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水水瀑布

7、第 7 章 体检风波

　　周一清晨，校园公告栏贴出通知，本周三全天组织全校体检。红色的通知纸贴在众多文件中间，短短几行字，落在清白和凌彬眼里，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上。

　　早读课，教室里嗡嗡的读书声此起彼伏。凌彬顶着清白的身体坐在靠窗位置，书本摊在桌面上，目光却涣散地落在窗外，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体检的项目。抽血、量身高体重、内科检查，每一项都有可能戳破他们的秘密。

　　他偷偷侧过头，望向后排。清白坐在凌彬的座位上，脊背挺直，侧脸是凌彬张扬利落的轮廓，可眼神安静，没有往日凌彬的松弛。两人隔着一整个教室的距离，遥遥对视一眼，无声传递着同样的焦虑。

　　午休，梧桐树下。秋日的风带着凉意，枯黄的落叶不断从枝头飘落，落在石凳、落在两人脚边。

　　凌彬先坐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校服裤缝，清浅的声音带着压抑的不安：“周三就要体检，内科检查最麻烦。医生会听心肺，看体态，很容易发现不对劲。还有身高体重，数据和本人对不上，老师一看就会怀疑。”

　　清白靠在树干上，眉头轻轻蹙起，凌彬低沉的嗓音放得很低：“抽血还好，只是采集血液样本，暂时不会立刻发现异常。但身高体重没办法伪装。我顶着你的身体，个子更高骨架大；你在我的身体里，身形单薄。”

　　凌彬叹了口气，指尖捏起一片干枯的梧桐叶，轻轻捻碎：“我想过请假，可是体检是全校统一安排，除非重病，否则班主任不会批假。而且我妈妈已经知道体检这件事，她还说要留意我的身体情况。”

　　清白沉默片刻，慢慢梳理思路：“只能尽量小心应付。量身高的时候，你微微屈膝，压低一点高度；称重的时候，口袋里不要放重物。内科检查，尽量简短回答医生的提问，少说多余的话，不要主动透露任何信息。”

　　“只能这样赌一把。”凌彬抬眼看向他，眼底藏着忐忑，“希望医生只是走流程，不会仔细观察。”

　　他们又反复设想了各种突发状况，约定好体检当天尽量不要分到同一组，减少碰面，避免旁人看出异样。商量完毕，上课铃快要响起，两人匆匆分开，各自返回教室。

　　接下来两天，校园里到处都在讨论体检。同学们聊着抽血会不会疼，猜测视力检测的结果。只有他们两个人，每一次听见体检两个字，心底都会紧绷。

　　周三如期而至。

　　早上八点，各班按顺序前往体育馆。偌大的体育馆被分隔成一个个区域，不同体检项目依次排开，白色的屏风隔开检查工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班级队伍缓缓入场。班主任站在队伍前方清点人数，叮嘱大家有序排队。

　　队伍拆分，凌彬（清白身体）被分到A组，清白（凌彬身体）分到B组。两人隔着人群远远相望，然后各自跟着小组走向不同的区域。

　　凌彬排在身高体重队伍里，心脏砰砰直跳。前面的同学一个个站上仪器，很快轮到他。

　　站上体重秤的那一刻，凌彬悄悄微微弯曲膝盖，尽量压低自己的身高。仪器屏幕数字跳动，记录员低头登记数据，随口说了一句：“最近是不是瘦了一点？”

　　凌彬心里一紧，低声应道：“最近休息不好。”

　　记录员没有多想，草草记下数字，就让他去下一项。凌彬松了口气，快步离开，手心已经冒出一层冷汗。

　　接下来是内科。他走进屏风隔间，医生抬眼示意他坐下。

　　“把手伸出来，我听一下心肺。”医生拿起听诊器。

　　冰凉的听诊器贴在胸口，凌彬身体下意识一颤。医生一边听，一边随口问话：“平时会不会胸闷心慌？”

　　凌彬屏住呼吸，模仿清白平时淡淡的语气回答：“偶尔熬夜的时候会有一点。”

　　医生简单检查，没有深究，很快结束检查。走出隔间，凌彬后背已经沁出薄汗，不敢多停留，立刻走向视力检测的队伍。

　　另一边，B组。

　　清白站在身高体重仪前。他现在是凌彬，身形高大，骨架宽阔。他刻意挺直脊背，按照凌彬平时的状态站立。仪器测出的数据，和凌彬往年记录相差不大，登记员没有任何怀疑。

　　轮到内科检查。清白走进隔间，医生打量他一眼，笑着开口：“篮球队的吧，看着体格不错。最近有没有运动受伤？”

　　清白脑海飞速运转，想起凌彬之前撞到头的借口，轻声回答：“前段时间头部受过撞击，现在不敢剧烈运动。”

　　医生点点头，简单听诊，检查四肢，随口叮嘱几句不要剧烈运动，便放他离开。

　　前面几项有惊无险。

　　很快到抽血环节。排队的时候，周围不少同学小声害怕，互相打趣。

　　凌彬坐在椅子上，卷起袖子。护士消毒皮肤，针头扎进手臂，血液顺着管子流进采血管。微微刺痛传来，他盯着试管，脑子却在胡思乱想。他最怕的就是后续万一有人核对信息，发现更多问题。抽完血，他按住棉签起身，转身的时候，没留意身后路过的同学，肩膀猛地撞在别人身上。

　　手里的棉签差点脱手，他踉跄半步。

　　“小心点。”熟悉的低沉嗓音响起。

　　凌彬猛地抬头，撞进清白的目光里。是清白，刚刚抽完血，正准备离开。

　　两人猝不及防对视，距离很近。一瞬间，凌彬忘了周遭环境，眼底闪过明显的慌乱。清白心里也是一紧，下意识伸手扶了他胳膊一把。

　　这个动作太过自然，太过亲密。

　　旁边负责维持秩序的老师恰好瞥见这一幕，微微一愣。

　　“清白？凌彬？你们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老师疑惑开口。

　　整个班级所有人都知道，清白向来独来独往，很少和人来往，更不会主动和篮球队的凌彬接触。而凌彬性格外向，平日里和那群打球的男生扎堆，几乎不会找清白说话。

　　突如其来的提问，让两人瞬间僵住。

　　凌彬率先回过神，连忙收回被扶住的手臂，压下慌乱，恢复成清白安静内敛的样子，低声解释：“不小心撞到了，他扶了我一下。”

　　清白也迅速收回手，学着凌彬那种随意的语气，淡淡开口：“刚好路过。”

　　老师半信半疑看了他们一眼，没有继续追问，转身去维持别的队伍秩序。

　　可那短短几秒的慌乱，已经被不远处几个同班同学捕捉到。

　　“哎，你看，凌彬居然扶了清白。”

　　“他俩以前几乎零交流吧？最近怎么总看见他们凑在一起？”

　　细碎的议论声飘进耳朵。凌彬和清白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底的紧张。一个小小的意外，就引来旁人的留意。

　　两人不敢再多停留，默契地各自转身，走向不同的项目区，刻意拉开距离。

　　剩下的项目，他们都格外谨慎，尽量避开彼此，不和对方产生任何交集。

　　体检全部结束，各班排队返回教室。路上，同学之间还在议论刚才那一幕。

　　“说真的，感觉凌彬和清白这段时间变化好大。凌彬安静很多，清白偶尔也会和别人搭话。”

　　“会不会是之前撞到头之后，两个人慢慢熟悉起来了？”

　　流言细碎，像细小的丝线，悄悄缠绕过来。

　　午休，梧桐树下。

　　秋日的阳光穿过枝叶，落在地面，斑驳晃动。凌彬坐在石凳上，还没有平复心跳。

　　“刚才抽血那里，差点被老师看出问题。”凌彬的声音带着后怕，“我们不该有那样的动作，太惹眼了。已经有人注意到我们两个走得近。”

　　清白靠着树干，神色沉静，眼底藏着一丝歉疚：“是我不好，下意识伸手扶你，没有考虑周围有人。”

　　凌彬轻轻摇头，抬眼看向他。风吹起少年额前的碎发，白净的脸庞带着淡淡的疲惫：“也不能怪你。只是我们要更加小心，不能在人前有任何反常举动。”

　　清白静静看着他。这段日子，他们一起熬过月考、篮球赛、补习班，又刚刚惊险闯过体检。所有的恐慌、疲惫，只有对方能够分担。那份藏在心底的情绪，在一次次危机之中，不断发酵。

　　“体检暂时混过去了，但是抽血报告后续会统一存档。”清白缓缓开口，“长期来看，隐患还在。”

　　凌彬垂下眼帘，指尖抠着石凳边缘：“我有时候会忍不住想，如果当初梧桐树下没有相撞，一切会不会还是原来的样子。你安安静静读书，我自在打球，我们互不打扰，也不用承受这些提心吊胆。”

　　“可是那样，我们永远不会认识真正的彼此。”清白轻声说道。

　　凌彬猛地抬眼。

　　“以前我只看见，你在球场肆意奔跑，好像没有烦恼。”清白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声音低沉柔和，“互换身体之后，我才知道，你也会面对看不懂的习题，面对家人的期待。你看见的，也不再只是那个只会埋头做题的我。”

　　凌彬的心轻轻一颤。他沉默了很久，轻轻开口：“是啊。如果没有这场意外，我永远不会知道，安静的日子，原来这么难熬。”

　　风卷着落叶，落在两人中间。

　　他们之间的这份羁绊，诞生于一场荒诞的意外，藏在错位的皮囊之下。旁人只看见两张熟悉的脸，只有他们清楚，灵魂早已交换。那份朦胧的心动，不能宣之于口，只能藏在这片梧桐树荫里。

　　“但是流言已经起来了。”凌彬想起班里同学的议论，眉头微蹙，“大家都在留意我们。之后在学校，我们尽量不要单独碰面，午休也减少在树下见面的次数，减少被人撞见的风险。”

　　清白点头：“好。有事情，我们写纸条传递，放在梧桐树根的缝隙里。傍晚等人少的时候，再过来取。”

　　这是新的约定。为了守住秘密，他们不得不刻意疏远，哪怕心里想要靠近。

　　下午上课，班里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们两人身上。有人好奇，有人随口打趣。凌彬坐在靠窗座位，尽量保持沉默，专注盯着课本；清白坐在后排，和周围男生简单闲聊，维持凌彬原本的人设，只是不再随意大笑。

　　放学回家。

　　凌彬回到清白的家。晚饭的时候，清白妈妈提起体检：“今天学校体检怎么样？抽血有没有不舒服？”

　　“还好，没有不舒服。”凌彬低声回答。

　　“等体检报告出来，我看看你的各项指标。最近你状态一直不好，正好看看身体有没有问题。”

　　凌彬心里咯噔一下，只能轻轻应下。

　　另一边，清白回到凌彬家中。晚饭时，凌彬妈妈随口问起体检，笑着说：“篮球队的孩子，体检一般都没问题。就是你前段撞到头，不知道有没有影响。报告出来我们看一看。”

　　清白握着筷子，低声应道：“嗯。”

　　夜色慢慢笼罩城市。

　　凌彬坐在清白的书桌前，摊开习题册，却静不下心。脑海里反复回放体育馆里那一瞬间的对视，还有清白伸手扶他的画面。心脏轻轻跳动，酸涩又温热。他拿起笔，在纸条上写下今天的经历和需要留意的事项，打算明天放到梧桐树下。

　　清白坐在凌彬房间的窗边，望着楼下路灯。他想着白天体检的惊险，想着梧桐树下凌彬的神情。他知道，往后的日子，他们必须刻意保持距离。明明彼此是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在人前，却要装作生疏普通的同学。

　　体检暂时平安度过，但报告还未下发，班里的流言悄然滋生。秘密的薄壳，已经出现细微裂痕。

　　他们还不知道，这份刻意的疏远，会拉扯心底刚刚萌芽的心意。而体检报告拿到手的那一刻，又会带来新的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