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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保管人 沈砚与顾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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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河住在海城北边。
那片区域离港口不算远,过去曾经聚集着不少货运公司的员工宿舍。后来港区改建,旧厂房陆续拆除,原来的道路也重新规划,只剩几栋老楼仍然保留着当年的样子。
沈砚和顾沉舟到达时,已经接近上午十点。
他们没有直接上门,而是先按照调查人员提供的联系方式,与林河确认了见面时间。
电话那头的男人听见他们提到东港事故,沉默了几秒。
“你们是为了那份清单来的?”
沈砚看了一眼顾沉舟。
“是。我们希望核实清单的来源,以及您当年是否保管过相关材料。”
对方没有立即答应。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
“十一点,到楼下的旧茶馆来。”
电话随即挂断。
顾沉舟收起手机。
“他知道清单。”
“至少知道我们说的是什么。”
沈砚看了一眼时间。
“但还不能确定他是否见过我们手里的那一份。”
顾沉舟点头。
“先听他怎么说。”
他们没有继续猜测。
经过这些天的调查,两人都已经明白,越接近真相,越不能让推测走在证据前面。
十一点整,林河准时出现。
他比沈砚想象中年长一些,头发已经花白,穿着一件深灰色外套。进门后,他先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其他熟人,才走到两人面前坐下。
“谁是沈砚?”
“我是。”
“那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愿意见你。”
沈砚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将已经提交核查的清单照片放在桌上。
“我们想确认,这份清单是不是当年形成的原始材料。”
林河低头看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停在右下角。
“这不是原件。”
顾沉舟问:“您见过原件?”
林河没有直接回答。
他将清单推回桌子中央,缓缓说道:
“十几年前,有人把一份材料交给我保管。那个人告诉我,东西不能放在单位,也不能随便交给别人。”
“是谁?”沈砚问。
“我不能只凭记忆就告诉你们一个名字。”
林河抬起头。
“而且,当年我答应过对方,在没有确认接收人身份之前,不把材料交出去。”
沈砚没有追问。
他知道,这种时候逼问并不会让事情更清楚。
“那您能先告诉我们,材料是什么吗?”
林河沉默片刻。
“几张复印件,一份交接记录,还有一张写着编号的纸。”
顾沉舟的神情微微变化。
“编号是不是D-0217?”
林河抬眼看了他一下。
这个反应很短,却足以说明他认得这个编号。
“是。”
他说。
“但那不是全部。”
沈砚立刻拿出笔记本。
“还有什么?”
林河没有马上回答。
他望向窗外,像是在考虑究竟应该从哪里说起。
“当年东港出事之后,很多人都觉得,只要等调查结果出来,一切就会结束。”
“但我知道,有些材料根本没有进入正式调查流程。”
“为什么?”
“我不知道全部原因。”
林河的语气很平静。
“我只是负责货运调度。事故发生时,我的工作是核对货物、记录车辆进出,以及处理临时交接。那些真正涉及调查的事情,不归我管。”
他停顿了一下。
“但事故之后,有人让我核对一份交接记录。我发现记录上的时间和我手里的工作日志对不上。”
沈砚问:
“具体是什么时间?”
“凌晨两点十七分附近。”
屋子里安静下来。
顾沉舟没有打断他。
林河继续说道:
“那份记录上有一个时间,后来被反复引用。但我自己的日志显示,同一批材料在之后还有一次交接。”
“02:36?”沈砚问。
林河看向他。
“你们已经查到这个时间了?”
“我们发现,现存记录在02:17之后有一段空白,直到02:36才重新出现一条设备状态记录。”
林河缓缓点头。
“那就说明,你们找到的确实是同一条线索。”
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纸张已经很旧,边缘也有些磨损。
“这是我当年留下的工作记录副本。原件已经不在我手里。”
他没有立刻交给他们,而是先打开纸张,指着其中一行。
“你们看这里。”
那一行记录着一个时间。
02:36。
后面是一段简短的交接备注。
字迹模糊,但仍能辨认出几个词:
临时转交。
接收人待核。
以及一串被涂改过的编号。
沈砚看完,抬起头。
“这份记录为什么没有进入正式档案?”
林河收回手。
“因为它后来被认为是重复记录。”
“谁认定的?”
“我不知道。”
“那您为什么没有主动提交?”
这个问题终于让林河沉默了下来。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因为当时有人告诉我,这份记录已经没有用了。”
他看着桌上的旧纸。
“我相信过那个人。”
沈砚没有立即评价。
他把林河刚才说的话逐项记下来,同时向他确认材料是否可以交由调查人员核验。
林河答应配合,但提出必须由正式工作人员登记接收,并保留材料的交接凭证。
顾沉舟同意了。
“这是合理的要求。”
林河看了他一眼。
“你是顾明川的儿子?”
顾沉舟没有否认。
“是。”
林河的神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他似乎早就猜到了,却一直没有问出口。
“你父亲以前提过你。”
顾沉舟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什么时候提过?”
“事故之前。”
林河回忆着。
“那时候他来过港区几次,有一次,我们一起核对一批临时调运的货物。他接了个电话,问对方有没有按时吃饭。”
顾沉舟怔了一下。
林河笑得很淡。
“他说话的时候,和平时不太一样。”
“后来他挂了电话,我问他是不是家里人。他说,是儿子。”
顾沉舟没有说话。
他记得父亲的声音,却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别人这样平静地提起他。
不是一份档案中的名字。
不是事故报告里的失踪人员。
而是一个曾经在工作间隙接起电话、关心家里人有没有吃饭的普通人。
沈砚坐在旁边,没有打断他们。
过了一会儿,顾沉舟才问:
“那之后呢?”
林河摇头。
“之后我就很少见到他了。”
“您知道他为什么没有回来吗?”
“我不知道。”
林河回答得很直接。
“如果我知道,就不会让你们查到今天。”
顾沉舟沉默下来。
他当然希望林河能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
可他也知道,不能要求每一个曾经见过父亲的人,都掌握他失踪之后的全部经历。
有时候,一个人能提供的事实只有那么多。
他们必须接受这一点。
谈话接近尾声时,林河终于说出了那份材料的去向。
事故发生后不久,有人联系过他,要求他暂时保管几份与交接流程有关的记录。
对方没有解释太多,只说正式档案里缺少一部分内容,需要等核实完成后再归档。
林河当时认为,这只是临时工作。
他按照要求收下材料,并在自己的工作日志里留下记录。
然而,过了一段时间,对方再次联系他,告诉他不要再把材料交给原来的接收单位。
“为什么?”
沈砚问。
“他说,接收单位已经变更。”
“有正式通知吗?”
“没有。”
林河摇头。
“所以我没有把东西交出去。”
顾沉舟看着他。
“那您为什么不把这件事报告给调查组?”
林河低下头。
“我当时认为,自己只是一个负责调度的人。没有正式通知,我不能随便转交材料;没有确切证据,我也不能指认谁做错了事。”
他顿了顿。
“后来事情拖得越来越久,我才意识到,自己可能一直在等一份永远不会来的通知。”
沈砚沉默了片刻。
“那份材料现在还在您手里吗?”
林河摇头。
“没有。”
“交给谁了?”
“我不确定他的真实身份。”
“您连名字都不知道?”
“他给过我一个名字,但我没有办法确认那是不是他的真名。”
林河抬起头。
“我只记得,他来取东西时,带着一张旧照片。”
沈砚与顾沉舟同时看向他。
“什么照片?”
“一张港口附近的照片。照片里有几个人,但我没有看清他们的脸。”
“照片上有顾明川吗?”
林河摇头。
“我不能确定。”
他停了一会儿,又补充道:
“不过,照片背面写着一串数字。”
沈砚的笔尖停在纸上。
“17—05—31?”
林河看着他,缓缓点头。
这一次,答案终于明确了。
林河答应将自己保存的工作日志副本交给调查人员,并配合后续核验。
但他仍然无法确认那份原始交接材料最后去了哪里。
离开茶馆前,沈砚又问了他一个问题。
“如果您能重新选择,您会不会在当年就把材料交出去?”
林河没有立即回答。
他坐在那里,望着已经凉掉的茶水。
“会。”
过了一会儿,他说。
“但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是在保护材料。”
“我担心随便交出去,会让它再也找不回来。”
沈砚轻轻点头。
“我明白。”
他没有说林河做得对,也没有说他做错了。
这件事需要结合当时的情况和实际证据判断,而不是由他们在十几年后轻易下结论。
林河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又停下来。
“还有一件事。”
沈砚转过头。
“您说。”
林河看着他们。
“那个人取走材料时,问过我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那张照片来找我,说明他们已经找到了前面的路。”
他停顿了一下。
“但前面的路,并不是最后的路。”
说完,林河便离开了茶馆。
沈砚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顾沉舟看着他。
“你觉得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沈砚缓缓摇头。
“暂时不知道。”
他把记录收好。
“但我觉得,我们应该重新核对那张照片的来源。”
顾沉舟点头。
“还有17—05—31究竟代表什么。”
他们已经知道,这串数字不只出现在一张照片上。
它也出现在旧交接目录、通信副本,以及林河曾经保管的材料里。
它像一条被故意留在不同地方的线索。
每当他们以为已经接近答案,它就会将他们带向下一份尚未找到的记录。
但这一次,他们至少知道了一件事。
有人曾经保管过那些材料。
也有人亲自把它们取走。
而那个取走材料的人,很可能知道下一步该去哪里。
当天下午,调查人员正式接收了林河提供的工作日志副本,并出具了材料接收凭证。
沈砚和顾沉舟则返回办公室,开始整理新的证据链。
他们将目前能够确认的内容分为三类。
第一类,是已经得到原始记录或可靠来源支持的事实。
第二类,是仍需核实的口述证词。
第三类,则是匿名邮件提供的线索。
这样做并不意味着他们完全相信或排斥某一种来源,而是为了避免把不同性质的信息混为一谈。
沈砚把林河的证词单独存档。
顾沉舟则联系相关人员,申请核对那份工作日志中出现的交接编号。
傍晚六点,初步核查结果传了过来。
工作日志中的部分编号,与早期事故资料的编号规则一致。
但其中有一项,无法在现存正式目录中找到对应条目。
那项记录后面有一行手写备注。
“另册保管。”
沈砚盯着这四个字。
“又是另册。”
顾沉舟点头。
“而且,这一次不是后期汇总目录里的备注,是林河当年的工作记录。”
如果这份记录的形成时间能够得到确认,那么“另册保管”就不再只是后人整理资料时留下的说法。
它很可能说明,当年确实存在一批没有放入常规档案的材料。
沈砚重新调出此前所有相关文件。
从顾明川留下的信,到D-0217,再到17—05—31,以及林河的工作日志。
几条线索终于在同一个问题上汇合。
那本另册里,究竟记录了什么?
晚上,顾沉舟送沈砚回家。
车停在楼下时,沈砚没有马上下车。
“你今天怎么样?”
顾沉舟转头看他。
“什么怎么样?”
“见到林河之后。”
沈砚顿了顿。
“你应该有很多问题想问他。”
顾沉舟看向前方。
“是有很多。”
“但他能回答的,也只有他知道的那些。”
“所以我不会因为他没有答案,就认为他一定隐瞒了什么。”
沈砚点头。
这就是顾沉舟。
他可以因为一份迟来的信沉默很久,也可以在下一刻重新回到证据面前,提醒自己不要把希望当成事实。
沈砚忽然握住他的手。
“你不用每次都表现得那么冷静。”
顾沉舟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
“我没有。”
“你有。”
沈砚说。
“但你可以不冷静。至少在我面前,不用每次都把所有情绪整理好了再说。”
顾沉舟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收紧手指。
“我只是怕自己期待太多。”
沈砚看着他。
“期待不代表你会判断失误。”
“我知道。”
顾沉舟停顿片刻。
“但如果最后找到的东西,并不是我想要的答案呢?”
沈砚没有说一定会有好消息。
他只是认真地回答:
“那我们就面对真正的答案。”
“它可能不让人满意,也可能和我们想象的完全不同。”
“但至少,那是我们亲自核实过的事实。”
顾沉舟望着他,终于笑了一下。
“你总能把话说得很直接。”
“记者的职业习惯。”
“那律师呢?”
“律师负责提醒记者,不要把推测写成结论。”
顾沉舟笑出了声。
这一次,他没有再继续谈论那封信。
他只是下车,绕到另一侧,替沈砚拿起放在后座的文件袋。
“上去吧。”
沈砚点头。
“明天见。”
“明天见。”
这句简单的告别,已经成为他们之间一种安稳的习惯。
不是保证所有问题都会解决。
而是无论今天查到了什么,明天仍然可以继续往前走。
深夜十一点四十分,沈砚准备关灯时,邮箱再次收到一封新邮件。
他已经习惯先记录信息,再检查附件。
这一次,邮件没有附带照片。
只有一份很短的文字文件。
文件标题是:
《另册目录·节选》
沈砚打开文件。
正文只有三行。
第一行,是一个编号。
D-0217-04。
第二行,是一项材料名称。
现场交接记录。
第三行,则是一个被黑色遮挡条覆盖的姓名。
遮挡条下方,还能看见一个没有被完全遮住的字。
“陈……”
沈砚盯着那个字,眉头慢慢皱起。
陈述?
还是另一个姓陈的人?
目前没有证据能够确认。
他立刻保存文件,将邮件信息与附件一并提交核查,没有自行删除遮挡部分,也没有尝试把残缺的字迹补成完整姓名。
做完这些,他才给顾沉舟发去消息。
沈砚:又有新线索。
几秒后,对方回复。
顾沉舟:我看到了。
沈砚愣了一下。
他随即意识到,顾沉舟也收到了同一份文件。
两人没有继续在消息里猜测那个名字。
他们都知道,下一步不是争论被遮住的字究竟是谁,而是查明这份目录的来源、形成时间,以及它是否与已经核实的旧档案存在对应关系。
沈砚关掉手机,重新看了一眼电脑屏幕。
那个被遮挡的姓名,仍然停留在页面中央。
十几年来,许多材料被拆分保存,许多记录失去原来的顺序,还有一些名字从正式档案里消失。
现在,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份可能包含完整交接记录的目录。
可在目录的最关键位置,名字依然被遮住了。
仿佛有人愿意让他们知道这份材料存在。
却不愿意让他们直接看见,究竟是谁参与其中。
沈砚缓缓合上电脑。
明天,他们将继续追查那本“另册”。
而在此之前,他们已经有了一条新的、可以核实的线索。
D-0217-04。
这一次,线索不再只指向一个时间。
它指向了一份具体的记录。
也指向了一个尚未被确认的名字。
有些真相不是消失了。
而是有人一直在决定,哪些部分可以被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