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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六年间——见陆鸣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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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清风居院中,招财正在练剑,剑光在日光下翻飞如银蛇。
进宝在一旁煎药,药香混着秋日的干爽气息,一缕一缕往上飘。
书房里,顾承宇抬起头,看了窗外那道身影一眼。
他伸手拿起一支狼毫,手指微曲,运劲一掷。狼毫如同离弦之箭破窗而出,精准击中招财手中的剑身,“当”的一声脆响,长剑被震落在地。
招财低头看看空空如也的手,又转头看了一眼书房里那个坐得纹丝不动的身影,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侯爷虽然站不起来,可手上的力道和准头,一点都没有退步。
他迈开脚如同旋风一样卷进书房,笑得嘴角都要咧到耳根:“我家主子真是厉害!以笔为剑,打得我落花流水!”
顾承宇的目光冷冷落在他身上,只说了一句:“今晚,我要在书房见到陆鸣。”
招财赶紧伸手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瞠目结舌地看着自家侯爷。
顾承宇的话从来不说第二遍,又重复了一遍:“我只要结果。”
说完便重新提笔,笔尖落在宣纸上,一行行漂亮的隶书跃然纸上。
招财盯着那些字,脑子转得飞快——侯爷与陆鸣不曾有过交集,顾家与陆鸣更不曾有过来往。
陆鸣是谁?
那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令贪官污吏闻风丧胆的恶鬼。是当今陛下的心腹。
自家主子这是要唱哪一出?要去招惹那尊杀神。
陛下本就忌惮顾家,一旦发现顾家与他的心腹走在一起,顾家这条本就步履维艰的路,岂不是雪上加霜。
他又抬头看了看主子——神情专注,笔走龙蛇,完全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他忽然想起在外头查魏尚账目的飞鹰、雪鹰和黑鹰。侯爷不是让他们三人留下四方司的印记、借陆鸣的势吗?
其实,侯爷早就招惹过陆鸣了。
他叹了一口气。主子的命令不可违,他只能执行。
二
黑夜降临。本就冷清的四方司在夜色笼罩下更显得阴森可怖,像是阎罗王把十八层地狱直接搬到了人间。
有“无影斥候”之称的招财运起缩骨功,把本就瘦小的身子缩得更小,轻轻松松潜了进去。
陆鸣正立于窗前,看着窗外那轮将圆的月亮。忽然月亮被什么东西遮住了,一个身材瘦小、脸却圆得像满月的少年倒挂着出现在他眼前。
陆鸣心中惊愕——四方司守卫森严,平常连只蚊子都飞不进来。
他抬手便是一掌,掌风凌厉,直取对方面门。招财灵活一闪,退到几步之外,亮出手中那枚刻着“顾”字的腰牌,压着嗓子道:“陆大人,侯府侯爷有请。”
陆鸣看见腰牌上的字,听见“侯府侯爷”四个字,那即将落在对方胸膛上的拳头猛然停住了。
顾承宇见他做什么?
三
清风居的书房里,顾承宇坐在茶桌前泡茶。
世家子弟的功夫,他从小就练得熟——洗、冲、泡、滤,每一步都有讲究。
虽然五年不曾碰过茶具,如今重新握起紫砂壶,手法竟然还是如此娴熟,仿佛这五年的空白只是昨天到今天的一场长梦。
他朝窗外看了一眼,估摸着人快到了,便端起壶开始斟茶。
茶刚斟好,招财便带着陆鸣踏进书房。
招财退到一旁:“公子,陆大人到了。”
顾承宇放下紫砂壶,抬头望向陆鸣。
陆鸣也望着他。两张同样没什么表情的脸、两道同样冷的目光相对,整个书房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
几年前陆鸣见过顾承宇几面,那时还是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时隔五年再见,少年郎褪去了意气风发,变得深沉内敛,像一把收入鞘中的名剑——锋芒不再外露,却更让人不敢轻视。
他虽坐在素舆上,一身玄色锦袍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冷贵气。那种高不可攀的分寸感,依旧让陆鸣心中暗暗赞叹。
目光掠过这位年轻侯爷眼角的那颗痣,陆鸣脑海里忽然浮出宋含章那张脸——同样的坚韧,同样的眼角有一颗星子般的黑痣。
他虽心有遗憾,也在心里默默祝了他们一句。
宋夫人曾特意叮嘱过,宋含章与顾承宇的婚事尚未公开,所以陆鸣半个字也没提。
顾承宇伸手请他坐下,亲手奉上一盏茶。
陆鸣双手接过,随手搁在桌角,一口未动,开门见山:“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顾侯爷,今夜遣人闯我四方司,只为请陆某喝一盏茶?”
顾承宇道:“茶是礼,事是正题。陆大人不喝,也不妨事。”
陆鸣抬眼:“那就说正题。”
“久闻陆大人大名。顾某与大人虽无深交,却也有过几面之缘。今日特地请来,是有事相求。”
陆鸣搁在膝上的手微微一顿。
顾承宇这样的人,会用“求”字?
这些年关于顾承宇的传言,除了暴虐打断奴仆的腿、用残忍手段折磨下人,便是那三次离奇自尽。他以为这个人早废了,成了个活死人。
可一个活死人,不会深夜遣人闯四方司。
他在装死。
陆鸣的声音很平:“顾侯爷请说。陆某能帮的,定然尽力。”
话说得客气,却留了半分余地——能帮的才帮,不能帮的不认。
顾承宇像是没听出那半分保留,缓缓道:“方府马厩旁那口枯井里,关着镇西军军师薛敬的儿子。顾某双腿被困于此,母亲远在西疆,鞭长莫及,想请陆大人把人救出来。”
书房里静了一瞬。
陆鸣盯着他:“镇西军薛敬的儿子,为何会关在方府的井里?”
“因为他是薛敬的儿子。”顾承宇答得不紧不慢,“也因为方雍想让薛敬做事。”
陆鸣心头一动,五年前西疆战场上顾恩战死、顾承宇重伤断腿那一幕倏地掠过眼前。
他只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接。
——没有一句多余,也没有一句能抓得住把柄。
“侯爷要救人,京中能用的人不少。为何偏偏找陆某?”
“因为别人救出来,人会死在半路。”顾承宇看着他,“陆大人救出来,人会活着进四方司的牢——那是全京城最安全的地方。”
陆鸣笑了,笑意却没到眼里:“侯爷抬举。可陆某凭什么信你?凭一枚腰牌,一句话?”
顾承宇没答,只从怀中取出密信,推到茶桌正中。
“凭这个。”
陆鸣接过来,一页一页看。
丝绸、茶叶、瓷器,表面是正经买卖,暗地里夹藏着与西夷、北戎交易的上好精铁;还有贪墨的盐税账目、私自贩卖铁器的凭证。每一条都附了时间、地点、经手人和账目明细。
看到第三页,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两笔盐税的数目,他前天在户部抄档里见过零头,当时觉得不对劲,却找不到源头。现在对上了。
越往后看,他的脸色越冷。
看到最后一张,他抬起眼,目光沉沉:“这些东西,侯爷从哪来的?”
“这不重要。”
“重要。”陆鸣把纸按在桌上,“来路不正的东西,陆某不能用。用了,就是替人背刀。”
顾承宇终于微微动了一下眉。
“三年前,魏尚的船在通州卸过一次货,账上写的是瓷器,实际是精铁。”他顿了顿,“那些精铁,出自永安铁矿。押船的伙计姓吴,去年死在运河里,尸体漂了十里地才被人捞起来。顾某的人找到的是他留下的半本账。剩下的,是这几年一笔一笔补出来的。来路干净,经得起查。”
陆鸣看了他很久。
原来这些年,顾承宇一直在暗中查方雍和魏尚。一个被困在轮椅上、被全京城当成废人的人,一笔一笔,补了三年账。
而永安铁矿——他早就知道了。比谁都早。
“不知侯爷为何将这些交给陆某。”
“求人办事,总得拿出诚意。”顾承宇顿了顿,“再者,顾某的三个手下为了拿到更致命的东西,至今还在暗中追查。他们留下的是四方司的足迹——借的是陆大人的刀和势。这笔账,该还。”
陆鸣明白了。
关于魏尚的一切,顾承宇本来就是要交到他手里的。而他原本也打算动手查魏尚,只是没想到,顾承宇比自己早了好几年,还替他铺好了路。
“只是为了让陆某帮忙救一个人,便把这么多东西交出来,”陆鸣把密信折好,却没收进怀里,“顾侯爷是不是太便宜陆某了?”
“不便宜。”顾承宇摇头,“顾某被困在这尺寸之地,没能力与那些魑魅魍魉正面交手。而陆大人最恨这些邪祟。东西在顾某手里,只是一叠纸;在陆大人手里,才是案子。”
这话说得太直,直得让陆鸣心头一动。
他把密信收进胸口贴身的暗袋,终于端起那盏已凉的茶,呷了一口,才问:“侯爷打算如何救?”
顾承宇把计划说了——从四方司的死囚里提一个年纪身形相近的少年,少一条右臂,左手少五根手指头,替换出井里那个,再把人安置在四方司。
陆鸣听罢,嘴角浮起一丝难得的笑意。
“偷梁换柱,掩人耳目。有朝一日方雍就算发现井里的人是假的,翻遍整个京城也翻不到我四方司来——他做梦也想不到,人会藏在他最不敢动的地方。”
顿了顿,他抬眼,声音低了下去:“顾侯爷,敢问方继志的死,是否与你有关?”
顾承宇没有躲,也没绕。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顾某没动过手,也没杀过人。顾某只是把已存在的东西,放到它该去的地方。”
陆鸣眼中寒光一闪。
近日方家那一连串的事,全对上了。不是谁动了刀,是有人把刀摆到了别人手里。
“借了别人的刀,又借陆某的势。”陆鸣慢慢笑起来,“顾侯爷的脑袋,果真不一般。”
笑声收了,他身子往前倾了一寸:“你不怕陆某转头就把这些话告诉方雍?我可听说,他正在查魏芙蓉和方继志的死。”
“不怕。”
“为什么?”
“因为陆大人的骨头是正的。”顾承宇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落得极稳,“手里的刀,引的是魑魅魍魉的血,不是忠良的血。你与方雍道不同,且站在对立面——这话不必我说,陆大人自己心里清楚。”
陆鸣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站起身,干脆利落:“成交。何时行动?”
“越快越好。”
“明晚。此事交给陆某,顾侯爷尽管放心。”
顾承宇微微点头,吩咐招财好好配合陆大人。
陆鸣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困在素舆上的人。
“外人眼中你已是废人。”他说,“没想到你在这尺寸之地,做了这么多事。顾承宇,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顾承宇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只说了两个字:“过奖。”
“这茶不错。”陆鸣看着桌角那只空盏,“往后,我们之间或许可以多往来。”
“不嫌弃的话,顾某自然愿意。”
陆鸣没再多言,转身离开了清风居。
书房里只剩下一人一灯。
顾承宇望着门外那片黑,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救人,从来不是目的。
他要的是陆鸣亲自下到那口井里去。账目可以交,话可以说,可一口修在方府马厩底下的工事——这种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是仇恨;从陆鸣自己手里摸出来,就是案子。
陆鸣的骨头是正的,眼里揉不得沙子。他摸到了,就一定会查下去。
那就够了。顾承宇不必再伸手,还多了一分力量来对付方雍。
四
陆鸣是说做便做之人,第二日便开始着手安排。
他按招财的描述,从四方司的死囚牢里提了一个人——年纪、身形、面容都与薛敬的儿子相似,犯的是重罪,即将问斩。
他照例给了那人一个选择:替人去死,家里便能拿到一笔银子,平安度日。
那人听完,咧开嘴笑了,笑得很干。
“大人,我没有家。爹娘饿死在逃荒的路上,我抢了半块馍,被人打折了一条胳膊,又杀了那个人,才进的这里。这世上没人等我,也没人会给我烧一张纸。”
他抬起头,眼里一点光都没有:“请大人以后把我埋在向阳的地方,插根木棍,写上我的名字。”
陆鸣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只说了一个字:“好。”
那人签的是死契,签得很稳。
日光落下,黑夜降临。今夜无月,天地间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夜半时分,方府后院的柴房里,明日就要被送到城外庄子的王巧云忽然嘶声喊叫起来,发疯似的敲打着门板。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格外远。
听到她的嘶喊和那些从嘴里喷出来的风言风语,方府的狗开始狂吠,马匹四蹄不安地刨着地面。府里的人都被惊醒,只当是她不想去城外庄子,在里头撒泼发疯。
换了身粗布衣裳、脸上抹了灰的张姨娘悄无声息地摸到柴房后面,从窗缝里伸进一根竹竿,轻轻推倒屋里的一盏油灯。
油灯倒地,火苗瞬间舔上堆积的干柴。
王巧云在里面撕心裂肺地叫着,声音从嘶喊变成惨叫。
看护的小厮回头看见窜起的火光,吓得魂飞魄散,扯着嗓子喊:“走水了!走水了!”
火越烧越大,照亮半边夜空。管事领着护卫和小厮们蜂拥而来,提桶的提桶,端盆的端盆,乱成一锅粥。
早就准备好的陆鸣和招财兵分两路——两人直下枯井,另一队人在方府外围接应掩护。
本就挂着丧事的方府,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柴房的冲天大火吸了过去。马厩这边安静得像另一个地界。
陆鸣和招财下井。
井底比预想的深。往里走时,陆鸣的手在井壁上带了一下——砖是旧的,缝是直的,不像井壁,倒像工事。
他没停,也没问。
两人来到关押薛敬儿子的地方。招财打开铁栏,将薛敬的儿子背出来,陆鸣把那个替身放进去。身形、容貌,足以以假乱真。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半柱香的功夫便完成了偷梁换柱。
上到井口时,陆鸣回头又看了一眼那片黑黢黢的井壁,什么也没说。
那口井重新合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五
天色还未亮时,一切都结束了。
方府那场大火终于被扑灭,柴房烧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王巧云已经面目全非。
方雍让飞豹去查,结论是:王巧云发疯,自己推倒了油灯,引燃了周围的柴火。
因为儿子那桩丑事已被全京城嘲笑,加上孙子的死,心烦意乱的方雍没有多想,草草命人将王巧云的尸身拉去乱葬岗埋了。
飞豹追查下来,魏芙蓉和方继志的事与张姨娘没有半点干系。至于是谁,他依旧没有线索。
方雍听完禀报,闭着眼长长叹了一口气,然后继续让飞豹顺着那些贴身小衣上的名字往下查。他料定,杀方继志的人,一定与那些小衣有关。
张姨娘掌家之后,那些曾经跟着王巧云和老夫人给她颜色看的人惊恐万分,生怕她秋后算账。
可她并未报复,对过去的一切都一笑而过。
如今相府的掌家权紧握在手,儿女的前程一片光明。三年蛰伏,她想要的,终于一点一点拿到了手里。
比起复仇的快感,她更需要安稳——只有自己不乱阵脚,才能坐稳这把来之不易的交椅。
她知道马厩旁那口井底下关着人。
这事没人告诉她,是她自己听来的。一个老马夫醉倒在马槽边,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井……井底下有人……”她当时记下了,后来那老马夫不见了,她便再没往那边看过一眼,也从没跟任何人提起过半个字。
直到那天,那个找她准备向她递投名状的侠士站在她面前,问她方府近几年可有进入过什么人。她才想起马厩旁那口井底有人。
她不知道关的是谁,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一件事——方雍以为她不知道。
这就够了。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事,比手里有权更有用。
六
陆鸣亲自带人,拿着顾承宇给的那些证据,准备暗中调查魏尚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盐税的账目,精铁的流向,与西夷、北戎商人的往来。
他在查魏尚之前,去了一趟清风居。他与顾承宇在书房里谈了什么,招财和进宝都不知道。
这一次他做足了万全的准备,每一个环节都设了三道互查的防线。他发誓绝不会再像永安铁矿那次一样,被一只成了精的耗子牵着鼻子走,最后真人没抓到,只抓到它蜕的皮。
离开京城之前,他站在四方司最隐秘的那间房门外,听着里面少年均匀的呼吸,忽然想起井底那道横着吹来的风。
他没上报。
方雍是当朝丞相,相府地下一口通到城外的工事——这话要是说出去,得有铁证。他现在只有一手摸出来的砖和一股风。
而且,方雍还不知道有人知道了。这件事本身,比证据更有用。
他把这件事压在心里,像把一把刀收进鞘里。这件事,现在不急,等解决完魏尚,再做也不迟。
顾承宇则让飞鹰、雪鹰、黑鹰放弃对魏尚的追查,撤回清风居。
钉子已经找到了。枯井里的人已经救出来了。薛敬的儿子如今安全地躺在四方司最隐秘的房间里,由陆鸣的亲卫日夜看守。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两棵依旧不肯开花的海棠树,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布局,一步一步往前走。
还有一件事——他得去一趟西疆。去那个自己重伤断腿的战场,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