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水水瀑布

13、第 13 章 尝试落空

　　周末的黄昏总是来得柔和，橙红色的落日把整片梧桐林染成暖融融的色调。

　　凌彬提前十分钟抵达林间小路，也就是当初他和清白相撞的位置。脚下的落叶层层堆叠，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站在路边，目光来回打量四周，努力回忆那天所有的细节。

　　那天也是这样一个傍晚，放学之后，他急匆匆往前跑，想赶在日落前回家。而清白抱着一摞习题册，低头赶路，两个人转角相撞，天旋地转之间，意识再次清醒，灵魂就已经互换。

　　他反复回想，风、光线、两人奔跑的速度，所有能记起的细节，都在心里默默复盘。

　　没过多久，林间小路的另一端传来脚步声。清白来了，顶着凌彬高大的身躯，步子平缓，远远看见凌彬，眼底浮起一点柔和。

　　“今天来得挺早。”清白走到他面前，声音放轻，怕远处有人听见。

　　“嗯，想提前过来看看环境。”凌彬点点头，目光落在脚下的路面，“我们再试一次吧，按照那天的样子，从道路两端往中间跑，在这个转角撞上。”

　　“好。”

　　两人分开，各自退到小路两头。

　　凌彬深吸一口气，站定。他记得那天自己是朝着西边跑，于是调整站位，做好起跑的准备。清白站在另一头，同样摆好姿势。

　　“准备好了吗？”凌彬轻声问。

　　“准备好了。”

　　一声默许，两人同时迈开脚步向前奔跑。风声擦过耳边，梧桐树叶哗哗晃动。距离一点点缩短，在那个熟悉的转角，两人重重撞在一起。

　　冲击力让凌彬踉跄着后退几步，肩膀微微发酸。清白也停下脚步，稳住身形。

　　四下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没有眩晕，没有天翻地覆的失重感，意识清晰，身体触感没有丝毫变化。

　　凌彬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依旧是属于清白的、偏纤细单薄的手。

　　失败了。

　　又是一次毫无结果的尝试。

　　心底刚刚燃起的那一点期待，瞬间落空。凌彬垂下手，肩膀垮下来，眼底的光亮一点点褪去。

　　清白也察觉到，这次撞击依旧没有触发交换。他走到凌彬身边，看着少年低落的模样，轻声安慰：“没关系，一次不行，我们再试。”

　　“我们已经试了好多次了。”凌彬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疲惫，“每一个周末，我们都来这里。调整速度，模仿当时的风向，甚至特意挑和那天一样的日落时间，可每一次，都是这样。”

　　从清白妈妈知晓秘密之后，这已经是第四个周末。

　　他们几乎穷尽了能想到的所有条件。阴天、晴天，有风无风，早一点或是晚一点，一次次奔跑相撞，每一次都满怀期待，最后只剩下落空。

　　最开始，他们还会互相打气，觉得多试几次总会找到规律。可一次次重复的失败，慢慢磨掉了心里的底气。

　　“会不会，根本没有办法人为复刻？”凌彬低声开口，视线落在地面枯黄的落叶上，“那天的互换，只是一场完全随机的意外，再也不会发生第二次。”

　　清白沉默片刻。他也无数次思考过这个问题，只是一直不愿意说出口。

　　“有可能。”他坦诚地回答，“但我们还没有把所有可能性全部试完。或许还有我们漏掉的细节，比如当时我们心里的情绪，或者别的什么。”

　　“可是还能试多久？”凌彬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迷茫，“留给我们的时间只有两个月。如果两个月之后，我们依旧找不到换回身体的办法，复查的期限就会到来。到时候，我们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沉重得压在两人心头。延后复查只是暂时的缓冲，不是永久的庇护。一旦时间到期，无法继续推脱，医院的检查依旧会戳破一切。

　　清白看着他苍白疲惫的脸，心底泛起心疼。这段日子，凌彬一直被困在清白的身体里，小心翼翼扮演别人，克制本性，压抑习惯，还要按时吃药，承受来自家庭的压力。

　　“不要先想最坏的结果。”清白放缓语调，“我们再换个思路。不一定非要奔跑相撞。那天相撞之后，我们都短暂失去意识。或许重点不是撞击，是撞击之后的晕厥。我们可以试着站在这里，回想相撞那一刻的感受。”

　　凌彬轻轻点头，勉强打起精神。

　　两人并肩站在转角，闭上眼睛，努力回想那天相撞瞬间的眩晕感。晚风拂过脸颊，树叶沙沙作响，可无论怎么回想，灵魂依旧安稳地待在现在的躯壳里，没有任何异动。

　　半个小时过去，依旧毫无变化。

　　凌彬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气，无力地靠在旁边的梧桐树干上。后背贴着粗糙树皮，凉意透过薄薄的校服渗进来。

　　“没用。”他小声说，“什么变化都没有。”

　　清白走到他身旁，没有说话，只是安静陪着。落日慢慢下沉，金色的霞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两人身上。林间的温度一点点下降。

　　“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想，”凌彬侧过头，看向身旁高大的少年，“如果我们永远换不回去，以后的人生要怎么过。我要一辈子做清白，读他喜欢的书，走他的人生道路。而你，要一直留在凌彬的身体里，应付他的家人，应付篮球队的朋友。”

　　光是想象那样漫长的一生，就觉得窒息。

　　“我也想过。”清白轻声开口，“夜里躺在床上，我会看着天花板想这件事。一开始我很害怕，可慢慢想，就算真的只能这样，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可这不是我们原本的人生。”凌彬声音微微发颤，“我本来应该是那个爱跑爱闹，下课会和朋友打球的凌彬，不是每天安安静静坐在书桌前刷题，连抬手的小动作都要反复克制的人。”

　　长久的伪装，一点点消耗着他。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不能做自己，这种割裂感日复一日折磨着他。

　　“我明白。”清白的目光温柔，“我被困在这具高大的身体里，所有人都以为我热爱篮球，性格外向。可我本就偏爱安静，不喜欢喧闹。每次有人叫我去球场，我都要勉强推脱，心里也很累。”

　　两个人都被困在不属于自己的牢笼之中，只有这片梧桐林，是唯一可以卸下伪装，坦然诉说疲惫的地方。

　　“我们要不要和阿姨说说，我们尝试了这么多次，全都失败了？”凌彬问。

　　“可以。”清白点头，“阿姨心思细腻，或许她能想到我们忽略的角度。但也不能抱有太高期待，这件事本身就超出常理，她也未必能找到办法。”

　　林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声响。

　　凌彬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笑意里带着苦涩：“最开始互换的时候，我还以为只是短暂的意外，过几天就能恢复。没想到一晃这么久，我们一路藏着秘密，躲着所有人。”

　　“还记得第一次在学校走廊偶遇，我们只能装作互不认识。”清白轻声提起往事，“明明心里都惦记对方，却连一句问候都不能说。”

　　“嗯。”凌彬应声，“那时候每天都提心吊胆，生怕一点破绽就暴露一切。后来阿姨发现了秘密，愿意帮我们，我以为转机很快就会来。可现在看来，或许奇迹本来就很难出现。”

　　他的情绪低落，整个人透着一股无力。

　　清白看着他，犹豫片刻，缓缓抬起手，轻轻落在凌彬的肩膀上。掌心温热，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传递过去一点温度。

　　“就算一直失败，我们也不要独自硬扛。”他低声说，“每次觉得撑不住的时候，我们就来这里见面。至少我们知道，还有彼此。”

　　凌彬抬眼看向他。落日的光落在清白脸上，这张属于凌彬的面孔，眼神却是独属于清白的沉静温柔。

　　长久压抑的委屈，在这一刻悄悄翻涌上来。凌彬没有落泪，只是鼻尖发酸。这么久以来，所有惶恐、疲惫、迷茫，只有眼前这个人能够完全懂得。

　　“如果真的没办法换回去，”凌彬小声问，“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在周末偷偷见面吗？在学校依旧要装作陌生人？”

　　“只要不被别人发现，就可以。”清白回答，“我们可以继续守着这个小树林，作为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地方。”

　　风卷着几片枯叶，缓缓落在两人脚边。

　　“但是我还是想换回去。”凌彬攥紧手指，眼底重新燃起一点微弱的执念，“我想回到我自己的身体，回到我原本的生活。我不想一辈子扮演别人。”

　　“我也是。”清白肯定地说，“我们不要放弃。今天不行，下周再来。我们换别的思路，或许那天还有别的条件。比如当时的天气，空气中的湿度，或者别的微小因素。我们可以一点点记录，每次尝试都记下所有环境情况。”

　　凌彬轻轻点头。

　　“好，我们继续试。”

　　天色渐渐暗下来，夕阳沉到树林的尽头，林间光线迅速变暗。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分开走了。”清白收回手，提醒道，“被人看见我们一起离开树林会有麻烦。”

　　凌彬点点头，直起身，整理了一下校服外套。

　　“你先走，我等十五分钟之后再离开。”

　　“嗯。”凌彬转身，沿着林间小路慢慢向外走，单薄的背影渐渐隐入树影。

　　清白独自留在原地，站在相撞的转角。他低头看着路面，静静思索。一次次失败，前路渺茫，但他不能灰心。他要保护凌彬，两个人一起寻找出路。

　　凌彬回到家中，推开房门。清白妈妈正在客厅收拾东西，看见他回来，一眼就看出他情绪低落。

　　“今天去尝试了？”她轻声问道。

　　凌彬愣了一下，轻轻点头：“嗯，又失败了。试了很多次，没有任何变化。”

　　清白妈妈停下手上的动作，示意他坐到沙发上。

　　“我猜到可能不会那么顺利。”她语气温和，“这种离奇的灵魂互换，本来就没有任何先例。单纯复刻撞击动作，大概率很难成功。”

　　“我们几乎试遍了能想到的所有条件。”凌彬垂着眼，“一次次满怀期待，最后都是落空。我有点害怕，怕两个月之后，依旧找不到办法。”

　　“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清白妈妈安慰他，“我这段时间查了很多资料，没有任何记载类似的事件。但这不代表完全没有希望。或许触发交换的契机，不是撞击本身，而是别的偶然叠加在一起。不用局限于奔跑相撞，你们可以想想，相撞前后，有没有别的特殊事情发生。”

　　凌彬认真回想，缓缓摇头：“那天放学，一切都很平常。没有奇怪的事情，没有特殊的东西，就是普通的傍晚。”

　　“那我们可以拓宽思路。”清白妈妈缓缓说道，“不一定非要在同一个地点尝试。或许在相似的环境，相似的黄昏，也有可能触发。不要把自己困死在这条小路。”

　　凌彬眼底微微一亮，像是抓住了新的方向。

　　“好，我们下次试试别的地方。”

　　“慢慢来，不要透支自己。”清白妈妈叮嘱，“不要因为反复尝试，让情绪一直陷在低落里。两个身体都要好好照顾，情绪压抑也会影响身体状态。”

　　“我知道了。”

　　当晚，凌彬坐在书桌前，拿出笔记本，认真记录今天傍晚尝试的全部环境条件：日落、有风、温度，撞击的力度，两人当时的心境。一页页记下每一次尝试的情况，方便之后对比寻找规律。

　　另一边，清白回到凌彬家里。晚饭时，凌彬父母并没有察觉他情绪低落，照常闲聊日常。他安静应答，维持着凌彬的模样。夜里躺在床上，他拿出手机，默默记下今天的尝试记录，心里规划下一次的方案。

　　一周的校园生活缓缓开启。

　　教室里，两人依旧保持疏远。上课互不张望，走廊偶遇各自移开目光。旁人闲聊提起他们，也只用平淡的一句不熟带过。

　　只有他们自己清楚，每个周末，都会奔赴那片梧桐林，继续寻找换回灵魂的机会。

　　新的周末很快到来。

　　这一次，他们听从清白妈妈的建议，没有局限在原来的转角，选了树林另一处相似的小路，同样是黄昏有风的时刻。

　　两人再次分开，相向奔跑，重重相撞。

　　短暂的冲击过后，一切如常。

　　依旧失败。

　　凌彬站在原地，沉默许久，没有说话。

　　清白走到他身边，安静陪伴。

　　“又不行。”凌彬低声开口，“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只是这次不行。”清白看向他，声音沉稳，“我们再换别的方式。这条路走不通，我们就换另一条。只要还没到复查的期限，我们就还有机会。”

　　落日余晖笼罩着梧桐林，树叶轻轻摇晃。前路依旧迷茫，一次次尝试不断落空，沮丧如潮水反复袭来。可他们还有彼此，在这片安静的树林里，相互支撑，不肯彻底放弃。

　　他们不知道，下一次尝试会不会迎来转机，也不知道两个月的期限到来之时，会迎来怎样的结局。但至少此刻，他们愿意继续并肩，继续寻找属于他们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