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两个签名 林河提供的 ...
-
清晨七点四十分,沈砚收到林河发来的第二条消息。
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张折叠过的旧纸片,纸面泛黄,边缘有明显的磨损。除了档案柜编号和那句“清点表另存,待双方确认后归档”,下方还多了一行此前没有拍清楚的小字。
“原存放地点:东港项目旧资料室。”
沈砚把照片放大,仔细辨认了几遍。
旧资料室。
这个名字,他在此前的调查材料里见过。
那是东港事故发生后,临时用于存放项目文件的地方。后来项目结束,资料室被撤销,里面的材料陆续移交给不同部门。
按照现存的移交目录,资料室早已完成清点。
可如果林河记得的那张清点表确实曾经被单独保存,那么它为什么没有出现在最终目录里?
沈砚立刻给顾沉舟发了消息。
沈砚:林河找到新线索了。清点表可能还在旧资料室的档案柜里。
顾沉舟很快回复。
顾沉舟:先核实存放地点,我联系调查人员。
沈砚收起手机,开始整理申请材料。
这一次,他们没有直接前往旧址。
那张纸片只能说明清点表曾经被安排另存,并不能证明原件现在仍然在那里。况且,旧资料室早已撤销,任何可能留存的档案都需要经过正式核查。
他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不能因为急于找到答案,就忽略材料来源与保管程序。
上午九点,调查人员回复,旧资料室的历史档案仍有部分尚未完成数字化整理。
他们可以协助核查,但需要先确认档案柜编号对应的具体位置。
沈砚把纸片照片提交过去。
半小时后,新的回复传来。
档案柜编号对应的存放地点,正是旧资料室撤销前使用的第四号柜。
而第四号柜的移交记录中,存在一项异常。
清点数量与最终入库数量不一致。
沈砚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
顾沉舟正好打来电话。
“看到了?”
“看到了。”
“调查人员准备安排现场核查。”
沈砚轻轻呼出一口气。
“看来那张清点表确实值得找。”
顾沉舟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
“沈砚,这次可能会有结果。”
沈砚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变化。
顾沉舟很少主动说这样的话。
不是因为他不期待,而是因为过去十年里,太多看似接近答案的线索,最后都停在了最后一步。
沈砚握着手机,轻声回答:
“那我们就把这一步走完。”
下午两点,他们在调查人员陪同下,来到了旧资料室原址。
建筑已经经过改造,外墙重新粉刷过,过去的标识也早已拆除。如今,这里被划入另一处办公区域,只有部分房间仍然保留着旧项目时期的结构。
负责档案管理的工作人员提前准备好了相关目录。
他们按照程序登记身份、核对申请信息,随后进入存放历史材料的区域。
第四号柜并不大。
柜门上贴着一张新的编号标签,下面则隐约露出旧标签的边缘。
工作人员打开柜门,先核对内部材料的登记情况。
里面大部分是已经完成移交的文件,按年度和项目分类存放。
沈砚站在一旁,认真记录每一项材料的编号。
顾沉舟则对照林河提供的纸片,核实柜体上的历史标记。
几分钟后,工作人员在柜体最下方发现了一处单独的隔层。
隔层外没有文件名称。
只有一串已经褪色的数字。
04—17。
沈砚与顾沉舟对视一眼。
这串数字此前没有出现在他们掌握的任何正式材料中。
工作人员按照规定记录了发现情况,随后打开隔层。
里面只有一个薄薄的文件袋。
文件袋表面没有标题。
封口处贴着一张已经泛黄的标签,字迹依然可以辨认。
“待双方确认后归档。”
沈砚的心跳微微加快。
他们终于找到了那张纸片所指向的东西。
但他没有伸手去碰文件袋。
所有材料都由工作人员登记,并在确认保存状态后,按照程序取出。
文件袋里共有三张纸。
第一张是材料清点表。
第二张是交接确认单。
第三张则是一页没有正式标题的手写记录。
工作人员先对材料进行拍照登记,再允许他们在规定范围内查看。
沈砚低头看向第一张纸。
清点表上列出了四项材料。
其中三项与他们此前找到的旧目录相对应。
最后一项却没有正式名称。
只写着:
“个人留存材料一份,内容待核。”
顾沉舟的目光停在这行字上。
“个人留存材料。”
沈砚点头。
“这可能就是我们一直在找的那份材料。”
但他们仍然不能确定,它究竟是什么。
他继续往下看。
清点表底部有两个签名。
第一个签名,经过档案部门的初步核对,与当年负责交出材料的工作人员签名一致。
第二个签名,则完整写出了姓名。
陈述。
沈砚没有说话。
顾沉舟也没有立刻开口。
那个此前只出现过残缺笔画的姓氏,终于有了完整的答案。
当年,陈述确实在这份材料的交接记录上签过名。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是幕后安排一切的人。
签名能够证明的是,他曾经以接收方的身份参与这次交接。
至于他为什么接收材料、后来又把材料交给了谁,还需要其他证据支持。
沈砚把这一点明确记在笔记里。
已确认:陈述曾在该份清点表上签名。
待核实:材料实际内容、后续流向及陈述参与交接的具体原因。
写完后,他才翻开第二张纸。
交接确认单的内容很简短。
上面记录了交出时间、接收时间,以及双方对材料数量的确认。
时间栏里写着:
2007年7月19日,05:31。
而在备注栏中,有一句被单独框起来的话。
“接收方确认收到清点表所列材料,但不代表已确认其内容及来源。”
顾沉舟看着那句话,眉头慢慢皱起。
“他只确认收到了材料。”
“对。”
沈砚说。
“并没有确认材料里的内容是真的,也没有确认每一项材料的来源。”
这是一条重要的区别。
交接单能够证明材料曾经被交出、被接收,却不能单独证明材料所描述的事情一定发生过。
他们必须继续寻找能够核对内容的原始证据。
就在这时,工作人员提醒他们,第三张手写记录的保存状态较为特殊,需要单独登记后才能进一步查阅。
沈砚点头。
他没有催促。
他们已经找到了两份正式记录,第三张纸上的内容再重要,也必须经过同样严谨的程序。
等待期间,顾沉舟始终看着那张清点表。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低声说:
“我父亲可能见过陈述。”
沈砚转过头。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这份清点表上的时间,与我父亲留下的信中提到的时间相吻合。”
顾沉舟停顿了一下。
“而且,陈述参与过外部材料交接。假如我父亲曾经要求保留某些材料,他们确实可能在工作中接触过。”
沈砚没有否认这种可能。
但他也提醒道:
“我们目前只能确认他们可能处于同一条工作流程里。至于两个人是否直接见过面,还需要证据。”
顾沉舟点头。
“我知道。”
他重新看向清点表。
“至少,我们终于知道那份材料曾经经过谁的手。”
这一次,顾沉舟没有因为一个名字而立刻联想到父亲的下落。
他只是将这个名字记下来,准备继续核实。
沈砚看着他,忽然觉得,他们确实都与过去不同了。
他们依然想知道真相。
但他们已经学会,不再让希望替自己作出判断。
第三张手写记录经过登记后,终于被放到了他们面前。
纸张上没有正式抬头,也没有完整的落款。
内容却比前两张更加直接。
开头只有一行字:
“关于个人留存材料的说明。”
沈砚慢慢往下读。
本次交接所涉材料中,有一份并非项目正式文件。该材料由顾明川提出保留要求,暂不纳入事故调查报告附件。原因及后续使用方式,须由提出保留要求的本人进一步说明。在未取得本人确认之前,不得擅自将该材料认定为正式证据。
读到这里,顾沉舟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沈砚也沉默了。
顾明川。
这个名字终于出现在了与清点表直接相关的手写记录中。
更重要的是,记录明确说明,这份个人留存材料的保留要求由顾明川提出。
但记录并没有解释,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也没有说明材料究竟包含什么。
沈砚把这一点仔细记下。
“这至少能证明,你父亲曾经主动要求保留一份材料。”
顾沉舟看着纸张。
“而且,他没有要求把它直接写进事故报告。”
“对。”
沈砚停顿了一下。
“可能是因为材料尚未核实,也可能是因为他希望先确认来源。我们还不能确定原因。”
顾沉舟点头。
他把那段文字重新读了一遍。
在未取得本人确认之前,不得擅自将该材料认定为正式证据。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是要隐藏一份材料。
更像是在提醒后来的人,不要在未经核实的情况下,把它当成结论。
可问题也恰恰在这里。
如果顾明川只是希望核实材料,为什么这份记录后来没有进入正式档案?
为什么材料清点表与最终入库数量不一致?
又为什么在事故发生多年后,仍然有人不断将相关线索送到他们手中?
他们还没有答案。
但至少,他们已经知道,顾明川当年并非只是被动地出现在事故记录里。
在事故之后,他曾经主动做过某个决定。
而这个决定,可能与那份始终没有被完整找到的材料有关。
档案核查结束后,调查人员将三份文件分别登记,并安排进一步的真实性与来源核验。
沈砚与顾沉舟没有擅自带走任何材料。
他们只保留了经过许可的查阅记录和正式编号。
离开旧资料室时,沈砚回头看了一眼那排档案柜。
“我以前以为,最难找的是一份消失的材料。”
顾沉舟问:
“现在呢?”
“现在觉得,最难的是弄清楚一份材料为什么会被这样保存。”
他顿了顿。
“如果没有今天这三张纸,我们可能永远不会知道,顾明川曾经主动要求保留它。”
顾沉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开口。
“我一直以为,我父亲是在事故之后突然从所有人的生活里消失的。”
沈砚看向他。
“但现在,你知道他在消失之前,还留下过一些安排。”
“是。”
顾沉舟的目光落在远处。
“这不代表我已经知道他为什么没有回来。”
“但至少,我终于能把他当成一个做过选择的人,而不只是一个失踪的名字。”
沈砚没有打断他。
这句话里没有突然出现的释然,也没有轻易消失的遗憾。
只有一个等待了十年的人,终于开始重新理解自己父亲曾经做过的事。
沈砚伸手握住他的手。
“我们会继续查。”
顾沉舟轻轻点头。
“嗯。”
当天晚上,调查人员发来初步核查结果。
三份材料的纸张、格式和编号均与旧项目时期的档案特征基本吻合,但最终结论仍需进一步检验。
与此同时,工作人员确认,第四号柜的历史清点数量确实比最终入库数量多出一项。
那项差额,恰好对应清点表中没有正式名称的“个人留存材料一份”。
沈砚看着这条消息,立刻将其加入证据时间线。
这意味着,他们不仅找到了一份记录。
他们还找到了档案数量上的对应关系。
当年确实有一项材料被清点过,却没有按照常规方式进入最终入库目录。
而顾明川曾主动提出保留这份材料。
目前,仍然不能确认这份材料的具体内容,也不能认定它一定与事故的关键原因有关。
但它已经成为一个明确的调查对象。
沈砚把电脑转向顾沉舟。
“我们下一步要查两件事。”
“第一,陈述在接收材料之后做了什么。”
“第二,顾明川要求保留的那份材料,后来究竟去了哪里。”
顾沉舟看着屏幕,缓缓点头。
“还有第三件事。”
沈砚抬起头。
“什么?”
“查清楚,为什么有人一直想让我们找到这些记录。”
沈砚沉默了片刻。
这确实是他们尚未解决的问题。
匿名邮件的发件人掌握着一些旧资料,也知道他们调查到了哪一步。
对方没有直接提供全部答案,却不断把他们引向下一条线索。
这可能出于善意,也可能另有目的。
在身份得到确认之前,他们不能轻易相信对方。
沈砚把这条问题也记了下来。
“好。”
他合上笔记本。
“我们一件一件查。”
晚上十一点,顾沉舟送沈砚回家。
车停在楼下时,沈砚没有立刻下车。
“今天找到的那份记录,你会一直想着吗?”
顾沉舟转头看他。
“会。”
他没有掩饰。
“至少在找到那份材料之前,我应该都会想着。”
沈砚点点头。
“那就慢慢查。”
顾沉舟看着他。
“你不担心最后还是找不到?”
“担心。”
沈砚笑了笑。
“但担心和继续查,并不冲突。”
他伸手替顾沉舟理了一下被安全带压皱的衣领。
“而且,你不是一个人在查。”
顾沉舟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他轻轻握住沈砚的手。
“我知道。”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自己不想拖累谁,也没有再强调沈砚应该拥有独立于这件事之外的生活。
他知道沈砚有自己的选择。
也知道两个人可以在保留各自生活的同时,认真地陪伴彼此。
临下车前,沈砚忽然问: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找到父亲了,你最想问他什么?”
顾沉舟沉默了很久。
“我想问他,当年有没有哪一刻,也想过回家。”
沈砚的神情慢慢柔和下来。
“我觉得,你应该亲口问他。”
顾沉舟望着他。
“希望如此。”
沈砚下车后,顾沉舟没有马上离开。
他看着那扇亮起灯的窗户,直到里面的灯光稳定下来,才重新发动汽车。
十年以前,顾明川留下了一份没有被正式归档的材料。
十年以后,顾沉舟终于知道,那并不是一份偶然遗失的文件。
他的父亲曾经主动要求保留它。
但这份选择背后的原因,仍然藏在缺失的材料里。
第二天清晨,沈砚收到一封新的邮件。
发件人仍然无法确认。
附件是一张照片。
照片中没有人物,也没有港口。
只有一张旧式纸质档案的封面。
封面上写着:
《个人留存材料移交记录》
下方有一个日期。
2007年7月19日。
而最下面的一行字,让沈砚的目光瞬间停住。
“接收状态:未完成。”
这四个字,与他们刚刚找到的交接记录完全对应。
但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
“你们找到的是清点表,不是那份材料。”
沈砚把邮件保存下来,随即联系顾沉舟。
对方接通电话时,声音还带着刚醒来的低哑。
“怎么了?”
沈砚看着屏幕。
“那份材料可能还在。”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确定?”
“我只能确定,发件人声称材料还没有被找到。”
沈砚认真地补充。
“至于他说的是不是真的,还需要核实。”
顾沉舟很快清醒过来。
“把邮件转给调查人员。我们先查这份移交记录的编号。”
“好。”
电话挂断后,沈砚重新看向那张照片。
他们已经找到清点表。
已经确认陈述曾经签收相关材料。
也已经证明顾明川曾主动要求保留一份个人材料。
可真正的材料,依然没有出现。
它究竟是被转移到了别处,还是一直保存在某个无人注意的档案柜里?
当年负责接收的人,为什么没有完成确认?
而那个不断向他们发送线索的人,又是如何知道这份材料仍然没有被找到?
沈砚把最后一个问题写进调查笔记。
然后,他在页面最下方写下了新的标题。
第四十七章:未完成的移交。
这一次,他们要找的不再只是一个名字。
而是一份有明确记录、有具体编号,却始终没有完成交接的材料。
清点表已经找到。
签名已经确认。
真正的答案,却还留在那场未完成的移交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