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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六年间——井下人 一 ...

  •   一

      月黑风高,云压得极低,连星子都藏了起来。

      招财翻过方府后院的围墙,脚尖点地,没惊起一粒尘。

      方府太大,回廊套着回廊,院落连着院落。他和两个暗卫在黑暗中摸索好半天,凭着风中飘来的马粪味和隐约的马打响鼻声,才找到后院的马厩。

      他打了个手势,两名暗卫自墙头无声落下,一左一右隐入马厩两侧的阴影里——一个盯住回廊方向,一个守住井口上方。下井的事,他只带自己。

      避开巡逻的护卫,他藏在暗处,没急着下井,目光先扫过马厩——几十匹骏马,匹匹膘肥体壮,毛色油亮,蹄小而腿长,一看便是军中才用的种。

      招财心里暗吃一惊:一个臣子,私养这样的马,按律是什么罪?养兵?逃跑?还是……造反?

      他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目光转向马厩旁。

      那口枯井果然在那里。井口盖着半块残破的石板,石板上有几片枯叶和鸟粪。但枯叶只覆盖表面,边缘有被反复移动的痕迹——这半块石板,时常被人打开。

      招财蹲在井边,四下寂静无声,马厩里的马偶尔喷一个响鼻。他伸手推开石板,一股阴冷潮湿的气味从井口涌上来,混着泥土和腐烂的草根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人气。

      他点燃火折子,火光在井壁上跳。井口不大,四周砌着青砖,井壁长满青苔,湿滑得很。他用脚尖踢一颗石子下去,很久才听见落底的闷响——并不深,也就两三丈。他把火折子咬在嘴里,双手撑住井沿,慢慢往下探。井口那端,绳子在两名暗卫手里绷紧了。

      脚踩到井底时,他才发觉这并不是一口真正的枯井。

      井底比上面宽出许多,被人刻意挖大。脚下是夯实的土面,不潮,有些干燥——有人精心打理过这里。

      他举着火折子四下照了照,看见角落里堆着朽烂的草垫,草垫上有深深的凹痕,是有人长时间坐在上面压出来的。他又抬头看了看井壁的青砖——砖是老砖,砌法是几十年前的手法,灰缝里还夹着旧年的草筋。

      他心里沉了一下:这不是近年挖的。方府地下早就有一套工事,这口井,不过是其中一个入口。

      扫视一圈,他发现井壁一侧有一条半人高的通道,洞口被一块松动的石板半掩着。

      他侧身挤进去,循着小路往里走。路越走越宽,从只能侧身通过变成可以两人并行。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其中夹杂着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气味——长期不见天日的人身上特有的酸腐气息。

      走着走着,前方有微弱的光。更远处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上铺着草垫,草垫旁边放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几个碗和筷子,还有一壶水。碗筷干净,桌上散落着几粒饭——今日还有人送饭。

      招财蹲下来,用刀尖拨开草垫,忽然摸到一个硬东西。扒开一看,是一块被摩挲得光滑的木片,上面用指甲刻着两个歪斜的字——青州。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歪斜的“薛”字。

      他握着那块木片,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青州——薛敬的老家。

      这块木片一定是被关在这里的人用指甲一点一点刻下的。那个“薛”字歪歪斜斜,边缘被摸得发亮。一个人在暗无天日的地底,握着一块木片,反复摩挲着家乡的姓氏。

      招财把木片揣进怀里。

      此时,有微弱的鼾声传来。

      招财停下脚步,心里咯噔一下——果然有人。

      他从怀里掏出事先备好的面巾浸湿,紧紧蒙住口鼻,又将一枚烟丸放在洞口上风处,往里轻轻一滚,自己退到井壁凹处,在心里默数。

      数到两百,鼾声渐弱,终于消失。看守睡在暗室外的隔间里,烟不必灌满整条道。

      他这才起身往里走。

      走到尽头,是一道用铁栏隔开的暗室。

      暗室中间放着一张大桌,桌上放着笔墨纸砚和一堆书,角落上摆着一盏油灯。暗室边上是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少了一条右臂,左手少了五根手指。脚踝上一道铁链,锁在床柱上,链子磨出的亮痕很深。

      招财靠近铁栏,把火折子的光落在这少年脸上。

      少年面容清瘦,肤色惨白,眼窝深陷,脸颊无肉,颧骨凸起,锁骨透过衣衫清晰地印出来。他左手的指甲很长,几乎卷曲,像枯死的藤蔓——在这不见日月之地,指甲是唯一能证明时间还在流逝的东西。右边袖子是空的。招财伸手摸了摸,手臂是从肩部整整齐齐砍下的。

      招财的目光仔细扫过这张脸,带着审视。

      这张脸虽瘦,可骨相不骗人——颧骨凸起,深眼窝,下颌线条分明,眉骨处有一道旧疤。与顾家军里那个清瘦的军师薛敬,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年轻了二十多岁。

      加上黑鹰带回的消息,这就是薛敬的儿子。

      招财脸色一变,转身,满腹愤怒堵在胸口不知往哪发泄。

      他在心里反复问:薛敬,你这个王八蛋。

      他是军师,是先侯爷最信任的人,是顾家军的智囊。他跟先侯爷打了多少仗,出了多少计策,侯爷小时候还跟他学兵法。

      而他的儿子,却被关在方府地底的暗室里,像牲畜一样拴着铁链,一年又一年地腐烂。

      这是什么手段?什么用心?

      不是杀,是养着。

      养着他的命,也养着薛敬的忠心。方雍不要他的命,他要的是薛敬的恐惧——那种“只要你不听话,你的儿子就会从人变成鬼”的恐惧。

      这比杀更狠。杀人不过头点地,诛心才是真正的手段。

      招财深吸一口气,压住翻涌的怒火。然后退到铁栏外,把铁链照原样扣回少年的脚踝上。

      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低声道:“再忍几天。”

      转身往回走。现在不能带人走——人一动,方雍立刻知道有人找到了这口井。此行只为探路认人,不为救人。五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拽了拽绳,井上两个暗卫将绳一拉,他攀着井壁上去,探头扫了一圈确认安全,便又如幽灵一般消失在夜色中。

      二

      清风居里未点灯,唯有朦胧的月。

      顾承宇坐在海棠树下抚琴,一曲《文王操》又从弦上流出,飘满整座院子。

      重伤后,他便将琴封存,如同封存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

      琴声苍古沉静,每一个音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一个人在空旷的山谷里呼喊,声音被岩壁反复折射,到最后已分不清是呼唤还是回响。

      几片海棠叶散落在琴弦上,琴音微微一颤。

      进宝守在一旁,嘴角带着笑意。侯爷抚琴了,这可是好迹象。五年了,他第二次看见侯爷触碰琴弦。

      突然,招财从天而降,如叶般轻落在地。

      他的愤怒还没来得及收起,便被眼前的景象盖过——五年了,侯爷第二次抚琴了。

      顾承宇没看见他,只沉浸在琴曲中,手指在弦上不疾不徐地游走,仿若自己就是曲中人。文王被囚羑里,演《周易》六十四卦——曲中那份困于囹圄却不改其志的沉郁,今夜听来格外刺耳。

      良久,手指停,按弦上,琴声止,余音绕。

      他沉着目光。招财立马把木片放在石桌上,把枯井中的一切说出来——一个少年,约十六岁,少一条右臂,左手少了五根手指头,脚踝锁着铁链,像极了薛敬。

      顾承宇拿起木片,手指摩挲着上面歪斜的字迹。指腹触到那凹凸不平的刻痕时,他微顿一下——他能想象出那双手,在暗无天日之地,借着微光,一笔一画地刻下家乡的名字。那需要多大的耐心,多深的执念。

      “青州。”他开口,声音很轻,“薛敬的老家。”

      年岁相仿,相貌相似,对得上。

      “侯爷,井底有工事。”招财说。

      “假装没看见。”

      “是,侯爷。”

      他放下木片,目光落在棋盘上。棋盘上代表方雍的那颗黑子已被白子围得只剩一口气。

      他早已确定薛敬的儿子就在方雍手里,如今只是得到了确切的印证。

      顾承宇垂眉,那冷冽的脸上露出极轻微的震动——不是对事实本身的震惊,而是对方雍手段的震惊。

      六年前,薛敬儿子“病逝”,薛敬回青州“奔丧”——实则是方雍悄悄抓走了他的儿子,做了一场假死,然后给了他一个选择:要么做钉子,要么他的儿子就会从世上消失。薛敬选了前者。从那以后,他的妻子一年两次前往京城,都不是探亲,而是去确认他的儿子还活着。

      方家枯井里,当真关着薛敬的家眷。方雍安插在镇西军里的钉子,就是薛敬,已毋庸置疑。

      他吸一口气,后背缓缓靠在椅背上,不言不语。

      他把那颗黑子轻轻捻起,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丢进棋盒,盖上盖子。清脆的一声响。

      “薛敬,”他说,“方雍拿他儿子的命逼他做了钉子。五年前西疆战场上父亲战死、头被砍下,还有我的那一箭、那一刀、那一蹄,皆是他一步一步算好的。”

      他依旧平静,可招财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一座山。那山已在胸腔里压了许多年,此刻终于裂开一道缝,滚烫的岩浆在缝隙里翻涌,却被他用最后一丝理智死死封住。

      他沉吟片刻,把木片收进袖中,拿起一旁的木鸟。木鸟的翅膀微微张开,他用手指轻轻拨一下,翅膀动了动。他想起父亲曾说过的话——

      “藏在暗处的钉子最难拔,因为你不知道它何时会扎你。可一旦找到它,那就好办了。”

      他把木鸟紧握着,闭上眼。

      此刻,他不像个运筹帷幄的棋手,倒像个终于找到敌人藏身之处的猎手——不是喜悦,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他悲悯的不是薛敬,而是所有被权力碾碎的人生——薛敬之子被囚地底六年,父亲战死沙场,他从少年将军变成废人。这些悲剧的源头,都是同一个名字。

      三

      而此时,方府的书房被愤怒充斥。

      方雍来回踱步,脸色铁青。

      飞豹跪在地上,又把昨日的事从头到尾禀报一遍——方继志在醉花间过夜,有赛西施和几个姑娘作证。至于魏芙蓉那日到底跟谁在一起,目前还没查出来。

      方雍停下脚步,盯着飞豹:“查。给本相查清楚,到底是谁把她带出府的。”

      “是。”飞豹离开。

      方雍坐回太师椅,手指在扶手上敲得急促而凌乱。他感觉到了什么——有一只手,正在他的府邸里搅动风云。可他还看不见那只手的主人是谁。

      这种看不见敌人的感觉,比敌人站在面前更让他不安。他方雍纵横官场数十年,从来都是他算计别人,何时轮到别人算计他?

      魏府里,魏尚坐在前厅,面色灰败。

      他知道,魏芙蓉被扔在大街上这件事,已传遍京城。魏府的脸面、方府的脸面,全被那个不知名的黑手按在地上践踏。他咬着牙发誓,一定要把那只手揪出来。

      可他也知道,那只手既然敢这么做,就一定有恃无恐。

      他端起茶盏,茶已凉。他喝了一口,苦涩在舌尖蔓延,像极了他此刻的处境——进退两难,满嘴苦水。

      四

      日光照常升起。

      招财有新任务——顾承宇让他继续盯着方府,尤其是方雍书房和方继志书房。方雍定会追查魏芙蓉的事,方继志一定会心虚,这两人只要有动作,必漏破绽。

      招财领命而去。

      顾承宇坐在海棠树下,把木片从袖中取出,放在掌心。木片上歪斜的“薛”字在晨光中清晰可见。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木片收进棋盘旁的暗格里。

      他手指摩挲着拐杖的横梁,脑中反复推演:方雍的杀手到达西疆后,薛敬一定会在军中进行配合。而钱副将恰好是负责流放人员安置的将领。

      镇西军里,薛敬与钱副将关系最好,军中人常称他们是焦不离孟。薛敬善谋,钱副将善战,两人是父亲的左膀右臂。

      那么,钱副将是否知晓薛敬的底细?他是同谋,还是也被蒙在鼓里?又或者……他也是方雍手里的另一颗子?

      顾承宇闭眼,手指在拐上轻轻叩击。

      棋子越来越多,棋局越来越复杂。每揭开一个秘密,就会冒出三个新的疑问。但他不急躁。五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海棠树上,一只鸟雀落在枝头,歪着脑袋看他一眼,又扑棱着翅膀飞走。

      他睁开眼,望着鸟雀消失的方向,嘴角微动——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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