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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六年间——打死孙   一 ...

  •   一

      书房里,方雍坐在书案前。

      毕竟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方才在前厅里翻涌的怒火,此刻已被死死压住,沉到了某个深不见底的地方。他的手指搭在砚台边上,脸上的表情已恢复惯常的沉凝。

      飞豹恭敬地站在他面前,低声禀报:“相爷,少公子的车夫受不住刑,全交代了。夫人生辰那一日,魏芙蓉是与少公子一同出去的,去了城外。两人在城外……回马车时衣衫不整,发髻散乱。回城路上天色忽然一黑,魏芙蓉便被掳走了。少公子醒后,吩咐车夫赶紧回城,去醉花间,拿醉花间当掩护。”

      方雍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他在想,自己并非好色之人,一生只有一妻一妾。后院那几个侍妾,皆是属下孝敬的,他不得已收下,养着,从不曾多看一眼。庶子方鹏飞在张姨娘教养下不好色,一心读书。可方鹏举这个嫡子、方继志这个嫡孙,却是色魔投胎。

      方鹏举愚蠢,好色也无大碍,左右不过是个废物。可方继志不同——有头脑,有色心。色字头上一把刀,而他手里攥着的,不是一把刀,是一整座刀架。他连自己的姨娘都敢觊觎。

      想到此处,方雍脸色骤变,猛然睁眼。

      那些侍妾——属下孝敬的,年轻美貌的,他已雄风不再——

      儿子和孙子好色,只怕是替他“履行”了纲常。

      特别是那个孙子。府里的丫鬟、仆妇他都不放过,更别说那些熟年的侍妾了。

      方雍的手指在砚台边上停住。他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厌恶——不是对儿子孙子的厌恶,是对自己的。他忽然意识到,方家这棵大树的根,从里面就已烂。他亲手种下的种子,长出了他最不愿看到的果实。

      他闭一下眼。再睁开时,那层厌恶已经被压回去,取而代之的是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决断。

      既然有人敢动方家,一定做得很干净。前面一个魏芙蓉,今日又是王巧云。方家的脸,不能再丢了。

      良久,方雍开口,目光落在飞豹身上:“是谁把魏芙蓉掳走的,先不要查。你去查一查,继志在外面到底与何人来往。如果留下痕迹,赶紧抹掉,切勿再让外人抓住方家的把柄。”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还有,把他院子、把他书房,给我翻一遍。一寸一寸地翻。”

      飞豹领命。

      方雍又道:“去,把张姨娘叫来。”

      二

      不久,张姨娘抚着胸口来到书房。

      方鹏举那一脚够狠,她的肋骨断了一根。此刻她额上全是疼出的冷汗,每走一步,断骨处便像被针扎了一下。可她步态从容,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与恭顺——这副模样她练了很多年,痛到什么程度、汗该出几滴、脚步该慢几分,她都算得精准。

      方雍看着她,沉默一瞬。

      这么多年,他全身心扑在官场上,扑在谋大业上。府里之事,皆由夫人、儿媳在管。他没想到,府里竟然烂成这样。后院都乱,还谈何大业。

      “前有魏芙蓉,今有王巧云。”方雍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只怕这府里,已脏得很。”

      他抬起眼,看着张姨娘:“方家的根,不能坏。即使坏了,也得立马斩断。不能让外人来挤破方家的脓疮——我们自己关起门来收拾、清理干净。你暗中去查查鹏举和继志在府里与哪些人暗通款曲。一旦查到,绝不姑息。但要隐秘,不能将事情闹大。”

      张姨娘虚弱地答道:“是,相爷。”

      声音虽然虚弱,心里却爽得几乎要笑出声来。

      方家的烂账,她可是一清二楚。还用查吗?如果方雍此刻想知道,她可以立马把这一本烂账铺开,让他一页一页地看。

      可她不能。

      方雍这只老狐狸,可不是好糊弄的。她若表现得什么都知道,反倒会引火烧身。她必须走这个过场——查,慢慢地查,一点一点地“查出来”,让方雍觉得这是她辛苦查到的,而不是她早就掌握的。

      这其中的分寸,差一分都不行。

      三

      方雍一声令下,飞豹和张姨娘便暗中行动起来。

      张姨娘这边最容易——她早就把账记下了,如今只需要把秋收的账算一算,誊抄一份,装作是“查”出来的。

      飞豹那边也不难——只要对方继志的心腹用用手段,查起来不费吹灰之力。

      可他查到后来,手开始出汗。

      方继志在外面与京中贵妇厮混的账目、书房暗室里那些贵妇闺秀的画像、箱子里那些绣着名字的贴身小衣和册子——他一件一件看过去,看到最后,想把箱子盖上,盖了三次才合上。

      走出院子时,他在廊下站了很久。日头明晃晃地照着,他却觉得这府里的空气都是脏的。

      四

      三日后的夜晚,方雍的书房里烛火通明。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大,像一头蛰伏的兽。张姨娘和飞豹各捧着一叠东西,恭敬地站在一旁。

      张姨娘先递上第一本——方鹏举和方继志与府里丫鬟、仆妇以及方雍那些侍妾的烂账。

      此账方雍早有预料。他翻了几页,神色沉着,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将那些人,悄悄处理掉。”

      张姨娘立马会意。她抚着胸口,转身离开书房。走到门外时,夜风迎面扑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断骨的疼痛让她龇了一下牙,可嘴角是翘起来的。

      方雍让她“悄悄处理掉”——这个“悄悄”二字,意味着她手里的权力又大了三分。从此以后,府里人的生死,由她说了算。

      飞豹递上第二本——那叠纸、那只箱子、那些画像。

      方雍先翻开那叠纸的第一页,脸色便沉了。翻到第三页,手开始发抖。翻到第五页,他再也沉着不住。

      因为这些账里,一些牵涉到他属下的妻女,一些牵涉到他同僚的美妾,甚至牵涉到靖王府的侧妃。范围之广,人数之多,令他震惊不已。他没想到孙子的色胆竟已到了包天的地步——睡过的女人数都数不清,老中少都不挑。

      他死死捏住那叠纸。

      飞豹见了,把箱子里的画像抱起来,一幅一幅摊在方雍面前。

      “相爷,这是从少公子书房暗室里搜出的画像。里头……有顾家的女人,也有宋家的女人。”

      方雍松开那叠纸,将画像展开。冷清秋、萧郡主、顾子瑜、顾子佩、顾子衿,还有宋家的几个女人。

      他一幅一幅看完,久久没有说话。

      飞豹又递上那本册子:“相爷,这本册子上有许多贵妇、闺秀的名字。多半是用朱笔划过的,少半是没划过的。顾家女人和宋家女人都在没划过的里面。箱子里这些,都是贴身小衣,每一件上都绣着名字。”

      方雍已不想再看。他咬着后槽牙,声音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去,把方鹏举和方继志请到书房来。”

      飞豹知道,主子是真的动怒了。

      这一次,大公子和少公子,怕是难逃一劫。

      五

      不久,方鹏举和方继志来到书房。

      方继志见了祖父铁青的脸色,立马知晓将有大事发生。他悄悄瞥了一眼书案上的画像,心里咯噔一下。

      而那个愚蠢的方鹏举,还走到方雍身边,低声问:“父亲,王巧云那个贱人腹中的孽障已拿掉。”

      方雍没有回答。

      他的手掌重重落在书案上,震得茶盏跳了一下。

      方继志赶紧跪下。方鹏举见势头不对,也跟着跪下,跪得笔直。

      方雍将那叠纸砸在方鹏举头上。方鹏举捡起那些记满色欲的纸页,看着看着,跪直的后背软了下去。

      随后,方雍又将方继志那叠纸、那些画像、那本册子,连同那一箱小衣尽数扔在他面前。纸页散落一地,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方继志捡起来一看,脸色大变。

      这一本烂账上,何时、何地、与什么人,记得清清楚楚。还有那些画像,那些小衣。

      他害怕了。他没想到祖父会亲自查他。他赶紧磕头认罪,带着哭腔:“祖父,孙儿是被陷害的!都是那些女人勾引的孙儿,祖父您明察啊!您一向最疼孙儿了!”

      方雍起身,走到飞豹面前,扯下他腰间挂着的马鞭,走到方鹏举面前,一声不骂。

      方鹏举看见父亲手里的鞭子,赶紧磕头哀求。

      方雍不顾儿子的哀求。

      鞭子一下一下落在方鹏举身上。血珠滚出来,溅在青砖地面上,像一朵一朵绽开的红梅。方鹏举疼得死去活来,在地上翻滚,哀求声从响亮到嘶哑,最后只剩气音。一顿鞭打完,他昏死过去,全身血肉模糊。

      方继志抱着祖父的腿哀求:“祖父,孙儿知错了,您饶了孙儿吧!您是最疼孙儿的!”

      方雍没有说话。

      他把心里所有的愤怒,以及在官场积压下来的所有不快,全注进了这条鞭子里,一下一下,落在方继志身上。

      打到后来,地上没了声音。

      方雍停手。他低头看着孙子的脸,那张脸白得像纸,眼睛半睁着,已不会动。他伸手探了探鼻息,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收回来。

      鞭子从他手里滑下去,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这一晚,方府的上空飘荡着痛哭的嚎叫和撕心裂肺的呐喊。

      府里的狗在狂吠,马在刨蹄子。小厮、丫鬟、仆妇害怕得不敢入眠,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听着那一声声鞭子抽在皮肉上的闷响,像是抽在自己身上。

      方老夫人听闻,不哭不笑,平静得很。她躺在佛堂的蒲团上,手里捻着佛珠,嘴唇翕动着,不知是在念佛,还是在数罪。

      躺在床上的张姨娘听了,也很平静。

      她太了解方雍了。方雍可以把方鹏举打死,但绝对不会打死方继志——因为方继志是嫡孙。方雍最看重嫡庶之分,嫡孙是方家的根,是方家大业的继承人。脓疮可以割,根不能断。

      她翻了个身,断骨处传来一阵钝痛。她咬着被角,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可她在笑。

      方继志是被抬回院里的。半夜请了府医,府医看了脉,不敢开方,只说两个字:“静养。”

      六

      天亮,人死在了床上。

      仵作反复查验:身上只有祖父打的伤,无毒,无其他致命伤口。

      于是没有人知道,方继志是怎么死的。

      方雍站在床前,看着那具尸体,眼里有悲痛,更有愤怒。他忽然明白过来——有人要他亲手背上杀孙之名。他背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一直在搅乱方家。他暂时还不知道是谁,但他一定会查出来。

      他没有瞒。消息放了出去。

      他要看看,这京城里,谁听到这个消息会笑。

      不到三个时辰,方府门前的马车便多起来。

      张姨娘看着方继志的尸首,面上是恰到好处的悲痛,谁也看不出是假的。她一边安排人布置灵堂,一边在心里算另一笔账:昨夜她断定方雍不会打死方继志,没想到今早人却死了。无论人是谁弄死的,于她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廊下,方鹏飞正在吩咐下人摆供。她瞥了一眼儿子的背影,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那个侠士替她除掉了魏芙蓉,又把暗室那本账的底透给她——可那本账她终究没递出去。不是不想,是不敢:那么脏的东西,一旦从她手里拿出来,方雍第一个问的就是“你怎么会知道”。如今倒好,方雍自己翻出来,她干干净净,半点不沾手。

      前几日,那人把一枚玉佩扔到她面前,她知道是儿子方鹏飞的贴身之物。如今,那人把儿子放回来,玉佩也端端正正系回了儿子腰上,连一处伤都没有。

      张姨娘想着这些,心里又冷又烫。

      冷的是:方府守成这样,那人还是能进能出。那人要的不是她的命,是要她知道——那人要取,随时能取。

      烫的是:方继志死了,方鹏举彻底靠边了。方家的儿孙里,如今只剩方鹏飞还能用。方雍要的是继承人,不是她的命——就算有一天那些往来被查出来,她也认了。

      为了儿子搏出这条路,她死了也不后悔。

      灵堂外的廊下,程国恩上了一炷香,垂着眼,心里算的是另一笔账:方继志死了,方鹏飞就该上位了。至于怎么死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从此以后,方家只剩一个能用的继承人,而那个人,是可以掌控的。

      工部衙门里,魏尚听了消息,先是愣了一瞬,然后慢慢放下茶盏。他没有笑。他想的是:方雍连自己的嫡孙都打死了,这个人,已没有什么不敢做的了。

      皇宫里,御书房中,皇帝萧衡听了方府之事,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中那一棵开满紫花的苦楝树。

      “顺德,你说方继志到底怎么死的?”

      “陛下,人的生死都是上天定的,奴才说不准。不过奴才相信,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萧衡嘴角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葳蕤宫里,方惠妃听闻方家之事,没有悲伤,没有难过。她知道,一个人若是欲壑难填,到头来必会致命。

      她也知道,皇上宠她、宠儿子,多半是做给方家看的。可对儿子的宠爱里,没有半分是假的。她更知道,皇上心中已有太子人选,不是她的儿子。所以她从不争,也不劝儿子争。父亲从寒门一路爬到丞相之位,不知踩了多少白骨。多行不义必自毙,他那填不满的野心,早晚会遭到反噬。只有与父亲割得干干净净,待到方家倒下那一天,她与儿子才能安然活着。

      她在宫中待了十三年,始终明白一个道理:没有能力就别去争,不是自己的也别去争。

      而清风居里,顾承宇坐在海棠树下,对着一只木鸟发呆。

      方继志书房里母亲、四婶、长姐和两个妹妹的画像,他没有让招财拿走。原件一动,方雍立刻会想到他还“活着”。

      他知道,方府的脓疮虽然被方雍自己割掉,可根还在。

      根烂了,割多少茬都没用。

      七

      同一具尸体,方府里的人读出了四种答案。

      方雍读出了算计,张姨娘读出了恩赐,程国恩读出了机会,魏尚读出了恐惧。

      宫墙里还有两个人,一个在看树,一个在算日子。

      萧衡站在窗前,看着院中那棵苦楝树,紫花落一地。他没再问第二遍。

      葳蕤宫里,方惠妃没有点香,也没有念佛,只在心里数着日子——她数的是方家还能撑多久。

      只有顾承宇什么也没读。

      他只是看着那只木鸟,很久很久,然后把它轻轻放在石桌上。

      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照在灵堂的白幡上,照在方府的瓦上,照在宫墙的琉璃上,也照在那口马厩旁的枯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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