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5、六年间——芙蓉谢 一
...
-
一
色令智昏,自古皆然。
进方府给方鹏举做妾这三年,魏芙蓉的日子寡淡如水。
方鹏举性情温吞,无才、好色、中看不中用,连一句贴心话都说不周全。火撩起来了,却没有本事灭。幸好还有方继志——否则那漫漫长夜,她不知该如何熬过去。
她是尝过滋味的人,面上淡然,心里却不肯安分。方继志那份热烈与大胆,她始终念念不忘。
而方继志玩弄女人的花样千奇百怪,每一种都让他的女人们心惊胆战,又欲罢不能。今日趁着寿宴,他打算带魏芙蓉去一处开阔之地,好好放纵一回。
两人各怀心思,都按捺不住。方老夫人大寿,满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谁也没留意角落里那几道眉目传情。
方继志远远递了个眼色。魏芙蓉会意,先后从后门悄然退出,登上早已备好的马车,一路朝城外驶去。
暗处,招财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本就在等一个下手的契机,没想到猎物自己送上了门。他打了个手势,几名暗卫远远缀在马车后方,不紧不慢地跟着。
马车在城外土路上颠簸前行,车厢帘幕低垂,隐约传出低低的说笑声。赶车的马夫按方继志先前的吩咐,将车停在密林边缘后便识趣地躲远了,连头都不敢回——这是规矩:看见不该看的,就得装作瞎子。
二
方继志拉着魏芙蓉穿过灌木丛,来到林中一片开阔的草地。四周古木参天,枝叶交织如盖,日光从缝隙里洒下,鸟鸣从头顶掠过,风穿过林间,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
魏芙蓉环顾四周,心中隐隐不安:“继志,你带我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方继志往草地一躺,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姨娘,你看这里天高地阔,除了飞禽走兽,再没第三双眼睛。在这林间草地上,不用担惊受怕,不用顾忌规矩——你不觉得,这才是真正的自在?”
魏芙蓉面上一红,声音压得极低:“这里太敞亮了……万一被人撞见……”
“撞见?”方继志笑出声来,那笑声里有一种被宠坏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轻狂,“这方圆十里,除了你我,只有鸟兽。鸟兽不会说话,人更不会——因为根本没人。”
他伸手揽住她的肩,将她带到一棵老槐树下。树冠浓密如伞,恰好遮住头顶的天光,只余细碎的光斑落在两人身上。他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几句什么,魏芙蓉的脸更红了,却不再推拒,只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她不是不怕。她是太怕寂寞,怕到宁可拿命去赌这一时的快活。
林间风声渐起,树影婆娑。
野草伏倒,野花零落,惊起的飞鸟一圈圈掠上天空。
这可苦了藏在暗处的招财一行人。他们有的伏在树上,有的隐在灌木后,奉命盯死这两人,半步不能离开。偏偏林间太静,那放浪的声音和喘息,清清楚楚地往耳朵里钻。
招财趴在一棵歪脖子松树上,脸憋得通红,牙关咬得咯吱作响。他在心里把方继志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旁边的暗卫也好不到哪去,一个个面红耳赤,手背上青筋暴起。一个年轻的暗卫在心里暗暗发誓:日后娶了媳妇,断不可学这姓方的做派。
日暮西沉,残霞将半边天烧成血色。
林间归于沉寂。魏芙蓉拢了拢散乱的鬓发,弯腰拾起衣衫,扶着腰站起身,腿颤得厉害。她将方继志的外袍递过去,低声道:“该回了,再晚怕被人看出端倪。”
方继志接过衣裳,却不急着穿,反而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笑道:“下次带你去个更好的地方。”
温存片刻后,两人按事先安排好的计划分头离开——她回方府,他去醉花间留宿。这是他惯用的障眼法:每次与那些贵妇闺秀幽会之后,都在醉花间过夜,留下人证。他甚至在心里盘算好了说辞:若有人问起,赛西施可以作证,小厮可以作证,账房也可以作证。
他从不留破绽。至少他自己这么认为。
然而这一次,命运没照他的安排走。
就在两人各自准备离去之时,林间骤然暗了下来——数道黑影从天而降,黑色披风如巨大的蝠翼,遮蔽了最后的天光。方继志只觉后颈一麻,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魏芙蓉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便被一只大手捂住了口鼻,无声无息地带走。
整个过程不过数息,干净利落,如同从未发生过。
三
方继志再醒来时,已是深夜。
他躺在醉花间赛西施的床上,枕畔的赛西施已熟睡。
他撑着昏沉的脑袋坐起身,脑中一片混沌。明明记得自己还在城外的林子里,怎么一睁眼就到了这里?
魏芙蓉呢?
他心头一沉,随即伸手摸向腰间——银票在,玉佩在,衣裳也穿戴整齐,身上没有伤,也没有少一样东西。
他愣了片刻,忽然笑出了声。
“原来是有人替我圆场。”他替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口饮尽,“也好,省得我编。”
他安慰自己:不过是些小波折,翻不了天。
然而天,已翻。
四
第二天清晨,一辆没有任何标记的马车从闹市中疾驰而过。车厢门猛然打开,一个只穿着亵衣亵裤、头发散乱的女子从车里滚落出来,重重摔在青石板路上。
街上的行人吓得纷纷后退。有人惊呼,有人别过脸去,更多的人却停下了脚步,目光像苍蝇一样黏在那女子身上,怎么也撕不开。
几个胆大的妇人围拢过来,细细打量了一番,忽然有人尖叫出声:“这不是工部尚书魏大人家的那个庶女吗?”
消息如同野火,瞬间烧遍了半条街。
“她不是进方家给大公子做妾了吗?怎么被人扔在大街上?”
“穿成这样……该不会是偷人被抓了吧?”
议论声越来越大,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把半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消息传进丞相府时,方雍正在书房批阅公文。
他听完禀报,脸色铁青,一掌拍在书案上,震得茶盏跳起来摔落在地。
“先封街。”他说,“昨夜那条街上所有车马行、所有脚夫,一个不许放走。见过那辆马车的人,单独关起来问。流言敢出这条街,卖话的人舌头割了。”
顿了顿,他才道:“去把魏尚叫来。让他把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接回去——方府丢不起这个人。”
等人退下,他才低声吩咐身边的心腹:“让飞豹去查。查清楚是谁做的,我要他的人头。”
五
魏尚接到消息时,脸黑得像锅底。他亲自带人赶到方府,将魏芙蓉领了回去。一路上他的背脊挺得笔直,面色如常,只有握在袖中的拳头攥得指节发青。
他心里算得很清楚:一个庶女,本是插进方府的一把刀,如今事未完,刀折了。
回到魏府后,他命人将魏芙蓉关进后院最偏僻的一间屋子,然后在屋中放了三样东西:一把匕首,一条白绫,一杯毒酒。
那间屋子没有窗,只有一扇门,门上落着锁。
魏芙蓉一身白衣,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静静地看着面前那三样东西。
没有哭,没有闹,没有跪地求饶。
她活了二十年,从来都是别人手中的棋子。父亲将她当作攀附权贵的筹码,方鹏举将她当作玩物,方继志将她当作猎物。她以为自己抓住了什么,到头来不过是换了只手,继续被人攥在掌心。
她轻轻念了一遍那个名字——方继志。不是留恋,不是怨恨,更像是在告别一段荒唐的梦。
她站起身,拿起那条白绫,扬手一抛。白绫稳稳搭在房梁上,她打了一个结,将脖子套进去,用尽全身力气踢开脚下的凳子。
魏芙蓉就这样死去。她死时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被从门缝漏进来的风吹散。
魏芙蓉的死讯传开,满城哗然。
方继志回到方府,听闻此事后愣了许久。但他很快镇定下来——只要没人知道昨日魏芙蓉是和他在一起,这把火就烧不到他身上。醉花间的过夜记录,就是他最好的护身符。
他甚至去厨房要了一碗热汤面,吃得干干净净。
他安慰自己:作恶多端的人,偶尔再做一件恶事,算什么大事?照样吃得下饭,睡得着觉。
六
宝来楼,听竹雅间。
招财提前到了。他依旧踩着那两块木棍,披着黑色披风,背对着门站着。
张姨娘推门而入,门在身后合上。她没有立刻说话,先在门边站了片刻,像是在听楼外的动静,又像是在确认屋里是否还有第三人。
招财变声问道:“张姨娘对这个投名状,可还满意?”
“满意。”张姨娘走到桌边坐下,自己倒杯茶,动作稳得不见一丝波澜,“只是侠士做事,未免太干净了。”
“哦?”
“一个庶女,被扔在闹市,当日自尽,魏家闭口不提,方家急于撇清。”她吹了吹茶沫,“从头到尾,没一个人想到去查那辆马车。干净得像有人提前把路都扫平了。”
招财背对着她,一声不吭。
张姨娘放下茶盏,笑了:“侠士不必防备。我不是来追问的。我只是想说——能把事情做得这么干净的人,要么背后有人,要么图的东西很大。无论哪一种,我都该更谨慎些。”
“张姨娘很谨慎。”
“不谨慎的人,活不到今天。”
招财终于动了:“我要的东西呢?”
“方府有一口枯井,井地有人。枯井在马厩旁边,马厩在后院西北角。”
招财听完,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反手一丢。
玉佩在空中划过,稳稳落入张姨娘掌心。
她低头一看,脸色立马惨白。
那是儿子方鹏飞的玉佩——青玉雕的竹节,末端有一道极细的裂,是去年冬天他在雪地里摔了一跤磕出来的,她当时还骂过他莽撞。这玉佩从不离他的身,睡觉都压在枕下。
而现在,它在她手里。
她昨夜发现人不在。她找遍后院,问遍丫鬟,一个字都不敢往外透。鹏飞房里那个女人以为他又在外头吃酒留宿了,连三岁的孙子都在问“爹爹怎么还不回来”。她整整一夜没合眼,盘算着今早该怎么编,怎么瞒。
原来不用编了。人家早就替她编好了。
张姨娘的手指猛地收紧,玉佩的棱角硌进掌心,疼得她浑身一颤。她抬起头,盯着那个背光的黑影,喉咙发干:
“你对我儿子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招财的语气平淡,“他还活着,吃得好,睡得香。”
“他在哪儿?”
“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他说,“三天前,我的人就把他从后院请出来了。”
张姨娘浑身一冷。
三天前。也就是说,从她答应这件事的那一刻起,对方就已把手伸进了相府的后院。她在这府里二十多年,自以为把每一道墙、每一个人都摸透了——原来人家早就在她眼皮底下进出过一趟。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招财的声音依旧平静,“你方才说的话,我要拿你儿子来验证。若你说的是真的,他自然平安回到你身边,还能抱他三岁的儿子。若你说的是假的——”
他顿了顿。
“你见到的,只会是一具尸首。他儿子三岁,正好记得住爹死了是什么样子。”
她握着茶盏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出来,烫在手背上,她竟没觉出疼。
她忽然明白这一局的真正打法:他要的不是她的话,是她的怕。话可以编,怕编不出来。他把玉佩还给她,不是为了安抚,是为了让她每晚摸着这块玉睡觉,每摸一次,就想起儿子还在别人手里,想起那三岁的孩子还在等爹。
这不是交易。这是拴狗。
而她,连挣都不能挣一下。
她原以为今日手里终于有了牌。
原来牌一直在别人手里。
她沉默很久,把玉佩收进袖中,抬起眼:
“你要的东西,我已告诉你,绝无虚言。”
招财背对着她,许久没出声。
张姨娘握着袖中的玉佩,指尖冰凉。
“我记下了。”招财说,“我也绝不食言。”他说完,将手里的一张纸条扔给张姨娘。
张姨娘捏着纸条,没再说话。她转身推门而去,背影依旧从容,步子却比来时快了半分,回廊尽头那扇门关上的声音,也比平日重了一分。
直到转过两道弯,确认身后无人,她才靠在墙上,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掌心的玉佩已被汗浸透,凉得像一块冰。
她知道,这只是第一刀。
这一刀除掉魏芙蓉,也悬在她自己头上。但无论如何,困局已破——她手里终于有能往对方桌上放的东西。
她展开手中的纸条,纸条上写着几个字:方继志书房里的兰花,可以要方继志的命。
张姨娘嘴角一翘,撕碎纸条,走了!
招财从木凳上跳下来,又把粘着的络腮胡子一把扯下——这回学乖了,扯得慢,还是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将披风胡乱一团,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宝来楼。
他心里已把回去禀报公子的话盘算好。
枯井。
马厩。
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