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水水瀑布

51、第 51 章 雪天

　　寒潮一夜席卷整座城市。

　　清晨醒来，窗外已经铺满厚雪，鹅毛大雪还在持续飘落，天地白茫茫一片。路面结了薄冰，寒风撞在玻璃窗上，发出呜呜的声响。

　　清白一早去学校上完上午的课。午休时刷到天气预报，知道傍晚气温会跌得更低。他心里惦记老巷里那几只流浪猫，纸箱窝就算铺了厚棉被，大雪一压，很容易漏风甚至塌掉。

　　侓沈今天要参与全市的语文教研集中培训，一整天都不在本市。清白和他简单说了一声，午休结束下班后，独自拎着提前备好的物资出门。帆布包里装着防水塑料布、额外的旧毛毯，还有一大袋猫粮和两罐猫罐头。

　　大雪落在肩头，很快积起薄薄一层。他没有打伞，任由雪花落在黑发和外套上，步履平稳地走向那条老巷。路面湿滑，他走得很慢，神色依旧是一贯的平静，看不出担忧，可脚步的方向始终没有偏移。

　　拐进巷口的主路时，迎面撞见两个人。

　　是陈宇和林晓。

　　他们也是刚买完东西，裹着厚外套，手里提着一袋生鲜食材，打算回附近父母家。漫天风雪里，林晓最先认出远处那个身影。

　　“那是清白？”林晓轻轻拉了拉陈宇的胳膊。

　　陈宇抬眼望去，风雪模糊视线，但身形不会认错。两人停下脚步，等着他走近。

　　清白走近的时候，才看见他们。目光淡淡扫过两人，没有惊讶，脸上依旧没有多余表情。脚步没有停下，只是稍稍放缓。

　　“这么大的雪，你怎么出来了？”陈宇率先开口，目光落在他手里沉甸甸的帆布包上。

　　“巷子里的猫，怕扛不住雪。”清白声音平稳，没有起伏。

　　林晓往帆布包看了一眼，了然地点点头：“原来是去安置小猫。这雪确实大，刚才路上好多地方积雪都堵了。”

　　短暂沉默，风雪簌簌落在四周。

　　陈宇斟酌着开口：“上周我们和凌彬、苏晚一起吃饭，孩子现在已经会坐了，很乖。”

　　他只是随口告知，没有刻意试探清白的反应。

　　清白轻轻“嗯”了一声，仅此而已。没有追问，没有感慨，眼底不起半点波澜。少年时代那根紧绷的心弦，早已经彻底松弛。凌彬的家庭、孩子，属于另一段人生，和他当下的生活隔着风雪，遥远又模糊。

　　林晓看着他肩头的积雪，轻声劝道：“巷子里面墙根积雪更深，小心滑倒。要不要我们帮你一起拿东西？”

　　“不用，我一个人可以。”清白拒绝得温和，却很坚定。照顾小猫这件事，他习惯自己来。

　　“那你注意安全。”林晓不再坚持，顿了顿，又问，“侓沈没有陪你一起来？”

　　“他外出培训，不在城里。”

　　风雪还在不停往下落。三人站在路口，寒风卷着碎雪扑在脸上。没有更多话题可以延展。陈宇和林晓都懂，清白本就话少，情绪内敛，尤其这样大雪天，他心里只惦记巷子里的猫。

　　“我们还要去送菜，就不耽误你了。”陈宇开口，“照顾好自己，路上慢一点。”

　　“嗯。”清白微微颔首，算是道别。

　　两人侧身让出道路。清白继续往前走，踏入狭窄的老巷入口，背影很快消失在漫天飞雪与斑驳院墙之间。

　　林晓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轻声叹气：“还是老样子，情绪很少外露。”

　　“他不是冷漠，只是重心早就不在过去那些人和事上了。”陈宇说，“之前公园擦肩而过那件事，我一开始还担心他心里没放下。现在看，不是。他只是专注自己眼下的生活，教书、侓沈、巷子里的猫。”

　　“凌彬那天听说偶遇的事，也很平静。大家都往前走远了。”林晓拢了拢外套，“走吧，我们也该走了。”

　　两人转身，走入另一边的风雪。

　　巷子深处，积雪比外面更厚。墙根堆积着被风吹落的雪块，地面又滑又冷。清白小心避开冰面，走到纸箱窝的位置。

　　纸箱顶部已经压了一层积雪，边角微微渗水。他放下帆布包，蹲下身。三花带着两只小橘猫缩在毛毯最里面，看见他过来，怯怯地抬了抬头。黑猫不在窝里，不知道躲去了哪里。

　　清白面无表情，动作却细致轻柔。他先把纸箱上面的积雪一点点扫掉，拿出新的防水塑料布，仔细包裹住纸箱顶部和四周，牢牢压好，阻挡风雪灌入。接着把带来的厚毛毯铺进去，替换掉被雪打湿的旧毯子。

　　做完窝的加固，他拿出罐头拆开，倒进食盒，再把猫粮铺满。温水放在避风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向后退开几步，站在风雪里静静等候。三花确认安全之后，才带着小猫出来进食。

　　清白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大雪依旧不停飘落。他心里默默想着，明天下班还要再来一趟，看看窝有没有被风雪破坏。

　　等猫咪吃完，他收好空罐头的包装，装进垃圾袋。准备离开的时候，墙头传来一声轻喵。黑猫不知何时回来了，蹲在高处，安静看着他。

　　清白抬眼对视片刻，没有动作。黑猫静静看了他几秒，转身钻进墙洞。

　　确认一切安置妥当，清白拎好袋子，转身往巷口走。

　　走出老巷，外面的雪势稍微小了一点。他拿出手机，给侓沈发消息：猫窝加固好了，不用担心。雪很大，你那边结束培训回来路上注意安全。

　　发送完毕，收起手机。

　　公交站台离这里不远，他慢慢走过去等车。雪花落在睫毛上，融化成细小水珠。

　　公交车缓缓驶来，车门打开。他上车，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城市一片银白，行人步履匆匆。

　　回到公寓，他脱下落满雪的外套挂在玄关，鞋上的雪融化，在地面留下一小片水渍。他拿拖把简单清理干净。

　　屋内安静温暖。他烧了一壶热水，泡了一杯茶，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窗外漫天风雪，脑海里只有巷子里的猫窝，没有别的杂念。

　　傍晚，侓沈培训结束，驱车赶回。进门的时候身上带着寒气。

　　“雪太大，高速上都限速了。”侓沈换鞋，走到清白身边坐下，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今天去巷子那边，顺利吗？”

　　“嗯，窝加固好了。”清白淡淡回答，“猫都在。”

　　“辛苦你了。”侓沈伸手，轻轻揽住他的肩膀，“明天我们可以一起过去再检查一遍。”

　　“好。”清白侧头，看向侓沈，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柔和，依旧没有笑容。

　　晚饭简单煮了一锅热汤面。热气氤氲，填满整个屋子。两人坐在餐桌边，低声聊起白天各自的事情。侓沈说起培训会上讨论的教学设计，清白说起班上学生最近的作文情况，顺带提起路上偶遇陈宇林晓。

　　“碰到他们？”侓沈抬眼。

　　“嗯，在巷口。简单说了几句。”

　　“他们还好吗？”

　　“挺好，准备去送食材。”

　　没有提起凌彬。对清白而言，那只是一句顺带的闲谈，无关紧要。

　　吃完晚饭，清白走到钢琴前坐下。指尖落在琴键，弹奏起一首舒缓的曲子。琴声温柔，抵御窗外呼啸寒风。侓沈靠在沙发上静静聆听。

　　一曲终了。

　　侓沈开口：“每次下雪，你弹的曲子都很安静。”

　　“风雪太大，适合安静一点的调子。”清白垂眸看着琴键。

　　夜色渐深，大雪依旧没有停歇。城市沉入白茫茫的寂静。

　　另一边，陈宇和林晓吃完饭，坐在客厅闲聊。

　　“不知道清白安置好小猫没有，雪那么大。”林晓端着水杯说道。

　　“应该没问题，他做事一向稳妥。”陈宇打开手机，翻出凌彬下午发来的消息，“凌彬说，周末有空，想约我们一起带孩子出来晒晒太阳，如果雪停的话。”

　　“可以。”林晓点头，顿了顿，“不用特意叫清白。大家各自的生活，不必强行凑在一起。”

　　“嗯。”

　　凌彬的家里，苏晚抱着已经坐稳的女儿，坐在地毯上玩玩具。凌彬收拾完厨房，走过来坐在她们身边，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软乎乎的小手。

　　“陈宇他们说碰到清白了？”苏晚随口问。

　　“嗯，大雪天去巷子里喂流浪猫。”凌彬语气平淡，“挺好，他一直是这样。”

　　“这么多年，大家都找到了自己的节奏。”苏晚轻声感慨。

　　凌彬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轻轻笑了笑，没有再接话。少年时代那些关于梧桐树下的心事，争执、心动、遗憾，早已被漫长岁月与琐碎温暖的家庭日常覆盖。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白雪之上，一片耀眼的亮。

　　清白和侓沈一早买好猫粮，一同走向老巷。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他们走进巷子，检查纸箱窝。塑料布完好，里面的毛毯依旧干燥。几只猫看见两人，不再躲藏，远远地望着。

　　侓沈把食物摆好，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清白。阳光落在他脸上，神色清淡平和。

　　“一切都还好。”侓沈轻声说。

　　“嗯。”清白应了一声，目光落在进食的猫咪身上。

　　风雪落幕，新的一日缓缓开启。

　　他们依旧在这座城市里，平行生活。凌彬守着小家，陈宇林晓安稳度日，清白和侓沈守着讲台、琴音与深巷猫影。偶尔偶遇，简单寒暄，不必深交，不必回望过去。

　　所有汹涌的少年心事，早已埋进时光积雪之下，安静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