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水水瀑布

14、第 14 章 第二次月考

　　月考的通知贴在教学楼公告栏那天，整栋教学楼都被一股紧绷的气氛裹住。黑板右上角用白色粉笔写着倒计时，红色数字一天天缩减，翻书声、笔尖摩擦纸张的声响，填满课间和自习课的每一段空隙。

　　凌彬坐在靠窗的位置，也就是原本属于清白的座位。摊开的试卷、厚厚的习题册堆满桌面，笔袋里整齐插着几支黑色水笔。他依旧保持着捏笔杆思考的习惯，时刻提醒自己，不能再下意识蹭鼻尖。

　　自从多次尝试灵魂互换失败之后，他们约定暂时减少梧桐林的碰面。一来月考在即，大量的复习任务压在身上，没有多余的精力反复去林间尝试；二来频繁的黄昏外出，也容易引起旁人注意。

　　清白妈妈也和他们商量，先把重心放在考试上。寻找换回身体的机会可以暂缓，眼下最重要的，是安稳度过这次月考，不要因为成绩或者状态异常，引来老师和家长额外的关注。

　　于是两人达成默契：取消周末林间会面，在学校依旧维持形同陌路的样子，只在不经意的瞬间，用短暂的眼神传递关心。

　　上课铃响，数学老师拿着一摞试卷走进教室。讲台上传来讲课的声音，公式、解题步骤一点点写满黑板。凌彬低头演算，笔尖在草稿纸上不停滑动。他原本的思维方式更跳脱，做题喜欢找简便方法，可清白的做题习惯是一步一步，工整严谨。这段时间，他刻意压下自己的性子，学着按部就班写清每一步过程。

　　偶尔遇到难解的大题，思绪卡住，下意识想要抬手，指尖刚抬到半空，猛地顿住，又落回笔杆，改成轻轻摩挲笔身。

　　眼角余光，不自觉扫向教室后排。

　　清白坐在那里，顶着凌彬高大的身形。他安静趴在桌上刷题，没有像从前真正的凌彬那样，下课和周围男生打闹说笑。周围几个男生偶尔回头，喊他一起聊球赛，他只是淡淡摇头，说要复习。

　　班里不少同学都习惯了这份变化，只当是那次头部受伤之后，性格沉静了许多。

　　课堂上，清白很少抬头。但他心里清楚，前排靠窗那个单薄的身影，就是凌彬。他会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的间隙，飞快抬眼，朝前排望一眼。视线短暂相撞，又立刻错开，装作只是随意扫视教室。

　　短短一秒，足够传递一句无声的问候。

　　课间十分钟，教室里嘈杂起来。大部分同学起身打水、走动，互相讨论难题。

　　凌彬坐在座位上没有动，低头整理错题本。有同学过来，拿着数学卷子向他请教题目，他压着声音，慢慢讲解，语气温和安静，完全是清白原本的模样。

　　讲完题目，那人离开。凌彬揉了揉眉心，微微侧过头。

　　后排，清白正被几个男生围着说话。男生们兴致勃勃说着最近的校内篮球赛，邀请他复出参赛。

　　“凌彬，你伤养这么久，差不多可以归队了吧，下周队内训练来看看？”

　　清白握着笔，轻轻摇头，声音尽量模仿凌彬原本的音色：“头偶尔还会疼，暂时不适合剧烈运动。”

　　“可惜了，之前你打球最厉害。”男生叹了口气，没有继续劝说，转身走开。

　　等人散去，清白才得以喘息。他侧过头，目光越过一排排课桌，看向前排。凌彬刚好也看过来。

　　两人目光相撞，仅仅一瞬，便各自移开。没有笑容，没有动作，可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底的疲惫。

　　凌彬轻轻抿了抿唇，收回视线，继续整理错题。

　　他心里记挂着清白。清白本身性子安静，被迫应付热闹的社交，每一次和同学闲谈，都要小心拿捏语气和神态，同样耗费心神。

　　午休时间，大半同学趴在桌上睡觉。教室里面静悄悄的，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凌彬没有睡意，翻着英语单词本，低声默背。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书页上，暖融融的，却驱不散心底淡淡的紧绷。

　　他想起之前在梧桐树下，一次次奔跑相撞，一次次落空。那些沮丧还沉淀在心底，只是现在没有多余时间沉溺情绪，月考摆在眼前，不能出错。一旦成绩大幅度波动，清白妈妈还好解释，老师一定会找家长谈话，层层追问之下，很容易引出别的破绽。

　　不能让成绩变成新的隐患。

　　后排的清白也没有午休。他拿出文科复习资料，安静翻看。真正的凌彬理科更好，文科偏弱，而清白本身擅长文科。他要刻意控制，不能发挥得太好，分数要维持在凌彬原本的水平，不能突然拔高，否则老师和凌彬父母都会觉得反常。

　　这又是一层无形的枷锁。

　　他需要刻意收敛自己的优势，估摸着分数答题，不能超出“凌彬”该有的水准。而前排的凌彬，则要努力追赶，稳住清白一贯稳定的成绩，不能明显下滑。

　　两个人，都要在考场上，扮演另一个人的学习水平。

　　下午自习课，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笔尖写字的沙沙声响。

　　凌彬遇到一道物理大题，思路卡住，反复演算两遍，结果都不对。他皱起眉，指尖捏紧笔杆，耐下心重新审题。

　　下意识的，他又想看向后排。

　　抬眼的瞬间，恰好看见清白望过来。

　　隔着好几排课桌，在安静的自习课里，两人的目光再次相遇。清白微微顿了一下，眼神轻轻示意，目光扫过试卷上的受力分析图，又缓缓收回。

　　凌彬看懂了提示，低头重新读题，重新梳理受力方向。

　　一股细微的暖意漫上来。明明不能说话，不能靠近，可仅仅一个眼神，就能得到一点支撑。

　　自习课结束，大课间，不少人跑到走廊透气。凌彬拿着水杯，起身走出教室，到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温水。

　　清白也起身，走出教室。两人一前一后，相隔很远，像是毫无关系的两个路人。

　　走廊上人来人往，不方便停留交谈。凌彬接完水，靠在栏杆边，望着楼下操场。没过多久，清白走到另一侧栏杆，距离很远，中间隔着好几个同学。

　　两人都没有转头看向对方，只是望着操场，各自站着。

　　无声的陪伴。

　　凌彬心里想着，不知道清白复习得顺不顺利，会不会在答题尺度上拿捏不好分寸。

　　清白也在暗自担心，凌彬要维持清白稳定的成绩，压力会很大，加上他本来就不习惯长时间安静刷题，很容易疲惫。

　　上课铃响起，两人一前一后转身走回教室，依旧没有对视，没有一句交谈。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推进，复习的节奏越来越紧凑。

　　放学之后，凌彬回到家里，放下书包就坐到书桌前刷题。清白妈妈不再提起灵魂互换的事，尽量不打扰他复习，只是按时端来温水和水果，提醒他注意休息，不要熬太晚。

　　“不用逼自己太紧，尽力就好。”她把一盘切好的苹果放在桌边，轻声说道，“这段时间专心备考，树林那边暂时不去，安全很多。”

　　凌彬点点头：“我知道，我会稳住成绩。”

　　“有撑不住的时候，不用硬扛，可以和我说。”

　　“嗯。”

　　凌彬低头继续做题。家里的氛围比之前轻松许多，不用时时刻刻提防试探，但伪装依旧不能卸下。吃饭、闲谈，一举一动，都要维持清白的样子。

　　另一边，清白回到凌彬家中。晚饭桌上，凌彬父母随口问起复习进度。

　　“月考准备得怎么样？最近看你天天在家看书，倒是安静不少。”凌彬妈妈笑着开口。

　　“还行，尽力复习了。”清白温和应答。

　　“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身体优先，头要是不舒服就停下来休息。”

　　“好。”

　　晚饭结束，他回到房间，翻开习题册。做题的时候，他需要刻意控制答题思路，有些简单的主观题，刻意少写几点，压低分值，贴合凌彬以往的成绩区间。

　　这件事很难把握，多一分少一分，都要反复斟酌。

　　夜里，房间只有台灯的光亮。清白看着习题册，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凌彬的模样，不知道他现在复习到几点，会不会因为难题烦躁。

　　可他们没有办法联系，不能发消息，不能见面，只能在学校，借着转瞬即逝的眼神，传递关心。

　　考试前一天，班主任在班里叮嘱考试纪律，强调放平心态。

　　“这次月考，大家认真对待，不要紧张。考完之后，我们再分析试卷。”

　　凌彬低头记笔记，眼角余光向后扫了一眼。清白安静坐着，认真听班主任讲话。视线短暂相撞，随即分开。

　　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收拾书包，讨论明天的考试。

　　凌彬收拾好东西，率先离开教室。清白等大部分同学走后，才起身离开。

　　走出校门，两条不同的路，各自回家。

　　月考正式开始。

　　一连两天，考场轮换座位，凌彬和清白被分到不同考场，连课间短暂对视的机会，都变少了。

　　凌彬坐在考场里，拿到试卷，深呼吸，提笔答题。他时刻提醒自己，书写工整，步骤完整，保持清白一贯的答题风格，不能写出太跳脱的解题思路。遇到难题，稳住心态，不要急躁。

　　每写完一道大题，都会停下来检查一遍，防止出现不符合“清白”习惯的疏漏。

　　清白坐在另一个考场。拿到试卷，浏览一遍题目，心里快速估算，哪些题可以拿分，哪些地方要适当丢分，不能超出原本凌彬的成绩范围。他从容落笔，刻意收敛自己擅长的答题方式，控制答题篇幅。

　　笔尖落在纸面，两个人都在小心翼翼扮演另一个考生。

　　两天考试结束，最后一门收卷铃声响起，全场停下笔。

　　走出考场，人群涌在教学楼大厅，喧闹一片。同学们互相对答案，讨论考题难易。

　　凌彬背着书包，慢慢走出考场，在走廊拐角，迎面遇见清白。

　　周围还有不少来往的同学，他们擦肩而过，没有停下脚步，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明显转头。

　　就在交错的那一瞬，两人的视线飞快碰了一下。

　　凌彬眼底藏着一丝疲惫，也有一丝松口气的释然。清白的目光轻轻落在他脸上，带着无声的宽慰。短短半秒，随即错开，各自往前走，汇入人流，仿佛只是两个偶然碰面的普通同学。

　　走出教学楼，阳光落在身上，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可以稍稍放松。

　　月考结束，不用再日夜埋在习题册里。但他们依旧没有立刻去梧桐林。老师很快会批改试卷，成绩出来之后，家长会收到成绩单，又是一轮需要留意的关口。

　　回到家中，凌彬放下书包，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清白妈妈端来一杯温水：“考完了？辛苦。”

　　“嗯，考完了。”凌彬接过水杯，“尽力了，不知道成绩会怎么样。”

　　“不用焦虑，等结果就好。这段时间你一直紧绷，好好休息两天。”

　　凌彬点点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走廊擦肩而过时，清白那一眼。

　　不知道他考得怎么样，有没有把分数控制在合适的范围。

　　另一边，清白回到凌彬家。凌彬父母问起考试情况，他简单回答，说题目难度中等。

　　晚饭过后，他独自坐在房间窗边，望着远处的天色。心里挂念凌彬，不知道他考试过程顺不顺利，有没有因为压力觉得疲惫。

　　不能见面，不能交谈，只能默默牵挂。

　　几天之后，成绩公布。

　　班主任把排名表贴在教室公告栏。班里同学围上去查看。

　　凌彬站在人群外围，远远看过去。他的名次，维持在清白以往稳定的区间，没有大幅下滑，也没有异常波动。悬着的心，落了地。

　　他侧过头，看向后排。

　　清白也刚看完排名，微微松了口气。他的分数，刚好落在凌彬过去正常的水平，没有过高，也没有过低。

　　两人隔着人群，遥遥对视一眼。

　　一切安稳，没有引起任何人怀疑。

　　回到座位，周围同学还在讨论分数。凌彬拿出书本，安静翻看着。后排的清白低头整理试卷。

　　喧嚣的教室里，他们依旧是互不相交的两个人。可只有他们清楚，刚刚那一眼，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无声的庆祝。

　　月考的难关平安度过。紧绷的复习日子落下帷幕，他们终于可以重新规划，找机会回到那片梧桐林，继续寻找换回灵魂的办法。只是他们心里都明白，这场错位人生的考验，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