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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六年间——美人误 女人坊的生 ...

  •   女人坊的生意一日好过一日。天没亮,宋夫人和白梅便去了铺子;肖朗和宋蕴两个磨人精被宋引章接去了钟家;肖屹一早出城狩猎。

      待嫁的宋含章哪儿也没去。

      她独自坐在后院的石榴花下,面前摆着几只青瓷小盏,玉杵一下一下落进钵里,轻得几乎听不见响。

      她极聪明。阿娘制香、嫂嫂制脂,她在旁打下手,方子、用料、配比看过几遍便刻在心里。

      不过十天,竟能独自做出成品;又翻了许多古方取其精华,做出来的香与脂,比阿娘和嫂嫂的还要好上几分。这份天赋,让宋夫人和白梅惊得半天说不出话。

      其实她何止对香脂有天赋——她是做什么都有天赋。女红不会,是不想学;琴画不碰,也是不想学。

      她的手又快又稳,一天的量,抵得上宋夫人和白梅两天。

      这日恰逢休沐。霍凌霜与顾子衿一出宫,便回府换了男装,跑到宋家来找她赛马。

      宋含章欣然应允。三个少女策马上街,却没先出城,而是朝宝来楼拐去——得先填饱肚子。

      街上闲逛的曾思雨和顾子佩,恰好瞧见了霍凌霜和顾子衿。可当她们看见那个骑在白马上的绯色人影时,脚步同时钉在地上。

      那人个子极高,一身劲装裹着清瘦挺拔的身形,长发高束,露出的那一截脖颈和手背白得像刚出窑的细瓷,日光一照,竟似自己在发光。最要命的是那张脸——轮廓分明得像个少年郎,偏偏眼尾又软着一分,说不清是男是女。

      “……是他。”顾子佩抓住曾思雨的袖子,声音都变了。

      曾思雨没答话。她的心跳得又急又乱,脑子里只来得及浮出一个念头——追上去。

      不多时,三人到宝来楼前。

      伙计老远瞧见三匹马,赶紧迎出来牵马。三人翻身下马,靴底落地,轻得像没沾尘。

      伙计抬头看清宋含章的脸,手里的缰绳差点掉了:“天哪……这是人还是仙啊!”

      霍凌霜瞥了宋含章一眼,一巴掌拍在伙计肩上:“她乃是降临凡间的仙人,你可要好生招待。”

      “那是,那是!”伙计忙牵马走人,边走边回头,一头撞在柱子上,“咚”的一声,整条街的人都看了过来。

      顾子衿看着伙计狼狈的模样,转头对宋含章道:“你啊,这张脸真是害人。”

      “害人?何出此言。”宋含章道,“他自己撞到柱子,关我什么事?”说完转身踏进楼去。

      霍凌霜看着顾子衿:“她是当真不知道自己有多害人。走吧。”

      正是午膳时分,大堂里坐得满满当当。宋含章一踏进去,满楼的声响像被人一刀切断。

      筷子停在半空,茶盏举着忘了落,跑堂的端着托盘僵在楼梯口。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她身上,无论男女。

      靠窗一桌的几个年轻女子慌忙低头,耳根一路红到脖子;又有两个只抬眼看了一眼她的眼睛,便觉心口猛地一跳,忙用手帕掩住口鼻——再拿开时,帕角已洇了一点红。

      几个男子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人低声叹道:“同为人,老天为何如此偏爱这一个?”

      旁边的人问:“我的天,此人到底是男是女?”

      “生得这样俊、这样仙,还管他是男是女?”那人摇头,“这样的妙人,我们是得不到了。”

      角落里一位须发全白的老者捻着胡须,半天才道:“老夫活了七十三年,今日才算没白活。”

      这时一阵“咣当咣当”乱响——送菜的伙计看得入神,一脚踩空,连人带盘从楼梯上滚了下来。

      “何为颠倒众生。”霍凌霜啧啧道,“今日姑奶奶算是见识了。”

      顾子衿拉着宋含章就走:“快些进去,别在这儿害人了。”

      霍凌霜跟在一旁,压低声音:“宋含章,你若是男人,姑奶奶抢也要把你抢回去。”

      “你这张嘴啊。”宋含章边走边道,“说来也怪。我在江南云梦城的松山门时,城里的女孩子成群结队地上门看我;回了京城,只要我一上街,也总有人盯着我。”

      “你呀,就是生得太美了,美得摄人心魄。”顾子衿说,“人家不看你看谁?”

      “真是奇怪。”宋含章认真想了想,“我不就是一个人吗?哪里就能摄人心魄了。”

      顾子衿微微一笑:“你不照镜子吗?”

      “照镜子?”宋含章道,“我房里没镜子。”

      三人进了雅间,推门落座。

      人哪里跑得过马。曾思雨和顾子佩赶到宝来楼前时,早已气喘吁吁,扶着一根柱子才站稳。

      曾思雨抚着胸口:“还好……没跟丢。”

      “是啊。”顾子佩也喘着气,“可她怎么和子衿姐姐、霍凌霜在一起?”

      “管他呢,兴许是巧合。”

      “也是。快进去吧——上次醉花间那事,我都担心死了,不知他回家有没有受罚。”

      雅间里菜上得很快:蜜汁火方、油爆双脆、糖醋黄河鲤、莼菜羹、香酥鸡,摆了满满一桌。

      宋含章拿起筷子就吃,吃相豪爽却不失好看,只是嘴角沾了一粒米。霍凌霜是从军营出来的,吃慢一步就得饿肚子,吃得又快又多。只有顾子衿,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

      “子衿,看你吃饭真叫人难受。”宋含章把一块肉塞进嘴里,“明明一口能吃下的,你偏要分四口。”

      “人家是侯府闺秀,自然要细嚼慢咽。”霍凌霜笑道。

      门外,曾思雨和顾子佩使了银子,摸到了这间雅间门口。

      里头霍凌霜已吃完,摸着肚子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宋含章放下碗筷,抬手在嘴角左右一抹,饭粒便没了。两人靠着椅背,抱臂看着顾子衿吃饭。

      这时,门开了。

      “姐姐。”顾子佩一边唤着,走到顾子衿身边,垂着眼,余光却偷偷落在那个绯色身影上。

      曾思雨跟在后面,脚步更轻更慢,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宋含章、霍凌霜、顾子衿齐齐看向她俩,满脸疑惑。

      “子佩,你怎么会在这里?”顾子衿问。

      霍凌霜也问:“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顾子佩微微低头,声音细得像蚊子:“我半路上瞧见你们,就跟了上来……你们,认识这位公子?”

      “公子?”霍凌霜挑眉,“哪里有公子?”

      顾子衿的目光则缓缓落在了宋含章身上。

      宋含章嘴角浮起一丝坏笑。

      曾思雨莲步轻移,走到那绯色身影身侧,轻声细语,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今日能在此处再遇公子,真是三生有幸。不知上次一别,公子归家后……可曾受责罚?”

      霍凌霜和顾子衿看得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那个在宫里、在街上横着走的高傲郡主,到底着了什么魔?

      宋含章看着她,伸手往她后腰上一揽、一用力,曾思雨转了半个圈,跌坐进她怀里。

      宋含章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捏起她的下巴,将唇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上次一别,我没受罚。就是心里空空的,总想着一个人。”

      曾思雨的心扑通扑通跳到嗓子眼,脸一直红到脖子根,整个人软得坐不住,只得靠在她怀里。

      一旁的顾子佩死死绞着手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曾思雨。

      霍凌霜和顾子衿彻底懵了。她们看了看宋含章嘴角的坏笑,又看了看软在她怀里的曾思雨,完全不明白这是唱的哪一出。

      被两人的目光一扫,曾思雨立刻挣脱出来,站在那儿绞着手指小声问:“凌霜、子衿,你们……认识这位公子?”

      霍凌霜把目光移到宋含章身上,不说话。

      顾子衿看着曾思雨:“我们当然认识。”

      顾子佩拉住姐姐:“姐姐,这位公子,就是上次在长街上把我和思雨从马蹄下救出来的那位?”

      “是啊。”曾思雨的声音都在抖,“若没有这位公子,我和子佩早成肉泥了。”

      霍凌霜盯着宋含章开口了:“我说宋含章,你到底唱的是哪一出啊!”

      宋含章没答。

      霍凌霜那声“宋含章”落下来,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曾思雨和顾子佩僵在原地。她们看看霍凌霜,又看看宋含章,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是啊。”顾子衿也道,“含章,怎么回事?为何思雨和子佩见了你,脸红成这样?”

      宋含章看着呆住的两人,慢悠悠地说:“没什么事。就是在长街上救了她们,后来又遇上了,我带她们去醉花间喝了顿花酒而已。”

      “什么?”顾子衿走到她面前,“上次子佩在醉花间喝花酒,是你带去的?”

      宋含章自顾自斟了杯茶,漫不经心地喝了一口:“是啊。她们醉了可好看了——曾思雨趴在桌上,顾子佩更好笑,坐在地上抱着桌子腿。”

      曾思雨这才回过神,指着她,嘴唇直抖:“你——你是宋含章?”

      宋含章伸手捏起她的下巴:“是啊,曾思雨,我就是宋含章。”

      曾思雨气得浑身发抖,顾子佩也白了脸。她们万万没想到,那个救她们的少年郎、那个让她们茶饭不思的少年郎,竟然是小时候的冤家。

      “你真的是宋含章?”曾思雨指着她,声音一下拔高了,再没了方才的温柔似水。

      宋含章一笑,抱臂靠在椅背上:“本人就是宋含章,如假包换。”

      顾子佩也指着她:“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你就是宋含章!”

      “你们又没问。”宋含章道,“再说了,告诉了你们,我还怎么整治你们?上次从醉花间回去后,鞭子的滋味好受吗?”

      曾思雨仍指着她大骂:“宋含章,你这个王八蛋!本郡主为了你吃不下睡不着,还派人满京城找你!本郡主不会放过你的——不整死你,本郡主就不姓曾!”

      霍凌霜和顾子衿这才明白:曾思雨在宫里茶饭不思、害了相思病,竟然是因为宋含章。

      宋含章笑了笑,凑近曾思雨,盯着她的眼睛。

      曾思雨对上那双眸子,浑身一颤。小时候的账一股脑涌上来——被扔到树上、被踢出两丈远、被倒拎着转圈、嘴里被塞过一只活青蛙。她怕极了,连退好几步。

      “宋含章,你等着!”说完,她转身冲出了雅间。

      宋含章仍笑着:“想整死我,你得有那个胆量才行。”她转头看向顾子佩,“顾子佩,你也要整死我吧?”

      顾子佩含着泪躲到顾子衿身后,身子直抖。她也想起了被踢出两丈远的疼,还有被人当椅子坐得喘不过气的苦。

      霍凌霜把手搭在宋含章肩上:“宋含章,你行啊。你知不知道,曾思雨在宫里为了你害了相思病?”

      “相思病?”宋含章抬了抬眉,“什么叫相思病?”

      霍凌霜笑出声来:“连这个都不知道。就你这张脸,把曾思雨的魂都勾走了。”说着又看向顾子佩,“顾子佩,你在宫里失神,也是为了宋含章吧?”

      顾子佩连忙摆手:“谁会为了这个混世魔王失神!我才没有呢!”

      宋含章盯着她,笑道:“那天在醉花间你说的醉话,我可都记得。要不要我说给你听?”

      顾子佩气得发抖,指着她道:“你敢说出来,你就死定了!”说完也恼羞成怒地跑了出去。

      顾子衿望着妹妹狼狈的背影,摇了摇头。原来妹妹心心念念的人,竟然是宋含章。

      霍凌霜也摇头叹气:“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咬牙切齿。宋含章,你这么戏弄曾思雨,凭她的性子,绝不会饶过你。”

      “我怕她不成?”宋含章语气轻慢,“五年前那笔账,我还没跟她算清呢。今日不过戏弄戏弄,我没要她的命,已经算客气了。”

      霍凌霜和顾子衿听了,都想起了五年前那件事。

      霍凌霜转头看着宋含章,声音低了些:“宋含章,五年前那事,是我开的头。你也恨我吧?”

      “恨你?”宋含章下巴一扬,“怎么会恨你。若是恨你,还能一回来就跟你策马、切磋?”

      顾子衿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吃饱了,戏也看了。该赛马去了。”

      宋含章和霍凌霜相视一笑。三人离开雅间,在满楼的目光中出了宝来楼,策马出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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