手托起他的下巴，和他接了个缠绵的吻。

　　“好，我们一起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