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水水瀑布

52、第 52 章 酸涩

　　开春，草木抽芽。学校组织八年级踏青写生，地点选在城郊一片依山的湖景公园。

　　清晨天刚亮，清白就跟着队伍出发。他背着帆布包，里面装着学生的备用画纸、素描铅笔、湿巾和一小瓶水。侓沈这周去邻市参加教研评比，不在本地。

　　学生们三三两两散开，寻湖边的草坪、桃树丛写生。清白沿着湖岸慢慢巡场，时不时停下，弯腰指点几句构图，声音清淡，脸上依旧没有太多情绪。风裹着桃花碎瓣，落在肩头，轻飘飘的。

　　他本以为只是寻常一日。

　　转过桃林拐角，视线毫无预兆地撞上那一家人。

　　凌彬牵着蹒跚学步的女儿，苏晚拎着野餐垫和零食袋走在身侧。小姑娘扎着小辫，手里攥着一朵刚摘下的白色野花，咿咿呀呀地拽着凌彬往前走。

　　又是一次猝不及防的相逢。

　　这一次，没有漫天风雪做阻隔，没有老巷墙垣当缓冲。春日阳光明亮，把所有人的影子清清楚楚铺在草地上。

　　凌彬最先看见他。脚步顿住，眼底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归于平静。苏晚也看见了，下意识把孩子往身侧轻轻拢了拢。

　　距离不远，只有四五米。

　　学生的笑声在身后不远处此起彼伏。清白站定一瞬，目光平静扫过凌彬、苏晚，还有那个蹦蹦跳跳的小女孩。

　　不像上次公园偶遇那样直接擦肩而过。

　　也不像婚礼那天，坐在台下远远地安静看着。

　　少年所有滚烫的执念，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梧桐树下的拉扯，藏在心底不敢说出口的喜欢，那些忐忑、委屈、期待，早就在一年一年的时光里慢慢冷却。他拥有侓沈，有安稳的感情，父母的理解，巷子里的流浪猫，讲台下一群吵闹的学生。

　　他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放下。

　　可就在目光和凌彬对上的这一刻，心底泛起一点极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不是难过，不是旧情复燃，也不是怨恨。像是很久之前，遗落在抽屉深处的一片干枯花瓣，偶然翻出来，没有香气，却留下一点淡淡的痕迹。

　　是遗憾。

　　遗憾十七岁那场无疾而终的奔赴；遗憾当年的少年，终究没能并肩走下去；遗憾他们曾那么熟悉，如今只剩下陌生人一般的对视。

　　这份酸涩很轻，藏在他一贯平静的外表之下，外人几乎看不出来。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没有皱眉，没有微笑，没有躲闪。

　　凌彬率先开口，声音温和：“清白？”

　　“嗯。”清白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平稳。

　　“带学生出来写生？”凌彬看了一眼远处画画的孩子们。

　　“对。你们踏青。”

　　简短的两句对话，空气安静下来。苏晚礼貌地朝他点了点头，没有插话。小女孩好奇地盯着清白，把手里的小花举起来，又害羞地藏到身后。

　　凌彬低头看了看女儿，又抬眼看向清白：“好久不见。”

　　“是。”

　　简单的寒暄到此为止。没有更多可以聊的话题。他们的人生，早就走向两条完全不同的岔路。凌彬的世界是家庭、孩子、三餐烟火。清白的世界是讲台、诗文、钢琴，侓沈，深巷的猫。

　　没有谁好谁坏，只是再也没有交集。

　　“我们要去前面草坪铺野餐垫了。”凌彬轻声说，语气客气。

　　“好。”清白颔首。

　　凌彬牵着女儿，苏晚跟在旁边，从他身侧慢慢走过。小姑娘路过的时候，还回头望了清白一眼。

　　清白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一家三口走远，背影融进成片的桃花树里。

　　心底那点酸涩慢慢漾开，不尖锐，却久久散不去。

　　他不是还喜欢凌彬。他很清楚。他爱着侓沈，珍惜现在安稳平和的生活。

　　酸涩来自于青春本身。那个孤勇偏执的少年，耗尽所有勇气去追逐，最后什么都没能留住。时光往前走，人慢慢长大，得到很多，也永远丢掉了一部分曾经的自己。有些缺口，就算岁月填平，也会留下淡淡的印记。

　　“白老师！你快来看看，我这幅画是不是构图歪了！”远处学生的喊声传来，打断他的思绪。

　　清白收回目光，压下心底那一点微弱的酸涩，转身走向学生。神色重新恢复如常，淡淡的，看不出方才片刻的波澜。

　　他蹲下身，拿起学生的画纸，耐心指点线条，声音平静温和。

　　写生活动持续到下午。夕阳斜垂，把湖面染成暖橙色。清点完学生，整队返程。

　　回城的大巴车上，学生们累得靠在座位上休息。清白坐在靠窗位置，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绿树。拿出手机，给侓沈发消息：踏青结束，一切顺利。

　　侓沈很快回复：辛苦，明天我就回来了，晚上一起做饭。

　　清白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指尖轻轻点了点屏幕，回了一个嗯。

　　心底那点酸涩已经淡了许多。它不会搅乱他现在的生活，不会动摇他和侓沈之间安稳的感情。只是一个藏在心底角落，不会轻易触碰的痕迹。

　　回到公寓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屋子里空荡荡的。他换下外套，走到钢琴前坐下。指尖落在琴键，旋律缓缓流淌。调子安静，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怅然，却并不悲伤。

　　一曲终了。

　　手机弹出林晓发来的消息：今天凌彬说在踏青的湖边碰到你了。还好吗？

　　清白打字回复：没事，简单说了两句话。

　　林晓：这么多年了，难得遇上。

　　清白没有继续回复，把手机放在一边。

　　他想起今天桃林边的相遇。凌彬牵着孩子，家庭圆满。而他，拥有侓沈，拥有属于自己的平静日子。

　　少年时代的喜欢，是一场盛大又安静的落空。

　　不是悲剧，没有撕心裂肺的离别。只是，无论时隔多久偶然重逢，心底总会浮起一层浅浅酸涩。它提醒他，曾经有一段青春，热烈、孤注一掷，最终没能圆满。

　　但也仅此而已。

　　日子依旧会照常往前走。清晨去学校早读，傍晚有空就去老巷喂猫，等侓沈回来一起吃饭，闲时弹琴读书。

　　凌彬会继续陪着苏晚和孩子长大，沉浸在烟火日常。他们依旧在同一座城市，或许还会偶遇，或许不会。就算再次遇见，依旧只是简单寒暄，擦肩而过。

　　那段始于十七岁梧桐树下的心事，到此彻底落幕。

　　爱与执念早已消散，余下一点淡淡的酸涩，作为青春最后的收尾。不必遗忘，不必执念，安静收好，继续往前走。

　　窗外夜色沉沉，屋内灯光柔和。清白坐在钢琴边，安静地望着漆黑的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