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水水瀑布

6、第 6 章 树荫下

　　秋意一天比一天浓，操场边的梧桐树落了厚厚一层黄叶，踩上去沙沙作响。两件大事悬在清白和凌彬心头：篮球队的队内赛，还有周末要开始的理科补习班。

　　午休时分，老地方。

　　凌彬坐在石凳上，指尖捻着一片枯黄的梧桐叶。他顶着清白白净柔和的脸，眉头微蹙，声音是清白清浅的调子：“补习班周六上午开始，我妈妈会送我过去。班里都是尖子生，老师会当堂提问。我最怕被点到上台解题，一旦答不上来，很容易引起怀疑。”

　　清白靠在树干上，一身属于凌彬的挺拔骨架，眼底却依旧沉静。他点点头：“篮球队队内赛就在周五下午体育课。我跟队长说了，头伤还没完全恢复，只能在场边替补，尽量不上场。但我怕队友临时缺人，硬拉我上去。”

　　凌彬抬眼看向他：“要是真被逼上场，千万不要勉强。尽量传球，不要尝试投篮。你的动作一看就不是常打球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

　　“我知道。”清白轻声应着，目光落在少年脸上。

　　这段日子，他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午后。避开所有人，躲在这片树荫下，交换消息，分担恐慌。偌大校园里，只有他们两个，知晓这个荒诞又沉重的秘密。也只有彼此，懂得这份日夜伪装的疲惫。

　　两人又仔细核对了一遍细节，才分开，各自回到教室。

　　周五下午，体育课。

　　篮球场内人声喧闹，篮球队队内赛准时开打。阳光斜斜洒在塑胶地面上，少年们奔跑呐喊，汗水顺着下颌往下淌。清白站在场边，身上穿着凌彬的球衣，双手不自觉攥紧。

　　队友转头喊他：“凌彬！等下有人体力跟不上，你随时替补上场！”

　　清白心头一紧，只能扯出一个浅淡的笑：“好，但是我头偶尔还晕，不能剧烈跑。”

　　“行，那你先在边上等着。”

　　比赛打得火热，比分咬得很紧。打到下半场，一名队员崴了脚，一瘸一拐下场。队长转头看向清白：“上来顶一会儿！不用强攻，负责传球就行！”

　　推脱不开。清白只能硬着头皮踏入球场。

　　哨声响起，比赛继续。篮球传到他掌心的那一刻，他心跳骤然加速。他记得凌彬教过他的基础运球，可手脚依旧僵硬。对手很快上前防守，清白慌了神，仓促抬手想要传球，球却脱手，重重砸在地面，弹向场外。

　　场边响起一阵哄笑。

　　“凌彬今天怎么回事？连球都拿不稳？”

　　“之前撞到头之后状态就一直很差，看来伤得真不轻。”

　　清白耳尖发烫，窘迫地弯腰捡起篮球。他不敢抬头，脑子里一片空白。凌彬打球时流畅自在的模样，他根本模仿不来。他就像一个拙劣的演员，站在聚光灯下，破绽百出。

　　场边看台，凌彬一直坐在那里。他顶着清白安静的模样，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却牢牢锁在球场上那个属于自己的身体上。看着清白手足无措、频频失误的样子，凌彬的心跟着揪紧。他很想冲上去叫停，可他不能。一旦做出不符合清白性格的举动，所有秘密都会暴露。

　　好不容易等到暂停，清白快步退到场边，大口喘气。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

　　队长拍了拍他肩膀，语气带着惋惜：“要不你还是休息吧，别硬撑，脑袋要紧。”

　　“嗯。”清白如释重负，走到看台侧边坐下。

　　没过多久，体育课下课铃响。人群陆续散去。凌彬慢慢走过来，两人沿着梧桐树荫，慢慢往教学楼方向走。

　　“刚刚吓坏我了。”凌彬压低声音，带着后怕，“还好队长没有继续逼你上场。”

　　清白侧过头看他，凌彬的脸在树荫下显得格外柔和：“差一点就露馅。一直靠头伤当借口，迟早有人会觉得不对劲。”

　　凌彬沉默。这个借口，就像一层薄薄的纸，撑不了太久。

　　转眼到了周六。

　　清晨，凌彬（清白身体）跟着清白妈妈前往理科补习班。教室里面坐满年级里成绩靠前的学生，大家手里都拿着厚厚的习题册。

　　老师很快开始讲课，节奏飞快。前面的基础内容凌彬勉强能跟上，可讲到综合性大题，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推导步骤，看得他头晕眼花。

　　他只能低着头，尽量把板书全部抄下来，哪怕看不懂，也要装作认真思考的样子。

　　中途，老师目光扫过全班，点了他的名字：“清白，这道题，你来上台写一下解题过程。”

　　凌彬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他攥紧手里的笔，指尖冰凉。那道题，他完全没有思路。

　　清白妈妈就在教室后排旁听，此刻也抬眼看向他。

　　凌彬硬着头皮站起身，一步步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对着题目愣了几秒，大脑一片空白。粉笔悬在黑板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教室里渐渐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清白怎么卡住了？这题他平时应该会的啊。”

　　凌彬心跳擂鼓，慌乱之中，勉强写下一两个相关公式，后面再也写不出任何步骤。他低声开口：“老师，我……暂时没有思路。”

　　老师微微皱眉：“今天状态不太好？那你先下去，下课记得过来找我。”

　　“好。”凌彬低着头走回座位，脸颊发烫。后排的清白妈妈脸色也沉了几分。

　　整节课剩下的时间，凌彬坐立难安。下课之后，清白妈妈带着他找到老师，询问情况。老师直言，他今天听课反应迟钝，难题完全没有头绪，状态下滑非常严重。

　　回家路上，车厢里一片安静。

　　清白妈妈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轻声开口：“你最近到底怎么了？以前再难的题，你也不会站在讲台上毫无头绪。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凌彬垂着头，心脏砰砰直跳，努力维持平静的语调：“最近睡眠很差，上课容易走神，脑子转不动。”

　　“睡眠问题？”清白妈妈侧头看他一眼，“那今晚早点休息，下周我再观察你的状态。如果还是这样，我们要去医院看看。”

　　凌彬心里一震。去医院？一旦体检，很容易发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他只能连忙应下。

　　同一时间，清白待在凌彬家中。

　　凌彬妈妈约了亲戚上门做客，客厅里热热闹闹。亲戚家的男孩子喜欢打篮球，拉着清白聊球赛。

　　“凌彬哥，上周那场联赛你看了吗？那个绝杀球太帅了！”

　　清白心里一紧，他根本不知道这场比赛。只能含糊地应付：“没仔细看，最近没怎么关注。”

　　小男孩不死心，接连追问球员名字和战术。清白答不上来，只能反复拿头部不适当理由。凌彬妈妈在一旁看着，笑着打圆场：“他前段时间撞到头，记性差了不少，别为难他。”

　　亲戚没有继续追问，可清白能感觉到，凌彬妈妈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疑惑。

　　晚饭结束，客人离开。凌彬妈妈端着水果坐在他身边：“小彬，最近你好像变了很多。不爱聊球，话也少了，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清白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低声回答：“撞到头之后，很多事情提不起兴趣。慢慢养一段时间应该就好了。”

　　“也好，好好休息。”凌彬妈妈没有继续追问，但那份怀疑，已经悄悄埋下。

　　周日下午，两人如约来到梧桐树下。秋日的风卷着落叶，一圈圈落在脚边。

　　凌彬先开口，清浅的声音带着后怕：“补习班老师点我上台解题，我一道题都写不出来。阿姨已经打算，如果我状态继续不好，带我去医院检查。”

　　清白神色一沉：“医院绝对不行。一旦做检查，很容易暴露。我这边，亲戚来家里，一直跟我聊篮球，差点接不上话。阿姨好像也有点怀疑我的变化。”

　　凌彬苦笑一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这张属于清白的脸，此刻满是疲惫：“我们的借口快要用完了。所有人都在慢慢察觉，我们和以前不一样。”

　　清白看向他，眼底带着不易察觉的柔软：“我最怕的，不是被别人发现。是怕你出事。”

　　凌彬猛地抬眼，撞进他的目光。阳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两人之间。心底那点朦胧的悸动，又一次悄悄翻涌。在这个世界上，只有眼前这个人，明白他所有的恐慌与挣扎。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我也怕你出事。”凌彬轻轻说。

　　风轻轻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凌彬沉默片刻，忽然开口：“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想，我们还能不能换回去。回到原来的身体，继续做原本的自己。”

　　清白垂眸，看着满地枯黄落叶，声音低沉：“我不知道。那天相撞之后，一切就都变了。我们没有找到任何换回身体的办法。”

　　他们只能日复一日，继续扮演别人。伪装性格，模仿习惯，应付家人老师和同学。每一个微小的失误，都有可能撕开这个藏了许久的秘密。

　　“下周学校要组织体检。”凌彬忽然想起这件事，脸色一白，“全校统一体检，测身高体重，还要抽血。”

　　清白瞳孔微微一缩。

　　体检。这是比补习班、篮球赛更加致命的关卡。身高、体征数据完全对应不上。一旦体检报告出来，巨大的差异摆在所有人面前，秘密再也藏不住。

　　凌彬的声音微微发颤：“怎么办？体检是全校统一，没办法请假。”

　　清白抿紧嘴唇，大脑飞速思考。巨大的压力沉甸甸压在两人身上。之前所有的麻烦，都只是言语上的试探，可体检是实打实的数据，根本无法伪装。

　　“我们想想办法。”清白缓缓开口，“尽量想办法避开关键项目，但是很难。”

　　两人安静站在梧桐树荫下，沉默良久。

　　原本只是一场意外带来的错位，如今层层危机接踵而至。篮球赛的破绽、补习班的窘境、家长渐渐升起的怀疑，还有即将到来的全校体检，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将他们牢牢困住。

　　而藏在心底的心意，在重重危机之中，愈发清晰。只是这份心意，被困在不属于彼此的躯壳里，不能言说，不能展露。

　　天色慢慢向晚，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凌彬低头捡起一片完整的梧桐叶，对折之后，小心放进校服口袋。算是一个小小的念想。

　　“我们先回去吧。”凌彬轻声说。

　　“嗯。”

　　两人分开，各自走向回家的路。

　　凌彬走在路上，脑子里反复盘旋体检的事情。他低头看着这副单薄的身体，心底慌乱。他是凌彬，可现在所有人都认为他是清白。等到体检数据出来，一切谎言都会破碎。

　　清白回到凌彬家中，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凌彬父母说笑的样子，心里满是茫然。他贪恋这份家庭的温暖，可他终究不是凌彬。他不能一直霸占着别人的人生。

　　夜色渐深。

　　凌彬坐在清白的书桌前，摊开习题册，却一个字也写不进去。脑海里反复回放梧桐树下清白那句“怕你出事”。心脏轻轻跳动，酸涩又温热。

　　清白靠在凌彬房间的窗边，望向漆黑的夜空。他想起石凳上凌彬慌张的眼神。

　　危机将至，秘密摇摇欲坠。他们不知道体检那天，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唯一确定的是，无论发生什么，他们都要一起守住这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