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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六年间——绿帽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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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魏芙蓉的丑闻刚被压下去,方府里又有一桩丑闻炸了。
王巧云的院子里,她正躺在床上,面色蜡黄,有气无力。吃不下东西,还不停地吐酸水。
她的心越跳越慌——这症状她太熟悉了。年轻时怀方继志和方嘉慧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
她以为自己年纪大了,便不会受孕,没想到曾经的欢愉,都化成了腹中的致命苦果。
方老夫人听闻儿媳不舒服,亲自带着府医来给她诊脉。
王巧云心里有鬼,连忙找借口推辞,说只是贪凉伤了脾胃,不必劳动府医。
方老夫人却说她年纪大了更要仔细身体,免得小病拖成大病。如今魏芙蓉不在了,她们娘俩可不能再有事,不然就白白便宜了张氏那个贱人。
无奈之下,她只得颤颤巍巍地把手腕伸了出来。
府医伸手搭脉,凝神片刻,忽然起身,带着笑意恭敬地拱手道:“恭喜老夫人,贺喜老夫人,夫人这是见喜了,已两月有余。”
方老夫人听了十分高兴。她没想到年近四十的儿媳还能再怀上方家的骨肉,连声嘱咐儿媳好生歇息,又吩咐丫鬟婆子们小心伺候,随后便喜滋滋地起身去了佛堂,要给菩萨上香谢恩。
而王巧云却浑身冰凉,后背冷汗涔涔,浸透了衣衫。
她怕得要死——三十岁以后色衰,方鹏举便不再踏进她的院子。这近十年,她独守空房,连丈夫的面都见不着。
这几年她私通小厮的事做得虽隐秘,可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是藏不住的。
一旦方鹏举知道她怀了孩子,她必死无疑。想到此处,她两眼一黑,软软地倒在床上。
她那个贴身大丫鬟见了——早知夫人的事,甚至帮她望过风——若夫人完了,她也活不了。顿时也吓得两眼一翻,跟着瘫倒在地。
纸包不住火。
二
方老夫人刚离开院子,便迎面碰上了儿子方鹏举。她喜滋滋地告诉儿子,王巧云见喜了,他这把年纪还能再当一回爹。
方鹏举听了不敢相信,再三向母亲确认。方老夫人都说府医亲手诊的脉,绝不会有假。
方鹏举的脸色瞬间大变。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头顶——那里什么都没有,可他分明觉得有一顶无形的绿帽正稳稳当当地扣下来。他的身体开始发颤,待到稳住身形后,便朝着王巧云的院子大步冲去。
一走进屋里,便看见王巧云躺在床上双眼紧闭。方鹏举上前一把将她从床上拎起来,重重扔在地上。
一旁的丫鬟、婆子吓得纷纷跪下,大气都不敢出。
怒气冲天的方鹏举一脚踩在王巧云的脸上,厉声喝问孩子是谁的。
王巧云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只挤出一点气音,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滑下去。
丫鬟婆子见了,吓得魂飞魄散。她们这才知晓,夫人肚子里的孩子,不是大公子的。
王巧云的大丫鬟爬过去抱住方鹏举的脚,哭着求他饶过夫人。
方鹏举脸色铁青,一把甩开她,让飞虎把她拖下去审问,又命人把王巧云关起来。
张姨娘闻讯赶来,拦住方鹏举和飞虎,说:“大公子,此事关乎方家脸面,还是暗中处理,不要把事情闹大——先把院中人的嘴堵住,再暗中派人调查。若是闹得满城皆知,方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方鹏举正被怒火冲昏了头。他看着这个自己一向不待见的姨娘,冷哼一声:“你只是父亲的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妾室,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管起我这个嫡长子来?”
张姨娘上前一步还想再劝,方鹏举抬腿就是一脚踹在她胸口,把她踹翻在地。
“老子做事,轮不到你一个妾室来指点。”
说完拂袖而去。
那一脚的疼还在胸口烧着。张姨娘倒在地上痛苦地蜷着,嘴角却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方鹏举越是暴怒,越是愚蠢,她蛰伏多年等来的机会便越是稳当。
她巴不得他把这事闹得越大越好。闹得越大,收场就越难。收场越难,方雍就越需要一个人来替他收拾残局。
那个人,只能是她。
三
正午时分,王巧云的大丫鬟承受不住飞虎的酷刑,把一切都交代了——从六年前起,夫人便先后与五六个年轻力壮的小厮暗通款曲。地点有时在佛堂,有时在后院柴房,有时趁方鹏举不在府里,便把人叫到卧房。
每一次的时辰、地点、人名,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方鹏举听了,脸黑成一团。
方府花厅里,方老夫人坐在首位,方鹏举站在母亲身边,张姨娘撑着伤身子站在一旁。
五六个身体强壮的小厮跪在堂下,连连磕头求饶,说是夫人威逼利诱的,他们只是奴才,不敢不从。
方老夫人闭着眼睛不说话,手中捻着佛珠,越捻越快。
方鹏举看了飞虎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把这几个人碎尸万段。给王巧云一碗堕胎药。”
“住口。”方老夫人手里的佛珠猛地一顿,线断了,珠子滚了一地,“这种话也说得出口!”
几个小厮还是吓晕过去,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张姨娘垂着眼帘,心中冷笑。
方老夫人、方鹏举和王巧云都不知道,她早就知晓王巧云与小厮们暗通款曲。不仅如此——
六年前,她悄悄在王巧云的饮食里加了一些能让人生出渴望的无色无味的东西。三年前,她又日日让人在王巧云的汤药里悄悄加入补身子和坐胎的药。
她做这一切,不是为了害王巧云。她要的不是王巧云的肚子,她要的是方鹏举的手。只有方鹏举亲手把这个家撕开一道口子,她这个一直站在门外的人,才有资格走进去。
她等的不是怀孕,是时机。
她看着方老夫人和方鹏举的处理方式——不遮不掩,大张旗鼓地审,闹得阖府皆知——心里笑得更甚。用不了多久,方府里大公子正室夫人与五六个小厮私通见喜的消息就会传遍京城。
若是让方雍知道了方鹏举和方老夫人这种自曝家丑的处理方式,怕是会雷霆震怒。
而雷霆震怒之后,便是权力的重新分配。
她忍不住想,三年前那个被送进府的魏家庶女,大约也是抱着同样的心思来的。工部尚书魏尚把亲生女儿塞进方府做妾,图的可不是女儿的荣华,是方家的裂缝。只可惜那丫头本事不够,没撕开别人的门,反倒把自己撕碎了。
可笑的是,她烂在泥里,却替别人把门撬开了。
四
果不其然。
王巧云与府里五六个小厮私通见喜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方府,不过半日便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工部衙门里,魏尚听到这个消息,先是愣了一瞬,随即拍着桌子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在心里暗骂:方雍老贼,你也有今天。你让老子把芙蓉领回去逼死了她,如今你自己府里也腌臜得很——你的儿媳妇背着你儿子偷了五六个小厮,你方家的脸面比我魏家的脸面还要臭。
他笑完了,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眼底的恨意和快意交织在一起——方雍,咱们的梁子,还没完。
可是怒归怒,目前他还是不敢与方雍撕破脸皮。方雍势力庞大,况且方雍曾许过他,只要大事成,他那位十岁的孙女便是未来的皇后。那是多大的荣耀!
不过,他也会给自己留后路。
翰林学士院里,程国恩听了这个消息,嘴角一翘,心中思忖:方家那一本□□的账,这才开始。
王巧云只是冰山一角,还有几笔账未浮出水面。他得想办法,把其他几笔放到方雍面前,让方雍彻底放弃方鹏举和方继志,重用方鹏飞。因为方鹏举愚蠢,方继志是色魔,这两人只会拖后腿。方鹏飞就不一样了——那可是一个可以掌控的人才。
自从他在永安铁矿里把魏尚不着痕迹地抹去后,魏尚便对他感恩戴德,不仅金银珠宝相送,还把魏芙蓉送到他手里做棋子。如今这颗棋子还未启动,便以最耻辱的方式毁掉。
魏芙蓉一事,到底是谁做的,他必须查个清楚。
五
黑夜降临,方府前厅里,灯火通明。
方雍坐在首位,面沉如水。方嘉慧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方老夫人、方鹏举、方继志、张姨娘齐齐跪在他面前。
方雍那愤怒的目光从四人身上缓缓扫过,然后抓起手边的茶盏,重重摔在地上。
碎瓷四溅,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怒吼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愚蠢的东西!家丑不可外扬,这个道理你们不懂吗?这么一点丑事都盖不住、处理不好,现在闹得满城皆知,全京城的人都在看方家的笑话!这是在打我的脸,打方家的脸!”
他指着方鹏举,声音都在发抖:“你的女人偷人,你不悄悄处置了,反而闹得阖府皆知、闹到京城大街小巷!你是怕方家的脸丢得不够远、丢不尽!”
方老夫人和方鹏举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方雍看着眼前这一对愚蠢的母子,叹了一口气,目光转向张姨娘:“你一向会处理事情,怎么今日竟任由此事闹大?”
张姨娘捂着胸口,适时地咳了几声,声音虚弱而委屈:“相爷,妾身阻止了,规劝了。可妾身人微言轻,大公子一脚踢在妾身胸口,妾身又叫不动府里的护卫,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方雍听了更加愤怒,目光落在方鹏举身上。那目光里已不只是愤怒,还有深深的不齿——一个姨娘都知道要遮丑,他倒好,一脚把人踢开了,把遮羞布也踢没了。
满屋子的人,只有这一个,事先想到了要遮丑。
此时,飞豹踏进前厅,走到他身边低声耳语几句,便退下。
方雍听了,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扫过跪着的几人,最后落在方鹏举身上,声音冷得像一把刀:“把王氏腹中的孽种拿掉,先关进柴房,过些天送到城外庄子里关起来,让她自生自灭。王氏院中所有女婢、婆子、小厮,全部杖毙。”
方鹏举连忙应是。
方嘉慧听了,立刻跪下给母亲求情,说母亲只是一时糊涂,求祖父不要将她送到庄子上,她身子受不住。
方雍一脚将她拨开:“管好你自己吧。你最好有点用,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方继志跪在一旁,一言不发。母亲做出这种事,他在那些狐朋狗友里怕是要矮上三分了。可他此刻想的不是丢脸,而是张姨娘掌家之后,他在这府里还剩什么——他那些开销、那些院子、那些不能见人的账,从此都要经过她的手。
方雍最后把目光落在方老夫人身上,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夫人年纪大了,耳听不清,目不明亮,不适合再掌家。以后这掌管相府之权,就交给张姨娘吧。”
方老夫人浑身一震,张口想说什么,却在对上方雍那双冰冷眼睛时,把话咽了回去。
张姨娘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砖面。声音依旧是那副温顺恭谨的模样:“妾身……领命。”
可她的心已经在狂跳。
掌家,意味着账房、库房、各院钥匙,意味着相爷书房的茶水、夜里的灯油、来往信件的进出,都归她调度。
她不需要知道那位侠士究竟要什么。她只需要知道,从今往后,她能给他开门了。
她等了这么多年。从受宠到失宠,从嚣张到蛰伏,被魏芙蓉踩在脚下,被方老夫人冷眼相待,被方鹏举当众踢打——所有她受过的东西,从今天起,她要一样一样讨回来。
她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砖面,嘴角却弯起来。
那弧度极小,小到只有砖面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