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被藏起来的名字 17—05 ...
-
第二天早上八点,沈砚提前半小时到了办公室。
他将昨晚保存的邮件打印出来,放在桌面中央。
17—05—31。
七个数字和符号,没有解释,也没有附带任何新的照片。
沈砚盯着它看了一会儿,随后打开电脑,把目前掌握的相关记录全部调了出来。
旧照片的拍摄时间是05:31。
怀表停留的时间是05:17。
而在那份涉及通信副本的资料中,同样出现过17—05—31。
过去,他一直以为这串数字只是某种记录编号。
但现在,他开始怀疑,它也许是两个时间之间的连接。
05:17到05:31,相差十四分钟。
而事故记录中,02:17到02:36,相差十九分钟。
两个时间段并不相同,却都出现在那些被反复转交、拆分保存的资料附近。
这会不会是有人刻意留下的标记?
沈砚没有直接下结论。
他把这个想法记进工作笔记,并在旁边加上了一行字:
需要独立证据验证。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顾沉舟打来电话。
“你已经到办公室了?”
“嗯,刚到。”
“我查了一下旧项目资料。17—05—31可能不是完整编号,而是日期与时间的组合。”
沈砚坐直身体。
“你查到了什么?”
“2007年7月19日的交接目录里,有一份材料的归档时间是05:31。目录没有记录材料内容,只注明由外部联系人员转交。”
“陈述?”
“目前还不能确定。但那份目录上没有他的签名,只有一个手写的缩写。”
“什么缩写?”
电话那头停顿了几秒。
“L.H。”
沈砚迅速记下这两个字母。
“林河?”
“有可能,但不能只凭缩写认定。”
林河,曾经负责东港货运调度的工作人员,也是他们此前调查中出现过的证人之一。
如果这份交接目录确实与他有关,那么他们终于可能找到一条从事故现场通向后续材料流转的线索。
“我去查他的工作记录。”沈砚说。
“我联系调查人员,申请核对原始目录。”
“好。”
挂断电话前,顾沉舟忽然问:
“你吃早饭了吗?”
沈砚看了一眼桌上的咖啡。
“吃了。”
“吃的什么?”
“……”
“沈砚。”
“两个包子。”
“几点?”
“七点半。”
顾沉舟似乎终于满意了。
“中午按时吃饭。”
沈砚忍不住笑。
“知道了,顾律师。”
电话挂断后,他把那两个字母圈了起来。
有些事情,他们已经不必再反复确认。
比如,谁会在他忘记吃饭的时候提醒他。
又比如,当一条线索突然出现时,他最先想分享的人是谁。
上午十点,调查人员回复了顾沉舟的申请。
旧项目目录中的缩写无法直接对应到具体人员,但资料保管部门提供了一份历史岗位名单。
2007年,参与东港相关材料整理的人员共有七名。
其中三人负责正式事故档案,两人负责设备资料,另外两人负责临时交接与外部材料保管。
林河不在正式档案整理人员名单中。
陈述则曾经以外部联系人员的身份参与过部分交接工作。
至于那份标记为17—05—31的材料,目录没有说明具体内容。
沈砚把名单看了两遍。
“如果林河只是货运调度员,为什么他的缩写会出现在交接资料里?”
顾沉舟坐在他对面。
“有几种可能。他可能只是提供信息的人,也可能协助过材料转交。还有一种可能,是缩写对应另一个人。”
“所以不能直接去找林河问罪。”
“当然。”
顾沉舟将名单放到一旁。
“我们先查清楚这份目录由谁整理、由谁保管,再决定下一步。”
沈砚点头。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把林河与某个尚未证实的行为联系起来。
他已经见过太多被断章取义的旧记录。
一个名字出现在某份材料里,不代表这个人一定做过错事。
一个名字没有出现在正式名单里,也不代表这个人一定参与了隐瞒。
他们要找的不是一个可以迅速填进结论里的名字。
而是事实。
中午过后,档案部门终于确认了那份旧目录的保存地点。
它曾经属于东港项目的临时资料库。
事故调查结束后,临时资料库被撤销,部分材料转入正式档案,另一部分则按照当时的规定进行分类保管。
负责清点资料的人叫许文康。
他并非调查组成员,而是当年受聘协助整理档案的临时工作人员。
根据现有记录,许文康在2008年离开海城,之后再没有参与东港项目的相关工作。
巧合的是,他曾在临江路附近工作过。
沈砚看着这条信息,忽然想起那位姓许的老人。
但他很快否定了这个联想。
同姓并不能说明任何问题。
他将许文康的资料单独保存,等待调查人员确认是否能够依法联系。
下午三点,新的回复到了。
许文康仍然健在,目前居住在邻市。
在收到正式联系后,他同意配合核实旧项目的档案整理情况。
不过,他提出了一个条件。
他希望见面时,必须有负责调查的工作人员在场,并要求提前说明需要核实的材料范围。
沈砚看完后,反而松了口气。
“至少,他愿意谈。”
顾沉舟点头。
“而且,他没有要求我们停止调查。”
“你觉得他知道那份材料是什么?”
“现在还不知道。”
顾沉舟合上文件。
“但如果他真的负责整理过那批档案,他应该能解释当时采用的编号规则。”
这正是他们需要的。
不是一个立即承认一切的人。
而是一个能够帮助他们把旧记录读明白的人。
见面的时间定在两天后。
在等待期间,沈砚没有闲下来。
他把所有出现过17—05—31的资料按时间顺序排列,又将相关编号与D-0217进行交叉核对。
到了傍晚,他终于发现了一处此前忽略的细节。
在一份复印质量很差的清单里,17—05—31后面还有一小段文字。
之前扫描件分辨率不足,那几个字一直无法辨认。
沈砚重新向档案部门申请查看清晰版本。
晚上七点,高清扫描件传了过来。
他放大图片。
那行字终于显现出来。
“接收方:待核。”
沈砚怔住了。
这意味着,当年那份材料完成了转交,却没有留下经过确认的接收方信息。
或者说,至少在他们现在能够看到的目录中,接收方没有被正式记录。
他立刻将文件发给顾沉舟。
几分钟后,顾沉舟来到办公室。
“这说明什么?”沈砚问。
顾沉舟仔细查看扫描件。
“只能说明现存目录没有完成接收方登记。我们还不能确定是当年没有登记,还是后来缺失了相关页面。”
“如果当年没有登记呢?”
“那就需要查是谁批准这次转交,以及材料最后由谁保管。”
沈砚看着那几个字。
“这份记录,确实有问题。”
“是。”
顾沉舟没有否认。
“但我们得先确认问题出在哪里。”
沈砚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调查终于开始从寻找散落的线索,转向核对线索之间的关系。
他们不再只问一张照片拍摄于什么时间,也不再只问某封信曾经经过哪里。
他们开始追问:
是谁把材料交出去的?
谁有权接收?
谁应该留下记录?
而这些问题,最终都会指向一个更具体的事实。
那份被拆分保存的材料,究竟是什么?
晚上九点,两人一起离开办公室。
海城下起了小雨。
沈砚没有带伞,只能和顾沉舟共撑一把。
走到停车场时,他忽然开口。
“你有没有发现,我们现在越来越像在做一件普通的工作?”
顾沉舟看向他。
“什么意思?”
“就是每天整理资料、核对记录、等回复。有时候一天过去了,什么新发现都没有。”
沈砚笑了一下。
“以前我总觉得,只要找到关键证据,很多问题就会突然明朗。”
“现在呢?”
“现在觉得,真相可能没那么戏剧化。”
他抬头看了一眼雨幕。
“也许只是某个人没有填写一项记录,某份材料被放错了地方,某个名字被漏掉了。很多年以后,所有人都忘了当时为什么会这样。”
顾沉舟沉默了一会儿。
“也有可能,有人就是希望它被忘掉。”
“对。”
沈砚转头看他。
“所以我们才要查清楚。”
雨水落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顾沉舟握着伞柄,另一只手自然地牵住沈砚。
“无论是哪一种,我们都不能替证据作决定。”
沈砚轻轻回握。
“我知道。”
他们走到车边时,沈砚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父亲那封信,你还留着吗?”
“保存好了。”
“以后可能还需要核对笔迹和纸张信息。”
“我会配合。”
顾沉舟停了一下,又补充道:
“不过,调查之外,我也想再读几遍。”
沈砚没有劝他不要沉溺过去。
他只是点头。
“当然可以。”
有些东西,既是证据,也是一个人真实存在过的痕迹。
不必因为要查清真相,就把所有情感都排除在外。
两天后,他们按照约定,在调查人员的陪同下见到了许文康。
他已经年过六十,头发花白,衣着整洁,说话时习惯先确认问题,再作回答。
见面开始后,调查人员先出示了旧项目的归档目录。
许文康看了很久,才缓缓点头。
“这确实是当年使用过的格式。”
沈砚问:
“您还记得17—05—31这个编号吗?”
许文康推了推眼镜。
“单看这几个数字,不能保证我记得。但如果你们说的是那批临时交接材料,我有一点印象。”
顾沉舟问:
“这批材料最后去了哪里?”
许文康没有立即回答。
他先仔细看完了整份目录,随后指向一行被划掉的记录。
“这里不对。”
沈砚立刻将文件推近。
“哪里不对?”
“按照当时的流程,如果接收方尚未确认,我们会写‘待核’。但如果后来完成了核验,就必须补上接收方的编号。”
他指着页面下方。
“正常情况下,补录信息不会直接覆盖原记录,而是会保留修改痕迹。”
顾沉舟看向那一行。
“您的意思是,这里原本可能有过其他内容?”
“我只能说,这份复印件看起来不完整。”
许文康抬起头。
“如果原件也只有这些内容,那就说明当年的流程没有走完。如果原件还有其他页面,就必须把它们一起找出来,才能判断。”
沈砚记下这句话。
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位能够解释旧式归档规则的人。
但许文康并没有声称自己知道全部经过。
他只是在职责范围内,指出了记录中的异常。
这反而让沈砚更加重视他的证词。
核对结束前,调查人员又出示了另一张清单。
那是目前能够找到的、与17—05—31相关的最后一份目录。
许文康看了一眼,忽然皱起眉。
“这张表不是我整理的。”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您确定吗?”调查人员问。
“确定。”
许文康指着表格右下角的标记。
“我整理材料时,会在每一页右下角写自己的编号。这张没有。”
他又看向页面上方。
“而且,这份表使用的是后来修改过的格式。虽然它被归在旧项目名下,但不代表它是在2007年制作的。”
沈砚心里一沉。
如果许文康的判断正确,那么他们一直追查的那份关键目录,可能并不是事故发生当时留下的原始记录。
它有可能是后来整理出来的副本。
甚至可能在整理过程中发生过修改。
顾沉舟问:
“您能否确认它大约是什么时候制作的?”
许文康摇头。
“我不能只凭格式给出准确日期。但我可以确认,它与我当年使用的版本不同。”
调查人员将这一点记录下来,并表示会进一步核对原件。
会面到这里结束。
许文康离开前,忽然回头看了沈砚一眼。
“年轻人,我不知道你们在查什么,也不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我想提醒你们一件事。”
沈砚停下脚步。
许文康认真地说:
“旧档案最容易让人犯的错误,就是把后来整理出来的东西,当成当时发生过的事实。”
他说完,便跟随工作人员离开了。
沈砚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这句话比任何猜测都更值得重视。
因为他们终于意识到,真正需要核查的,也许不仅是那份被藏起来的材料。
还有他们手里那些看似完整、实际上可能经过二次整理的旧记录。
回程的车上,顾沉舟一直在看会议记录。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们需要重新核对所有关键材料的形成时间。”
沈砚点头。
“尤其是那些没有原件、只有后期复印件的资料。”
“还有被转交过的记录。”
“以及每一次转交之后,编号有没有变化。”
顾沉舟将记录收好。
“这会花不少时间。”
沈砚看着窗外。
“那就慢慢查。”
他说得很平静。
过去,他总担心自己错过了什么。
总觉得只要慢一步,重要的证据就会再次消失。
可现在,他开始接受调查本身的节奏。
他们不需要每一天都获得突破。
只要每一次前进都建立在可靠的证据上,就不算白费。
顾沉舟转过头看他。
“累了?”
“有一点。”
“回去休息。”
沈砚笑着问:
“你不继续看资料了?”
“今晚不看。”
顾沉舟把文件放进公文包。
“你刚才说过,生活也有生活的顺序。”
沈砚看着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好吧,顾律师。”
“今天听你的。”
当晚十一点,沈砚收到了调查人员发来的补充通知。
根据初步核查,那份标记为17—05—31的目录,确实存在不同版本。
目前能够确认的至少有两个版本:
一份属于旧项目的早期目录。
另一份则是后来整理的汇总版本。
两者在页码和记录顺序上存在差异。
但由于原始材料尚未全部找到,他们暂时无法判断,差异究竟来自正常的档案整理,还是其他原因。
沈砚将通知保存下来,正准备关掉电脑时,手机忽然亮了。
是一封新邮件。
这一次,依然没有主题。
附件只有一页纸。
他先按照之前的流程保存邮件信息,再打开附件。
那是一份清单的局部扫描件。
纸张上方有一道明显的折痕,右侧边缘残缺。
清单中大部分内容无法辨认。
但最下面的一行,清清楚楚地写着:
“保管责任人:林河。”
沈砚的呼吸微微一滞。
林河。
这个名字终于完整地出现在了他们正在追查的材料上。
但他没有立刻把这份扫描件当成定论。
他仔细查看附件信息,随后将文件转交给调查人员,请求核实其来源、形成时间以及是否与现存档案相符。
做完这些,他才给顾沉舟打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你也收到了?”
顾沉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沈砚怔了一下。
“你也收到那份清单了?”
“刚收到。”
两人都沉默了片刻。
如果这份清单是真的,那么林河很可能曾经承担过某部分材料的保管责任。
但他为什么没有出现在正式的档案整理名单里?
他保管的究竟是什么?
那份材料后来去了哪里?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为什么这份清单直到现在才出现?
沈砚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慢慢将它记进调查笔记。
顾沉舟在电话那头说:
“明天,我们先核实清单。”
“然后联系林河。”
“好。”
挂断电话后,沈砚重新检查了附件。
就在页面最底部,他发现了一行几乎被裁切掉的小字。
他放大图像,反复辨认。
那不是另一个名字。
而是一句简短的备注。
“未经本人确认,不得转交。”
沈砚看着这句话,忽然意识到,他们也许终于接近了那份始终没有进入正式档案的原始材料。
但这份清单并没有告诉他们,林河究竟是主动保管,还是受人委托。
它更没有说明,所谓的“本人”,究竟指谁。
真相依然缺了一块。
而这一次,缺失的不是时间,不是编号。
是一个尚未被确认的身份。
沈砚关掉电脑,站起身。
窗外的海城已经沉入夜色。
明天,他们就会去找林河。
这一次,他们不再只带着一串编号和几张旧照片。
他们带着一份必须核实的清单,以及一个终于完整出现的名字。
林河。
而那个被藏起来的名字背后,究竟是谁在等待他们,仍然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