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你想养一只狐狸吗》Winchen

36、养狐狸的第三十六天 他无法接受

　　当天晚上，白绥就主动给白岐发去了消息。他们前几天已经加上了联系方式。

　　对话框里的文字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只剩一句【明天能见一面吗？】

　　发出去后，他仍靠在沈砚怀里没动。沈砚手里的文件翻过一页，停了一会又翻回来。白绥看见了，笑着把挡在两人中间的纸往下压了压：“你也没看进去吧。”

　　沈砚索性合上文件：“嗯，陪你等他回复。”

　　这下白绥更轻松了些，在他怀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将手机搁在两人腿上。等屏幕终于亮起，他立刻拿起来看，白岐问他是不是已经见过白榆，随后答应了见面。

　　地方仍由他们选。白绥看过沈砚找的几处茶室，挑了一家临湖的。照片里的窗户很大，光线也柔和，他想着，假如谈完还有时间，可以和沈砚沿湖走一走。

　　第二天下午，两人到时，白岐已经坐在窗边。

　　桌上摆着一壶茶，还有一碟松子糖。他看见白绥，先将那碟糖往外推了推：“尝尝，特意叫人带来的。”

　　白绥坐下来，拿起一块。糖纸折得很紧，他拆开一角，一股炒熟的松子香扑鼻而来。嘴里明明还没有尝到，舌根却先泛起一点熟悉的甜。

　　他低头看了一阵，没有吃。

　　白岐问：“怎么？不喜欢了？”

　　“我以前好像吃过，”白绥没看他，“但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

　　白岐正在替他倒茶，闻言掀了掀眼皮，壶嘴在杯沿上方停了一会，直到茶水快要溢出来才收回去。

　　“以前总拿这个哄你吃药。吃完还要讨一块，说刚才那块不算，没尝到味。”

　　白绥原本绷着嘴角，听到这里又有些不好意思。他记得沈砚也这么说，给了还想要，惯会讨价还价。

　　桌上的气氛总算松下来些。他将糖往沈砚那边挪了挪，想让他也尝尝，手伸到一半又想起来今天的目的，慢慢收了回来。

　　“岐叔，昨天榆叔跟我说了。”

　　“榆叔？”

　　白岐意味不明地重复了一遍，也没问说了什么。

　　白绥因为他的语气皱了皱眉，等了一会才接着道：“他说我的记忆能恢复。”

　　“有些事忘了反而能睡个好觉。”白岐没有直接回答，“这些日子还会做梦吗？”

　　“偶尔。”

　　“醒来头疼？”

　　“有的时候。”

　　白岐语气沉重，仿佛这印证了某种担忧：“当初你也是这样，夜里惊醒之后不肯闭眼，白榆抱着哄都不行。”

　　白绥听着，明明说的都是自己的事，却怎么也找不到能接上的记忆。他知道夜里有人陪过自己，但想不起来其他任何细节。这些往事一直悬着，听得越多心越空，想抓住一点又不知该从何处开始。

　　“榆叔说，后来就没事了。”

　　白岐重新端起茶杯：“嗯，后来睡得好多了。”

　　“我是说，山里的事。”

　　杯子里的茶微微一晃。

　　白绥看着他，声音仍然不高：“既然都过去了，现在可以解开我的记忆了吗？”

　　白岐没有立刻回答。他示意白绥把玉牌拿出来。白绥解开领口，将它从衣服里取出，对方隔着桌子看过，又问近来化形有没有异常。

　　白绥回答完，以为这下总该轮到自己想知道的事，谁知白岐收回目光靠回椅背，先说的是：“还是养得不够稳。你先跟我回去住一阵，别总惦记着外面。”

　　白绥猛地抬起头，下意识看向沈砚。

　　男人正好将添好的水推到他手边，迎上他的视线，没有替他开口。

　　“要住多久？”白绥问。

　　“看你的情况。”

　　“我过两天还有拍照。”

　　白岐笑了一下：“少去一次，不妨事。”

　　语气很平常，像是已经替他做完决定。白绥记得约时间的时候，合作方特意问过他的安排，改了两回才定下大家都方便的时间。

　　他还没来得及解释，白岐便继续说起山里的住处。院子已经收拾好，连他过去喜欢趴的窗台都留着。等回去，先好好睡几天，其余的事慢慢来。

　　白绥听着，低头将玉牌塞回衣领。

　　从进门到现在，白岐已经替他安排好了一切，甚至连住处都定下来，可他仍然没有回答有关记忆的事。

　　“住这里不行吗？”

　　白岐的话被打断。

　　“我现在睡得也挺好的。”白绥想了想，又补一句，“做梦醒了，沈砚会陪我。”

　　沈砚将杯子放下，接过话：“如果需要静养，可以另找地方。缺什么，你可以告诉我们。”

　　“沈先生有心了。”白岐颔首，话却没有顺着往下说，“只是这些事，恐怕还是回熟悉的地方更合适。”

　　他重新望向白绥，语气比刚才缓了些：“你从前在那里住惯了，如今不记得才觉得陌生。等想起来，也许还不舍得走了。”

　　白绥突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原来白岐连这一步也已经想好了。

　　他本来只是想找回记忆，弄清那场雨里发生过什么。可聊着聊着，自己已经被安置进一处收拾妥当的院子，工作的约定也推掉，甚至连回来的日子都说不准。

　　沈砚的手垂在桌边，他伸过去勾住其中两根手指，慢慢握紧。

　　“还是先等等吧，”白绥说，“等我想起来全部，再决定要不要回去住几天。”

　　“白榆让你这么说的？”白岐的声音已经沉下来。

　　“没有。”

　　“他那个人，总惯着你。以前也是，知道你想出去，嘴上答应拦着，转身便教你认路。”白岐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对面两人挨着的肩膀上，“现在你倒更有主意了。”

　　白绥没接话。

　　这话听着不像夸奖，他也不认为自己说得有什么不对。他只是想知道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似乎意识到自己话说重了，白岐又笑了笑，很是无奈：“阿绥，我总不能再看着你往外跑一次。”

　　窗外传来一阵笑声，白绥看过去，一家人正沿着湖边散步。孩子跑在前头，追着被风吹走的落叶，身后的大人喊了声“慢点跑”，他答应得响亮，脚下却没停。

　　父母无奈对视一眼，快走几步跟上去。等孩子蹲下捡到叶子，兴高采烈地举起来，他们便也弯下腰，陪着看了好一会儿。

　　白绥的视线跟着他们，直到那一家人走远，才慢慢收回来。

　　白岐的那个“再”字，让一些原先没想通的地方渐渐有了轮廓。他以前大概也想走，白岐不愿意；如今自己已经在外面过得很好，这个人仍想先将他带回去。

　　“你没见过人类社会，不知道这里有多少麻烦。我让你在熟悉的地方安稳住着，总比你在外面受伤好。”白岐再次语重心长地开口。

　　“我是在人间淋过雨。”白绥轻声说，“也走错过路，还挨过饿。”

　　“可是我也遇见沈砚了。”

　　“你说的麻烦，我以后可能遇见。可我现在有喜欢的工作、喜欢的人，还有很多朋友。我过得很开心，这些你从来没问过。”

　　白岐沉默。

　　话到此处，白绥也明白估计没办法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拽拽沈砚的手，想要回家再说。

　　“你们现在倒是一刻也分不开。”白岐垂眼，拨正杯盖，“只是人间的日子过得快。有些事，沈先生如今应承得起，往后未必。”

　　说得简单，白绥却听出一点别的意思。

　　他看向沈砚，对方神情未变，握着自己的手却紧了紧。白岐看见两人的动作，继续道：“你从前没见过人类变老，不知道有多快。”

　　白绥感到胸口一紧，莫名有些鼻酸。

　　他虽然爱玩爱撒娇，却从不在沈砚累的时候闹他，也会在刷到熬夜的坏处时催他休息，只是从未将“变老”与那个人联系在一起。

　　在他眼里，沈砚会帮他解决吃不完的东西、替他处理所有麻烦、完成他提出的任何要求，几乎是无所不能的存在，他无法接受任何一种失去沈砚的假设，光是听着就难过得快要死掉。

　　白绥下意识收紧了手，随后抬起眼看着白岐：“这个我也会问清楚有没有解决办法。”

　　“可是今天，我只想找到我的记忆。”

　　他不想在这里继续听沈砚以后会怎样。那个人现在好好坐在身边，昨天替他吹过头发，今天出门的辫子也是对方编的。白岐寥寥几句话，仿佛要将那么多个还没过到的明天一并抹去，他听着难受，也不愿意让沈砚陪着听。

　　沈砚站起身，将外套取下来。白绥抬起胳膊穿好，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碟糖。

　　白岐记得自己的习惯和口味，他原本应该很高兴，现在却连一句“下次再见”都说得迟疑。

　　“岐叔，我先回家了。”

　　白岐看着他，最后只道：“想好了，随时来找我。”

　　出了茶室，风沿着湖面吹过来，白绥才觉得一口气终于顺畅。

　　“还去湖边吗？”

　　他摇摇头，转而贴到沈砚身前，将脸埋进颈侧。

　　沈砚让他靠着，掌心在后背慢慢抚了两下。远处有人说笑着经过，白绥也没退开，等那些脚步声走远，才小声开口：“我以为告诉他就行了，可他看起来不想知道。”

　　“告诉他什么？”

　　“我现在过得很好。”

　　“昨天白先生听得很认真，还夸你了。”

　　提起白榆，白绥这才想起给他发消息。那边回得很快，先问他是否还在茶室，又让他别急着答应什么，明天下午过来看看。

　　上车以后，白绥靠着椅背，捏着沈砚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也不说话。

　　沈砚随他握着，过了一会才问：“还有什么想说？”

　　“我以后要是想起来很多事，讲一晚上，你听吗？”

　　“讲到你困。”

　　“我可能不困。”

　　“那就听一晚上。”

　　白绥面上终于有了点笑。他仰起脸，沈砚便低下头来，吻落在唇边时，他伸手勾住对方的衣领，没有马上放开。直到那只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后颈，他才退开一点，仍挨在很近的地方。

　　刚刚白岐说的话他记住了，准备明天再问问白榆人类变老的事。

　　“回家让陈姨煮面吧。”他说，“刚才都没吃东西。”

　　沈砚拿出手机，问他要不要加鱼。

　　白绥点头，又凑过去，提醒陈姨两碗都要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