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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养狐狸的第十一天 “沈砚。” ...
真正开始学说话以后,白绥才发现,把听懂的声音从自己口中说出来,远比他想象中困难。
沈砚把最简单的称呼写在纸上。
“白绥。”
白绥坐在他对面,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嘴唇。
“这是你的名字。”沈砚用笔尖点了点那两个字,又念了一遍:“白——绥——”
白绥试着张口,最先发出的却是一声很轻的“呜”。他自己也愣住了,随即抿紧嘴巴,狐耳因为懊恼向后压去。
沈砚唇角似乎动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如常:“没关系,再试试。”
白绥不肯。他伸手夺过沈砚的钢笔,在纸上生疏地画了两下,留下歪歪扭扭的一道墨迹,又把笔推回去。
“不想学了?”沈砚摸摸头。
白绥偏过脸。
“那就先休息。”沈砚没有强迫他,“什么时候想学,再告诉我。”
他起身去书桌前处理工作。白绥独自坐了一会儿,又低头看向纸上的名字,手指缓慢地沿着笔画描过。
他并非真的不想学。
这些日子,沈砚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沈砚叫他吃饭,叫他别从高处跳下来,在他变成人时一遍遍喊他的名字,也会在他睡着后低声说一些以为他听不见的话。
白绥一直能听,却从来没有真正回答过。
他抬头看向书桌后的男人。
沈砚正垂眸看一份文件。深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握笔的手修长有力。与外人面前的冷淡相比,他独自在家时神情舒展许多,只有眉心仍因工作微微皱起。
白绥看了很久,悄悄拿过另一张纸。
——
稳定化形以后,除了穿衣说话,生活里也多了许多需要重新适应的事。
白绥不再满足于整天待在卧室和书房。天气好的时候,他会藏好狐耳,穿着沈砚给他准备的衣服去一楼。尾巴暂时无法完全收起,只能藏在宽大的外套里,走路时还要格外小心。
陈姨第一次见到他的人形,是在一个午后。
那天沈砚在书房接电话,他独自扶着楼梯下楼,想去厨房看看陈姨做了什么好吃的。
客厅里没有人。白绥便放松了些,藏在外套下的尾巴也悄悄探出来,随着脚步在身后轻轻摇晃。
他刚走到餐厅门口,陈姨便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
两个人毫无准备地打了个照面。
陈姨先看见一个从未见过的白发青年,紧接着便看见了他身后那条蓬松的白色尾巴。她的脚步猛地停住,托盘一斜,几颗洗好的葡萄滚到地上。
白绥也僵在原地。
惊慌之下,他刚藏好的狐耳倏地从长发间冒了出来,雪白的耳尖紧紧向后压着。那张漂亮得近乎妖冶的脸上没有半点攻击性,只有犯了错似的紧张和不安。
陈姨盯着他看了几秒,脸色明显白了一点,却没有转身逃开。她下意识握紧托盘,迟疑着问:“你……是谁?”
白绥张了张口。他想解释自己不是突然闯进来的陌生人,也没有恶意,又不知道该如何让陈姨明白,只能低头摸了摸颈间的玉牌。
陈姨的目光随之落过去。
那块玉牌她见过太多次。过去小狐狸被沈砚抱在怀里时,它就挂在雪白的绒毛间;上面的纹路、系着玉牌的细绳,甚至边角一道极浅的旧痕都一模一样。
她的瞳孔一缩,神情逐渐从惊疑变成难以置信:“你是……小白?”
白绥立刻点头,向她走近一步。
陈姨却因为尚未从震惊中缓过来,本能地后退了一点。
白绥的脚步顿时停住。他知道人会害怕异类,沈砚前几天才同他解释过。可真正看见陈姨退开,他仍然有些难过,刚刚放出的尾巴都不再晃动。
沈砚听见动静从楼上下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画面。
他快步走到白绥身边,手掌落在青年后腰,将人护到自己怀里,随后才看向陈姨:“陈姨,吓到了?”
陈姨张了张嘴,视线仍停在那双狐耳上:“先生,他……”
“是白绥。”沈砚没有再隐瞒,“也是那只小狐狸。”
陈姨怔了很久。她的目光在白绥身上来回停留,脸色一点点缓和,像是终于把眼前的青年和从前那只总爱黏着沈砚的小狐狸一点点对上了。
白绥安静地站在沈砚身边,手指悄悄攥住他的衣袖。他有些担心陈姨从此不再愿意靠近自己。
陈姨终于回过神,先弯腰将掉在地上的葡萄捡起来。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些,显然还没有完全消化这个事实,但再抬头时,语气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温和。
“难怪。”她轻声道,“难怪眼睛这么像。”
白绥抬起头看她。
陈姨把托盘重新放稳,没有再后退:“刚才是我没准备好,不是怕你。”
白绥听懂了,耳朵慢慢重新竖起来。
陈姨看见这个熟悉的小动作,忍不住笑了一下:“真的是你啊,我们小白真好看。”
她夸我好看!白绥立刻扭头看向沈砚,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骄傲。沈砚温柔地顺了顺他的头发:“很好看。”
两人的互动和从前一人一狐时并无差别,陈姨笑着摇摇头,也没贸然伸手碰白绥,只像过去照顾狐狸时那样问:“饿不饿?给你热鱼吃?”
白绥的尾巴轻轻动了一下。
沈砚握住他的手:“想吃?”
白绥点头。
陈姨转身进厨房,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现在是照以前那样做,还是要添一点调料?”
她问得认真,仿佛白绥从狐狸变成人,只是吃饭方式需要跟着换一换,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沈砚替他回答:“清淡一点。不放葱姜,喜欢鱼和鸡肉,不喜欢太酸。”
“我知道了。”陈姨笑道,“怎么还跟小狐狸一模一样。”
白绥能听出语气里的善意,望着她重新走进厨房,有些紧绷的肩背终于彻底放松。
沈砚捏了捏尾巴尖:“现在放心了?大家都很喜欢你。”
白绥弯起眼睛,用脸蹭了蹭他的肩膀。
这场意料之外的见面发生之后,白绥能感觉到陈姨在慢慢适应。最初两天,她偶尔会在转身看见人形的他时愣一下,也会在发现沙发上看电视的青年突然变回狐狸缠着沈砚撒娇时停住脚步,但她从未追问白绥究竟是什么。
她只是重新调整了家里的许多小事:餐桌上多了一副碗筷,客厅沙发旁添了柔软的衣物,厨房里则同时留着适合人形和狐狸形态的食物。白绥变回狐狸时,她便照旧把小碗放低一些;白绥以人的模样下楼,她也会温声提醒他穿好鞋,不要赤脚踩在地板上。
最让白绥开心的是,陈姨有天突然送给他一个抱枕,跟他狐狸形态时最喜欢的毛绒鱼一模一样,只是大了整整两圈,更适合被人抱在怀里。
晚上,白绥坐在餐桌旁用勺子吃饭。几天练习下来,他已经能独立使用大部分餐具,唯独筷子仍不太熟练。夹不起来时,他便理所当然地把碗往沈砚那边推一点。
沈砚每次都替他夹。
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照顾。吃到喜欢的东西时,他会先看沈砚一眼;想要什么,也不必费力开口,只要用手指碰一碰沈砚的袖口,那人便能明白。
白绥很喜欢这种默契。哪怕他们一句话都不说,他也知道沈砚一直在留意自己。
饭后,沈砚拿出一块蛋糕,只切了一小块出来。
白绥看着剩下的大半,目光十分不舍。
“明天再吃。”
白绥伸手比了个更大的范围。
“不行。”
他又往沈砚身边靠近,尾巴从椅背后绕过来,讨好似地缠上沈砚手腕。
沈砚垂眼看着那条尾巴,纠结半天,最后又多切了一点:“最后一块。”
白绥得到想要的,立即收回尾巴,低头吃蛋糕。
沈砚看了他半晌,目光落在那条已经若无其事收回去的尾巴上,终于察觉自己受了骗。
白绥低头舔掉蛋糕上的奶油,假装没有看见对方无语的表情。
陈姨端着盘子从旁经过,没忍住也笑出了声。
——
私下里白绥依旧一直在练习说话。
沈砚不在身边时,他会对着镜子模仿口型,后来逐渐能发出零散的声音,只是没有一个词足够清楚。
他不再练自己的名字。
纸上反复描写的,变成了另外两个字。
沈砚。
这是他在人间听见最多的名字。宋清言这样叫他,员工这样叫他,来电里的人也总用不同的语气说起这两个字。
对白绥而言,这名字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称呼,而是雨夜里撑在他头顶的伞,是每次惊慌时都会落到他身上的手,也是他来到人间后,始终没有离开过的人。
他想先学会这个名字。
白绥想等真的能叫清楚时,再让沈砚听见。
几天后,沈砚说公司有一份文件需要亲自处理,最多离开两个小时。可临出门前,他还是把家里的事情从头到尾交代了一遍。
“不要在窗边露出尾巴,也不准自己出门。”
白绥站在玄关,安静地看着他。
沈砚替他理好衣领:“我很快回来。”
白绥抓住他的手,没有松开。
“想一起去?”
他点头。
“现在还不行。”沈砚看了一眼藏在长发下、随时可能冒出来的狐耳,“等你能完全控制变化,我再带你去。”
白绥知道他说得有道理,却还是不愿意放手。
过去以狐狸形态去公司时,他可以理所当然地被沈砚抱在怀里。如今变成人,反而只能被留在家里。这种区别让他本能地不高兴。
沈砚耐心等了片刻,最后把人拉近,轻轻抱住:“最多两个小时。”
白绥的下巴抵在他肩上,尾巴藏在外套下面,悄悄缠住他的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放开。
沈砚离开后,白绥没有像往常一样去玩平板,也没有碰刚送到的那些大号毛绒玩具。他独自在书房坐下,拿出那张写满名字的纸。
两个小时并不长。
可窗外天色渐沉,沈砚仍没有回来。
沈砚先发来一条消息,没过多久,视频电话又响了起来。白绥看不懂那行有些复杂的文字,只能先接通电话,隔着屏幕望着他。
“临时有个会议,耽误了一会儿。”沈砚解释道。
“还有半个小时。”沈砚说,“等我。”
白绥点头。
挂断电话后,他对着屏幕上消失的面孔,唇瓣无声地动了动。
不知过了多久,白绥趴在书桌旁睡着了,手边散着几张纸。门外响起熟悉的脚步,他一下醒过来,却故意伏着没动。沈砚比说好的时间回来得晚,他有点生气。
脚步在桌边停下。白绥忍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没忍住,抬起脸去找沈砚的眼睛。看见那张熟悉的脸时,他眼睛先亮了起来,想起自己多等的那段时间,又很快抿住唇,露出一点委屈。
沈砚俯身摸了摸他的长发:“抱歉,回来晚了。”
白绥抓住他的袖口,张了张嘴。
沈砚显然误会了他的意思,只任由他拉着自己:“以后不会让你等这么久。”
白绥摇头,神情变得认真。他盯着沈砚,再次尝试控制喉咙和舌尖,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沈……”
沈砚整个人骤然僵住。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呼吸声。他低头看着白绥,像是不敢确认自己刚刚听见了什么。
白绥也因为这个终于成形的音节愣了一下。下一刻,他抓紧沈砚的衣袖,艰难却清晰地把后一个字说了出来。
“沈砚。”那声音带着初次开口的生涩。
的的确确是在叫他的名字。
白绥费尽力气终于叫出两个字,却见沈砚站在原地不动。他捏着衣袖,听见沈砚的呼吸停了一拍,不知道这是高兴还是没听清。
见他许久没有回应,白绥眼中的期待渐渐变成不安。他以为自己说错了,正要低头,肩膀却忽然被沈砚握住。
“再叫一次。”
沈砚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也更紧,带着颤抖,目光牢牢落在他脸上。
白绥看着他:“沈……砚。”
这一次比刚才更慢,却也更清楚。
下一刻,沈砚便将他用力抱进怀里。
白绥的脸撞上他的肩,狐耳因为惊讶从长发里冒了出来,尾巴也失去控制地露在衣摆外。他能感觉到沈砚抱得很紧,一只手扣在自己后背,另一只手护住后脑,像是终于接住了一件等待许久的宝贝。
“嗯。”沈砚闭了闭眼,声音落在他耳边,“我在。”
白绥怔了一会儿,慢慢抬手回抱住他。
白绥从没见过沈砚为一声呼唤这么激动。他原本只是想告诉沈砚,等他回家的这段时间自己一直在练他的名字,现在忽然发现,沈砚比他想象得更开心。白绥决定今天再多叫几次,这样就能换来更多小蛋糕。
沈砚稍稍松开手,低头看着白绥,仍像确认不够似的:“还会叫吗?”
白绥已经发现这两个字对他格外有用。
他弯起眼睛,第三次开口:“沈砚。”
“嗯。”
“沈砚。”
“我在呢。”
白绥叫得越来越顺,声音仍轻,却带上了一点明显的兴奋。沈砚一声不落地回应,眼底那种平日极少显露的情绪始终没有散去。
直到白绥嗓子发哑,沈砚才不准他继续。他倒来温水,亲手喂白绥喝了几口,又将人抱到沙发上。
“今天只能说这么多。”
白绥靠在他怀里,似乎还想试试说别的。沈砚伸手轻轻按住他的嘴巴:“不急。”
安静了一会儿,白绥抬手碰了碰沈砚的下巴。
沈砚低头。
他便靠近一点,用还有些沙哑的声音,很轻地又叫了一次:“沈砚。”
这一声不再是练习,更像是确认。
沈砚握住他的手,放到唇边碰了碰,眼里的温柔再也没有掩饰。
“在呢。”
白绥靠着他,听见这一声便觉得自己没有白费那些练习。
之后几天,他除了反复练习沈砚的名字,也开始学一些更简单的词。语速很慢,往往一个句子要分成几次才能说完整。沈砚从不催促,只在他发错音时重新示范,等他自己一点点跟上。
白绥练得最久的一句话,没有提前告诉任何人。
那天下午,陈姨正在厨房给他准备点心。白绥以人形走进去,狐耳没有藏,尾巴也自然地垂在身后。陈姨只看了一眼便问:“今天怎么不把耳朵藏起来了?是不是累了?”
白绥摇头,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停下。
陈姨见他神情认真,便放下手里的东西,耐心等着。
白绥先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又低头指向颈间的玉牌。他仍然想亲口告诉她自己的身份。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按照这些天练过无数次的口型,慢慢开口:“陈姨,我……是白绥。”
陈姨惊讶地睁大眼。
白绥紧张地抿了一下唇,又努力补上后半句:“就是……那只小狐狸。”
厨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白绥等不到回应,尾巴尖不安地蜷了一下:“你……不怕我吗?”
这是他新学会的问题,说得比上一句话更加艰难。
陈姨这才回过神,眼神很快柔和下来:“刚知道的时候确实吓了一跳,但没有怕你。”
她顿了顿,又笑着说:“你还是白绥。变成人会挑鱼吃,变成狐狸也会挑鱼吃,有什么不一样?”
白绥听明白了,浅金色的眼睛一点点弯起来。
陈姨没有像平时对待小狐狸那样直接揉他的脑袋,而是先问:“现在能摸耳朵吗?”
白绥迟疑片刻,还是向她走近一步。
陈姨只轻轻碰了碰耳尖便收回手,仍像过去哄他一样:“好了,点心马上就好。少吃一点,晚饭还有鱼。”
白绥点头,走出厨房时正好看见沈砚站在门外。
沈砚显然已经听见了刚才的对话,目光落在他脸上,眼底带着一点不加掩饰的温柔。白绥快步走过去,先抓住他的手,又有些得意地叫了一声:“沈砚。”
“嗯。”沈砚将他牵到身边,“说得很好。”
这句夸奖比点心还让白绥高兴。他跟着沈砚往客厅走,尾巴轻快地晃了两下。厨房里很快重新传来餐具轻碰的声音,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白绥在人间能够信任的人仍然很少。
但除了沈砚以外,现在又多了一个会照顾他、也愿意替他保守秘密的人。
(宋清言:......一腔真心喂了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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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养狐狸的第十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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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最近回看之前的章节觉得视角节奏什么的问题很大,准备练习一下然后慢慢开始修文,后续章节会尽量改正问题但不一定能保证日更啦~看见前面章节内容变动也不用管,大概率是我在进行一些没什么用的尝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