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水水瀑布

12、第 12 章 林间商议

　　雨后的梧桐林浸在湿润的凉意里，泥土混着落叶的气息漫在空气当中。大片的枯叶被雨水泡软，踩上去不再是往日清脆的沙沙声，而是沉闷绵软的触感。

　　老梧桐的枝干向四周舒展，浓密枝叶挡住大半天光，树下光线偏暗。凌彬站在树干旁，手指不自觉攥着衣角，心脏跳得很乱。方才在纸条上读到消息时的震惊还没有完全散去，此刻直面清白妈妈，他依旧紧张，脊背绷得笔直。

　　清白站在他身侧，高大的身形衬得身旁的凌彬格外单薄。他悄悄侧过头，目光轻轻碰了碰凌彬的眼，无声安抚。在学校他们必须刻意疏远，可此刻，不必再伪装陌生。

　　清白妈妈静静看着两个少年，神色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咄咄逼人的质问，只有沉淀下来的深思。她缓步走到树下那块被雨水冲刷干净的石凳旁，轻轻坐下，抬眼看向他们。

　　“不用这么拘谨。”她声音放得很轻，“我已经听清白讲完了整件事，知道你们不是故意要隐瞒，只是这件事太过离奇，你们不知道该向谁开口。”

　　凌彬微微松了一口气，指尖力道稍稍放松，低声开口：“这段时间，麻烦您了。我一直努力模仿清白的习惯，可还是不断留下破绽。”

　　“我能看出来你的努力。”清白妈妈缓缓点头，目光落在凌彬脸上，“从两次血常规的异常，再到你思考时下意识蹭鼻尖的小动作，很多细节慢慢累积，我才察觉到不对劲。一开始我只是怀疑，直到在树林看见你们交换纸条，才下定决心弄清楚真相。”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两人：“先说最紧急的事，就是一个月后的复查。按照原定计划，要做全套的血液筛查，继续查下去一定会暴露更多问题。我们要商量，怎么把这次复查延后。”

　　凌彬蹙起眉头：“之前我试着委婉提过，想推迟检查，但是阿姨很坚持，担心我的身体。”

　　“那是因为当时我以为，你是我的儿子清白，担心他的健康。”清白妈妈轻轻叹气，“现在我知道真相，自然不会逼着‘你’去做会暴露秘密的检查。但不能直接说不去，那样会引起医院医生的怀疑，也容易让家里其他人起疑心。”

　　清白安静听着，思索片刻，缓缓开口：“可以找合理的理由。比如最近课业压力大，睡眠持续不好，先在家调理一段时间，申请延后一两个月复查。等状态调整过来，再去医院。”

　　“这个理由可行。”清白妈妈沉吟着，慢慢梳理思路，“我可以联系主治医生，说明最近备考压力大，精神状态差，暂时推迟复查。医生一般会同意，只是需要定期反馈身体情况。这件事由我来沟通，你们两个不用出面。”

　　凌彬悬着的心放下大半，眼底浮起一丝释然。压在头顶许久的复查利剑，终于可以暂时挪开。

　　“但是延后只是权宜之计。”清白妈妈语气重新郑重起来，“推迟检查，只能争取更多时间，不能彻底解决问题。你们有没有重新回到当初相撞的地方试过，看看能不能换回灵魂？”

　　“试过很多次。”凌彬轻声回答，“就是这片树林边缘那条小路，当初我们两个相撞的位置。我们挑过傍晚、放学、周末，单独一起过去，模仿那天的场景，奔跑、碰撞，可什么都没有发生。”

　　清白补充道：“我们猜交换是偶然事件，没有固定触发条件，不知道是什么因素促成了灵魂互换，所以没有办法人为复刻。”

　　林间一阵风吹过，湿漉漉的枝叶晃动，水珠顺着叶片滴落，砸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清白妈妈沉默了片刻，轻声说道：“这件事听起来匪夷所思，超出所有人的认知。我也没有办法给你们找到解决办法。但我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包括家里的亲戚，还有凌彬的父母。一旦消息传开，你们两个会面临无法想象的议论，学校、周围所有人都会用异样眼光看待你们。”

　　凌彬抬眼，眼里带着一点不敢置信：“您愿意帮我们保守秘密？”

　　“我是清白的母亲。”她看着眼前这个装着凌彬灵魂，顶着她儿子模样的少年，“我心疼我的孩子，他被困在别人的身体里，每天小心翼翼伪装。我也明白，你同样承受着煎熬，被迫扮演另一个人。你们都只是意外的受害者。”

　　听到这句话，凌彬鼻尖微微发酸。这么久以来，他一直活在惶恐之中，时时刻刻害怕秘密暴露，害怕被指责、被揭穿。第一次有人看懂他伪装之下的疲惫。

　　“但是我有条件。”清白妈妈话锋一转，认真看向两人，“第一，在找到换回灵魂的办法之前，你们依旧要维持表面的生活，在学校保持距离，不要做出太过反常的举动，尽量减少旁人的怀疑。不能因为秘密被我知道，就放松警惕。”

　　凌彬和清白对视一眼，一同轻轻点头。

　　“第二，你们不能再只用纸条传递消息。纸条是隐患，一旦被其他人捡到，一切都会败露。如果有事需要沟通，由我来作为中间的联系人。周末可以找机会，在这片树林短暂碰面，而且必须保证四周没有人。”

　　清白开口：“纸条确实风险太大，之前差点被发现。我们之后不再写纸条。”

　　“第三，你们要照顾好两具身体。”清白妈妈的目光认真，“凌彬，你住在我家，要好好爱惜清白的身体，按时吃药，好好吃饭休息。清白，你在凌彬的身体里，也要注意，不要剧烈运动，保护好头部旧伤。两个身体的健康，都不能忽视。”

　　“我们记住了。”凌彬应声。

　　“还有，”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之后你们尝试各种办法，始终无法换回灵魂，我们也要提前想好长远的打算。不能一辈子这样伪装下去。”

　　空气安静下来，这个话题沉重得让人窒息。一辈子困在不属于自己的躯壳里，扮演别人的人生，光是想象，就让人心头发闷。

　　凌彬低头看着脚下潮湿的落叶，声音轻轻发哑：“我不敢想那样的未来。每天都要克制自己所有习惯，永远戴着面具活着，太累了。”

　　清白侧过头，目光落在凌彬身上，语气沉稳：“我们不会放弃寻找办法。只要还有机会，我们就继续尝试。”

　　清白妈妈看着两个少年，少年眼底藏着焦虑，却又彼此支撑。她轻轻开口：“我会帮你们查阅一些资料，看看有没有类似离奇事件的记载，虽然希望渺茫，但可以试一试。”

　　商议继续，几人细细敲定后续的安排。

　　关于复查：由清白妈妈联系医院医生，以高三学业繁重、精神紧张，需要居家调理为理由，申请延后两个月复查，期间线上简单反馈身体状态，不需要到院抽血。

　　关于联络：废弃纸条传递。只有周末黄昏，校园几乎无人的时候，两人才可以来到梧桐林碰面，碰面之前，由清白妈妈确认附近没有其他人，再通知他们。平日里在学校，依旧保持之前的状态，装作关系疏远的普通同学，不对视，不搭话，避开旁人的目光。

　　关于日常：在家之中，凌彬依旧维持清白安静的人设，只是不必再过度紧绷，不必强迫自己压抑到极致。清白妈妈会留意他的状态，不再刻意试探。而清白回到凌彬家中，继续休养，尽量少参与篮球队的活动，维持头伤未愈的说法。

　　全部事项商量完毕，天色渐渐暗沉，夕阳穿过枝叶缝隙，投下斑驳柔和的光影。

　　清白妈妈站起身：“时间不早，我先回去。你们两个不要停留太久，分开离开，不要一起走出树林，免得被路过的人看见。”

　　“好。”两人一同应声。

　　清白妈妈转身，沿着林间小路慢慢离开，背影渐渐消失在树林入口。

　　偌大的梧桐树下，只剩下凌彬和清白两个人。

　　周围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轻响。长久压抑的重担，终于卸下一部分。不用再偷偷藏纸条，不必时时刻刻提防阿姨的试探。

　　凌彬抬起头，看向身旁高大的少年。那是凌彬的躯体，里面装着清白的灵魂。

　　“没想到阿姨会愿意帮我们。”凌彬轻声说，语气带着释然。

　　“我也没想到。”清白目光温柔落在他脸上，“原本我以为，一旦被发现，一切都会彻底崩塌。”

　　“往后不用再写纸条了。”凌彬弯了弯嘴角，浅浅笑了一下，是属于凌彬鲜活的笑意，“只是周末才能在这里见面，平时在学校，依旧要装作互不相识。”

　　“嗯。”清白轻轻应着，往前靠近半步，压低声音，“在人前疏远，在这里，我们可以不用伪装。”

　　这段日子，无数次走廊擦肩而过，刻意移开视线，明明心里牵挂，却连一句问候都不能说。那些克制与隐忍，只有他们二人懂得。

　　凌彬垂眸，指尖轻轻碰了碰石凳边缘：“延后复查，给我们多争取了两个月时间。只是不知道，这两个月，能不能找到换回灵魂的办法。”

　　“我们继续回到相撞的地点尝试，也可以想想，那天有没有别的特殊条件。”清白缓缓说道，“那天是傍晚，起风，我们两个人都在奔跑。或许还有被我们忽略的细节。周末我们可以再来这里，仔细回忆当时所有情景。”

　　凌彬点点头，眼底燃起一点微弱的期待。哪怕希望渺茫，至少他们不再孤军奋战，清白妈妈愿意帮他们，两个人可以一起寻找出路。

　　“但是风险依旧存在。”凌彬冷静下来，低声提醒，“学校里同学一直留意我们，不能掉以轻心。如果有人发现我们周末一起进树林，依旧会引来麻烦。”

　　“我知道。每次碰面，我们错开时间过来，离开的时候分开走。”

　　两人安静站在树下，享受这片刻卸下伪装的安宁。没有旁人窥探，不必扮演别人，只做他们自己。

　　天色越来越暗，林间光线越来越弱。

　　“该回去了。”凌彬轻声开口。

　　“好。”清白不舍地收回目光，“你先走，我等十分钟之后再离开。”

　　凌彬应声，转身踏上林间小路，单薄的背影慢慢走远。

　　清白独自留在老梧桐树下，静静站了一会儿。风吹落一片残叶，飘落在他掌心。他低头看着落叶，心底思绪翻涌。

　　危机暂时暂缓，但前路依旧迷茫。两个月的期限摆在眼前，他们不知道结局会是什么。幸运的是，他们不再独自躲藏。

　　另一边，凌彬回到家中。推开家门，清白妈妈已经在厨房准备晚饭。看见他回来，她抬眼，神色温和：“回来了？今天的事，不要表露在脸上，在家里照常就好。”

　　“嗯。”凌彬点头。

　　晚饭氛围平和，没有往日紧绷的试探。饭桌上，清白妈妈简单叮嘱几句，按时吃药，好好休息，不再追问他的习惯、心思。长久压在凌彬心头的巨石，轻了许多。

　　夜里，凌彬坐在书桌前，翻开习题册。这一次，他不用时刻警惕身后的目光，只是做题的时候，依旧下意识提醒自己，不要做出属于凌彬的小动作。

　　与此同时，清白回到凌彬家。凌彬父母没有察觉任何异样，照常闲聊家常。清白安静应答，维持着受伤休养的模样。躺在床上，他望着天花板，脑海里全是傍晚梧桐树下的对话。

　　往后两个月，他们要一边继续扮演别人的人生，一边寻找换回灵魂的契机。

　　周末很快到来。

　　黄昏时分，按照约定，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梧桐林。没有纸条，没有慌乱的躲藏，只有彼此，还有一点点微弱的希望。

　　他们站在当初相撞的那条小路，仔细复盘那天的细节，回忆当时的天气、风，还有他们奔跑的缘由。一点点梳理，寻找任何可能触发灵魂交换的线索。

　　只是反复回想，依旧找不到头绪。

　　凌彬有些沮丧，垂着肩膀：“所有细节我们都记下来了，可重复很多次，都没有任何变化。会不会，我们永远都换不回去？”

　　清白转头看向他，目光坚定，轻声开口：“不要这么想。我们还有两个月，我们一起慢慢试。不管最后结果如何，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

　　落日余晖穿过梧桐枝叶，落在两个少年身上。

　　危险暂时搁置，但前路依旧未知。他们拥有了盟友，获得喘息的机会，可这场错位人生的考验，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