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水水瀑布

8、第 8 章 刻意疏远

　　体检风波过后，两人定下约定，在学校要刻意疏远。

　　周一清晨走进教学楼，凌彬顶着清白的脸，沿着走廊安静走向靠窗的座位。一路上，他下意识避开后排的方向，不往凌彬原本的座位多看一眼。明明心底会忍不住牵挂，却必须强迫自己做到视而不见。

　　早读课的读书声此起彼伏，书页翻动的声响连成一片。凌彬摊开语文课本，目光落在文字上，思绪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后排。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就在那里，那个躯壳里装着清白。可他们现在，只能做互不相关的陌生人。

　　清白坐在后排，耳边是同桌男生讨论球赛的话语。他随意应和几句，余光却越过重重人影，望向窗边那个单薄的身影。凌彬垂着头，安安静静看着课本，脊背微微绷着。

　　以前他们还能借着午休，躲在梧桐树下交换消息。现在为了避嫌，午休的碰面取消了。沟通的方式换成纸条，折成小小的方块，藏在老梧桐树根一道窄窄的缝隙里。只有等到放学，校园里的人几乎走光，两人才会一前一后，错开时间来取。

　　一整天的课堂，两人没有一次对视。

　　课间，后排男生拍了拍清白的胳膊：“凌彬，走，去操场打球。”

　　清白摇摇头，模仿凌彬受伤后的状态：“头还有点晕，不去了。”

　　男生有些意外，嘟囔一句：“你最近真的不爱动了。”

　　清白淡淡笑了笑，目光无意识扫向前排。凌彬正低头整理习题，前排女生过来问他题目，凌彬耐心低声讲解，神情温和。

　　这一幕落在清白眼里，心底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意。他清楚那是凌彬，可看着属于自己的脸对着别人浅笑，心里莫名难受。他迅速收回视线，强迫自己转头看向桌面，不再去看。

　　前排，凌彬其实隐约感知到身后那道短暂的目光。他指尖捏紧笔杆，没有回头。

　　他们必须疏远。同学的议论还没有平息，一点点异常，都会引来更多的窥探。

　　放学铃声响起，人群涌出教室。凌彬收拾好书包，率先走出教室，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不回头，不张望。清白等到大部分人离开，才慢慢起身，走另一条路离开教学楼。

　　傍晚，夕阳把梧桐树干染成暖橘色。校园里几乎没有学生，只有风吹落叶沙沙响。

　　凌彬先到树下，弯腰把折好的纸条塞进树根缝隙，转身离开。几分钟后，清白才过来，弯腰取出纸条，靠在树干上慢慢展开。纸上字迹清秀，是凌彬写的，写了今天班里的动向，还有清白妈妈最近总念叨体检报告，说等报告拿到，要仔细查看各项指标。

　　清白拿出随身带的笔，在纸条背面写下回复：凌彬的妈妈同样在等体检报告，最近总提起我的身体状态。在学校继续保持距离，不要主动搭话。明天纸条依旧放在老地方。

　　他把纸条折好，放回缝隙，转身离开。

　　两人没有碰面，连一次短暂见面都刻意省去。明明只隔着一片树林，却像是隔着很远很远。

　　这样刻意疏离的日子，持续了整整一周。

　　在教室里，他们像两条平行线。哪怕偶然在走廊擦肩而过，也目不斜视，仿佛只是普通同学。

　　一次课间，凌彬抱着作业本从办公室回来，路上和清白迎面撞上。

　　周围还有几个同班同学站在走廊说笑。两人脚步同时一顿，凌彬立刻低下头，侧过身子，安静从旁边走过，没有一句问候，没有眼神交汇。

　　擦肩而过的短短一瞬，凌彬鼻尖闻到淡淡的皂角味，是清白身上的味道。心脏猛地一缩，酸涩感漫上来。

　　清白脚步也顿了半秒，随即继续往前走，装作毫不在意。可等走远之后，他悄悄侧过头，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心底闷闷的。

　　旁边的同学打趣：“凌彬，你跟清白现在怎么跟陌生人一样，之前还看见你扶他呢。”

　　清白扯了扯嘴角，语气平淡：“碰巧而已，本来就不熟。”

　　这句“不熟”，说出口的时候，心口轻轻发疼。

　　他和凌彬，明明共享着全世界最大的秘密，一起熬过无数个紧张惊险的时刻，清楚彼此所有的恐惧和软肋。可在所有人面前，他们只能装作毫不熟悉。

　　日子一天天过去，周四下午，班主任抱着一叠纸质文件走进教室，放在讲台上。

　　“上周全校体检的报告回来了，等下依次发下去，大家带回家给家长看。有指标异常的，记得和家长沟通，必要时去医院复查。”

　　话音落下，教室里瞬间响起细碎的讨论声。

　　凌彬坐在座位上，浑身一僵，指尖攥紧笔。心脏重重跳动，不安席卷全身。清白坐在后排，脊背也不自觉绷紧。

　　报告，终于来了。

　　班主任按顺序分发，一张张体检报告单传到每个人手中。很快，一张薄薄的纸放到凌彬桌上。

　　他低头，目光落在报告单上。各项基础指标，身高体重、视力、心肺听诊记录，全部记录在上面。还好基础项目的记录，当时勉强蒙混过关。但抽血化验那一页，各项数值清清楚楚。

　　凌彬拿着报告单，指尖微微发凉。他最担心的，就是清白妈妈看到这份报告，从中发现不对劲。

　　后排，清白拿到属于“凌彬”的体检报告，快速扫了一遍。基础数据没问题，抽血的各项指标也没有明显异常。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可依旧不敢放松。

　　放学，凌彬把报告单小心收进书包。回家路上，脚步沉重。

　　推开家门，清白妈妈正在厨房准备晚饭。看见他回来，随口问道：“体检报告发下来了？拿给我看看。”

　　凌彬深呼吸，把报告递过去。

　　清白妈妈擦干手上的水，坐在沙发上，一页一页仔细翻看。她看得很认真，从身高体重，到内科记录，再到血常规化验单。

　　凌彬站在一旁，垂着手，心里忐忑不安，随时准备应对提问。

　　“身高比去年稍微降了一点点，应该是测量时站姿的问题。”清白妈妈轻声说着，目光停留在血常规那一页，眉头微微皱起，“这几项指标，和你往年的报告对比，有一点波动。不算严重，但和以前的数据不太一样。”

　　凌彬的心猛地一提，低声应答：“可能最近熬夜刷题，休息不好。”

　　“休息不好确实会影响血象。”清白妈妈抬眼看向他，目光带着审视，“但是往年就算熬夜，你的指标也不会出现这样的变化。最近是不是吃饭也不规律？”

　　“嗯，有时候中午食堂吃饭胃口不好。”凌彬尽量稳住语气。

　　清白妈妈沉默片刻，合上报告单：“我先收好。接下来一段时间，早点睡觉，三餐按时吃。下周我再带你复查一次血常规，如果指标还是波动，就要进一步检查。”

　　“好。”凌彬低声应下。

　　走出客厅，回到房间，凌彬靠在门板上长长喘气。虽然没有直接戳破互换身体的秘密，但疑惑已经生根。清白妈妈敏锐，已经察觉到报告数据和往年的差别。

　　另一边，清白回到凌彬家。晚饭时，凌彬妈妈主动提起体检报告。

　　“小彬，今天体检报告拿到了吧，拿出来我瞧瞧。”

　　清白从书包取出报告单，递过去。

　　凌彬妈妈翻看，笑着开口：“不错，各项都挺正常。就是血常规有两项轻微波动，应该是前段时间撞到头，身体还在恢复。”

　　凌彬爸爸扫了一眼报告，随口说道：“篮球队的孩子底子好，小问题，多休息就行。”

　　他们没有深究，心态要宽松很多。清白悬着的心落了大半，轻声应道：“我会好好休息。”

　　夜里，房间安静。

　　凌彬坐在书桌前，摊开纸条，写下今晚的情况。阿姨对比往年体检数据，发现指标波动，打算下周带去复查血常规。风险变大，一定要更加小心。

　　写完，他把纸条折好，准备明天放到梧桐树根。他趴在桌上，望着窗外夜色，心底空荡荡的。明明知道疏远是保护两人的办法，可一整天不能说话，不能对视，擦肩而过只能假装陌生，这种感觉很难熬。

　　他想起体育馆里，清白伸手扶他的那一刻。想起梧桐树下，两人一起分担恐慌，互相安慰的那些午后。那些时刻，是这段压抑日子里唯一的暖意。现在，连这样短暂的陪伴都要舍弃。

　　清白躺在凌彬的床上，手里捏着那张体检报告。他脑子里反复回想白天走廊擦肩而过的画面。那句被迫说出口的“本来就不熟”，一遍遍在耳边回响。

　　他明白，这是保护秘密最好的选择。可心底那点朦胧的心意，在一次次刻意回避里，不断拉扯，酸涩难忍。

　　第二天放学，天色阴沉，风很大，梧桐叶大片大片飘落。

　　凌彬先来到树下，把纸条塞进缝隙。转身正要离开，却听见身后轻微的脚步声。

　　清白提前过来了。

　　两人猝不及防相遇，站在满地落叶之间。四周没有其他人，只有风吹树叶的声响。

　　一瞬间，所有刻意伪装的冷淡全部瓦解。

　　凌彬抬眼看向他，眼底藏着疲惫。清白静静望着他，沉默几秒，低声开口，声音是凌彬低沉的嗓音：“阿姨要带你复查血常规？”

　　“嗯。”凌彬轻轻点头，清浅的声音带着无力，“如果复查，很容易发现更多异常。”

　　清白眉头紧锁：“我想不出办法。血常规的数据，没办法伪装。”

　　凌彬低下头，看着脚下枯黄的落叶：“我们明明只有彼此可以依靠，在学校却要装作互不认识。每次擦肩而过，我都很难受。”

　　这句话很轻，落在风里。

　　清白心口一颤。他往前走一小步，距离拉近，目光牢牢锁在少年白净的脸上：“我也是。明明心里惦记，却连一句问候都不能说。”

　　在没有旁人的梧桐树荫下，他们不必伪装人设，不必维持生疏。这里是独属于他们的角落，是这场错位人生里，唯一可以坦诚情绪的地方。

　　“可是没有别的办法。”凌彬轻声说，“一旦被人发现，后果我们承担不起。”

　　“我知道。”清白低声应着，“只是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想，我们还要这样撑多久。”

　　没有人能给出答案。相撞的意外突如其来，换回身体的办法毫无头绪。他们只能日复一日扮演别人，在人前疏远，只在这片无人的树荫下，短暂卸下伪装。

　　风卷起落叶，绕着两人脚边打转。

　　“纸条照旧传递。”清白收回情绪，重新冷静下来，“复查那天，你提前写纸条告诉我情况。学校里，继续保持距离。”

　　“好。”

　　短暂的碰面，不能停留太久。两人分开，各自朝着不同方向离开。走出树荫，又要重新戴上属于别人的面具。

　　回到教室，第二天的校园，一切照旧。

　　他们继续维持陌生人的模样。上课互不看对方，走廊遇见低头避开，同学提起彼此，就淡淡表示不熟。

　　只是那份藏在心底的情绪，没有因为疏远变淡，反而在一次次克制与隐忍里，愈发清晰滚烫。

　　凌彬上课的时候，偶尔会不自觉看向后排，又飞快收回目光。清白也会在课间，不经意望向窗边，又迅速移开视线。

　　班里的流言慢慢平息，大家渐渐习惯他们变回互不往来的样子。没有人知道，两个看似毫无交集的少年，心底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还有一份不能言说的心意。

　　危机没有消失，复查血常规的日子越来越近。体检报告带来的怀疑，像一根细刺埋在暗处。他们在人前刻意疏离，在无人的树下交换纸条，独自承受思念与不安。

　　他们还不知道，这次复查，会带来新的危机，会让藏在错位躯壳下的心意，再也难以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