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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六年间——寿宴恶 天光未破, ...

  •   天光未破,方府已醒。

      仆役弓着腰穿行回廊,脚步轻而急,像怕惊扰了什么。整座府邸被红绸与寿字灯笼裹得密不透风,花厅里堆着三车鲜花,香气浓得化不开,像要把这宅子腌进富贵里去。

      这场寿宴,出自张姨娘之手。

      三年来,她将自己活成一汪静水——温婉、贤淑、不争不抢。方雍信她,方老夫人安她,阖府上下无人察觉,那袖中藏了三年的手,正在慢慢地磨刀。

      日头渐高,门前已是车马如龙。

      同僚、门生、削尖了脑袋要攀这棵树的人,捧着厚礼踏进相府。皇上遣了顺德公公亲送贺礼——玉如意一柄,金寿桃一对,脸面给得足足的。

      花厅里珍馐玉露,连泡茶的水都是从西疆雪山运下来的雪水。这排场,比宫里两位娘娘过寿也不遑多让。

      方雍特地告假,带着长子方鹏举、儿媳王巧云、嫡孙方继志站在前院迎客。三人望着摩肩接踵的宾客,笑意如春花般灿烂。

      整个宁国,谁家能有这样的荣华?——至少此刻,他们是这样以为的。

      方惠妃是被人簇拥着进来的。

      十几个宫人捧着寿礼,她走在最前头,一身素雅,步履从容。回娘家给母亲过寿,本该是出嫁女儿最欢喜的事,可她脸上没有半分欢喜。这个地方,这个她长大的地方,让她从心底里厌恶。

      方雍、方鹏举与满堂宾客纷纷行礼,口称“参见娘娘”。她只微微颔首,径直走到母亲面前行礼、呈礼。动作挑不出半点毛病,也看不出半分亲近。

      方雍将她引进书房。

      门一合上,他的脸就垮了下来。

      “没用的东西。”他压着嗓子,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为父一直在给你和云健铺路,你不争不抢,甚至对我们置之不理。方家真是白养你了!”

      “就是,简直是白眼狼。”方鹏举在一旁附和,“这些年若不是父亲,你在宫里能安然无恙?陛下宠你,看的是父亲的脸面。”

      方惠妃很平静。她把双手拢在袖中,声音还是一贯的温柔:“父亲息怒。很多东西,去争去抢,是要付代价的。”

      “代价?”方雍笑了,“你以为想要的东西会从天而降?你以为田地里不用汗水浇灌,就能长出庄稼?”

      “女儿不敢争,是因为争来的东西,守不住。”她抬眼,语气仍是软的,“女儿只求云健安然一生,做个逍遥王爷。再者,云健是什么性子您清楚,他做不了东宫的主子,也担不起宁国的大任。”

      “什么叫做不了、担不起?”方雍往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有为父在,你怕什么?”

      “父亲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女儿和云健,”她轻轻摇头,“其实是为了您的野心吧。您已经位极人臣,方家已经够荣华了。若再争下去,方家只会从山巅滚落,摔得粉身碎骨。现在停手,还来得及。”

      “放弃?停手?”方雍的笑意未达眼底,“为父的人生里没有这两个字,只有向前。为父从寒门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天命,是自己一步一步挣来的。为父想要的东西,没人能拦得住。”

      “父亲……”

      “你在宫里十三年,一直不争不抢,一直不肯替为父递一句话出来。”他盯着她,“可你要记住,若为父倒了,你和云健没有好下场。”

      “如此说来,父亲是要一条路走到底了。”

      “方敏,”他放缓了声音,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以前你不配合,为父不再计较。但从今日起,为父要你替我盯着宫里。你我里应外合,将来云健就是皇帝,你就是太后——这份荣耀,哪个女人不想?”

      “女儿再跟您讲一遍。”她依旧温温柔柔地,“皇帝、太后,女儿不想,也不会去想。那个位置太高太重,坐不住的人会粉身碎骨。女儿要的只是云健一生安然。女儿不会配合您。”

      方鹏举怒极扬手。

      “兄长,”她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我是君,你是臣。这一巴掌,你落下来试一试。”

      方雍瞥了儿子一眼。方鹏举的手缓缓放下,嘴里骂骂咧咧:“若不是父亲抬举,她和三皇子在宫里根本站不住脚。”

      “方敏,”方雍忍着怒,“我再问你一句,当真不愿配合?”

      “不是不愿,是不会。”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方家倒了,对你没有好处。”

      “既然命中注定,女儿听命便是。”

      方雍深深吸了一口气。十二年。他为这个外孙铺了十二年的路,女儿就跟他对抗了十二年。若她肯配合,三皇子早就入主东宫了,他何须耗费这许多光阴!

      他扬起手,一巴掌落在她脸上。

      清脆的一声。

      方惠妃没有去摸那红肿的脸颊。她连身子都没有晃一下,只是平静地看着父亲——那平静近乎陌生;声音依旧温柔,可温柔里藏着一把刀。

      “父亲,女儿本就不是方家的女儿。您的亲生女儿死了,您便把我偷来,让我与亲生父母骨肉分离,做了您的女儿——不,做了您的棋子。您说白养了我。可若您不把我偷来,我的亲生父母也会养我。”

      书房里的空气凝固了。方雍面色剧变,方鹏举惊愕得忘了站姿。

      “你胡说八道。”方雍强自镇定,声音却已微微发颤,“你爹是我,你娘是贺兰香。你是方家的女儿,永远都是。”

      “我是不是您的亲生女儿,您自己心里最清楚。”她看着他,眼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看透之后的澄澈,“纸包不住火。您以为能瞒过我,瞒得过所有人?”

      方雍一时语塞。

      他的亲生女儿刚满一岁便夭折。他派人从一户寻常人家偷来一个同岁的女婴,当成自己的女儿养——不,当成棋子养。一颗能替他实现野心的棋子。

      方惠妃上前一步,那张温柔如水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

      “父亲,请您记住——我和云健好,您才会好,方家才会好。我和云健不好,您和方家只会从顶峰跌到谷底。您若安安分分做您的丞相,方家可以永远无忧。可您再执迷不悟,那是上苍对您的惩罚,怨不得女儿。”

      说完,她又看了方鹏举一眼——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书房。

      门外正遇上程国恩。

      程国恩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她微微颔首,径直离去。程国恩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方才书房里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书房内,方雍望着女儿离去的方向,神色复杂。他本想先一巴掌震慑,再给一颗甜枣,哄她联手图谋大业。可一切都脱出了掌控。

      其实他也明白,女儿这些年不肯从宫里递消息出来,本身就是一种默默的对抗。

      “父亲……”方鹏举满脸难以置信,“方敏说的,是真的吗?”

      方雍闭上眼,沉默不语。

      良久,他睁开眼。那张温文尔雅的面孔开始龟裂,露出底下恶毒的底色。

      “是真的。”程国恩却在这时开了口,声音不急不缓,“但她知不知道,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递消息,宫里也还有别的路可走。”

      方雍猛地转头看他。

      程国恩垂着眼,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账目:“祖父今日动怒,是觉得惠妃娘娘不配合,大事难成。可孙婿以为,惠妃娘娘不争不抢,反而是好事。”

      “说。”

      “争的人招人忌,不争的人才活得长。”程国恩道,“陛下宠她十三年,正因她从不伸手。只要她还在宠位上,三皇子就是陛下最疼爱的儿子之一。她不必替我们做事,她只需活着,坐在原位上,什么都不做——这就够了。”

      方雍脸上的怒意一寸一寸退下去,眼底重新浮出算计的光。

      方鹏举却听得满脸茫然。

      方雍看着这个贪财好色、毫无大智的嫡长子,满心失望。他又想起庶出的方鹏飞——苍天为何如此不公,为何他不是从正妻腹中出来的?至于嫡孙方继志,虽有几分聪明,却是个色胚,色令智昏,终究不成气候。

      他不再理会方鹏举,转身踏出书房。程国恩行礼后紧随其后。

      院中朗朗晴天。方雍抬头望着天,心中盘算:为了方家的未来,或许该重新启用那个被冷落已久的庶子了。

      “祖父,”程国恩在他身侧低声道,“还有一事,孙婿斗胆直言。”

      “讲。”

      “惠妃娘娘今日敢当面顶撞,敢说出身世二字,说明她手里已经握住了能烧人的东西。”程国恩顿了顿,“她不是来求和的,她是来立规矩的——她和三皇子好,方家才好;他们不好,方家就跌下去。这话听着软,其实是刀。”

      方雍脚步一顿。

      “所以,”程国恩继续道,“往后对娘娘,只能捧,不能逼。逼急了,她手里的东西一旦见光,先伤的不是我们,是她自己——她比谁都清楚这一点。所以她不会用,只会攥着。既然攥着,就是我们的机会。”

      方雍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里没有半分温度:“国恩,你这双眼,比你岳父强十倍。”

      “孙婿不敢。”程国恩微微躬身,“当年陛下能登基,是因为他的几个皇兄死的死、伤的伤,最小的弟弟尚在襁褓,只有他适合继承大统。即便他不想当皇上,也得当。”

      方雍嘴角微翘,目露赞许。

      “年满十七的皇子便要出宫建府。”程国恩垂下眼帘,“出了宫,便不再是陛下的儿子,而是朝堂的靶子。不当皇帝的人,最后都得死——死的死,伤的伤,皇位自然就落到三皇子头上。当年陛下是怎么坐上那个位置的,您比孙婿清楚。”

      “陛下一共有四个儿子。”

      “最小的那个十一岁,体弱多病,不足为虑。三皇子目前最大的威胁,是大皇子和二皇子。”程国恩的声音压得更低,“一旦这两人从这世上消失,祖父的大业便水到渠成。”

      方雍沉默了很久,声音极轻,像是自言自语:“此事急不得。先用小火慢炖,最后再加火候。”

      “还是祖父高明。”

      方雍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国恩啊,今日来的都是贵客,你跟祖父去陪客吧。”

      程国恩心中暗喜——这正是他结交方雍门生同僚的绝佳时机。他点头称是,跟在方雍身后朝花厅走去。

      方府大院里,寿宴正式开始。

      张姨娘穿梭于后厨与花厅之间,张罗一切,脸上挂着得体的笑,眼底藏着谁也不曾察觉的算计。

      男宾们在花厅里推杯换盏,觥筹交错间拉拢关系、交换利益。

      女宾这边,方老夫人坐在首席,王巧云在旁伺候,魏芙蓉在跟前鞍前马后地张罗。她先给老夫人夹了一块鱼肉,又给王巧云夹了一块。王巧云闻到鱼腥气,忽然一阵恶心,忙用手帕捂住嘴,脸色发白。

      方老夫人笑着打趣:“怕不是有喜了吧?”

      女宾们纷纷起身庆贺。王巧云勉强笑着摆手,说怕是近来贪凉伤了脾胃,自己都四十岁了,又是当了祖母的人,哪能见喜——若真见了喜,那可真是没脸见人了。

      方老夫人笑了笑,招呼众人继续用膳。

      宴席未散,方嘉慧已多饮了几杯。头有些晕沉,她便起身离席,独自走到后花园,靠着假山吹风醒酒。

      园子里,飞虎正赤裸上身练刀。秋阳照在他铜色的脊背上,汗水沿着肌肉的纹理往下淌,刀法凌厉多变,刀风过处枝折花落。

      方嘉慧循声望去,目光落在他身上,便再也挪不开了。

      飞虎她从小就认识。小时候他还教她骑过马,背着她跑过。彼时他是方府的家仆,她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两人之间隔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而如今,她已嫁作人妇,丈夫长年冷落,独守空房的日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借着几分醉意,看着那道健壮的身影,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悄无声息,却疼得彻骨。

      她的脚步不受控制地朝他靠近。

      飞虎一个腾空转身,看见她,立刻收招,恭恭敬敬叫了一声“大小姐”。

      方嘉慧望着他,目光渐渐变得柔软而哀伤,轻声唤了一句:“飞虎哥。”

      飞虎看着她微醺的模样,皱了皱眉:“大小姐喝醉了,赶紧回去歇息吧。”

      她应了一声“好”,脚步却挪不动。身子一软,往地上倒去。飞虎眼疾手快,探身拦腰扶住。

      她便顺势靠在他臂弯里,滚烫的脸贴在他手臂上,一遍遍地唤着“飞虎哥”。

      飞虎年近三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怀里靠着这样一个女人,听着那拨动心弦的呼唤,他的喉结上下滚动,扶在她腰间的手指不自觉地僵住了。

      “飞虎哥,我的头好晕……”她抬起头,眼里蒙着一层水光,“抱我回房,好吗?”

      说完便闭上眼睛,软软地靠在他怀里。

      飞虎僵立片刻,最终将她打横抱起,朝她未出阁时住的那间闺房走去。脚步很沉,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跨过一道无形的界线。

      进了房,他将她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转身要走。

      方嘉慧却从床上坐起来,从背后紧紧环住他的腰,滚烫的脸贴在他后背上,含混不清地喊着他的名字,求他留下来。

      飞虎的身体僵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纤细、苍白,指节微微发颤。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这双手也曾拽着他的衣角,奶声奶气地喊他“飞虎哥”。

      “大小姐。”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隐忍的痛,“您醉了。等您醒了,会后悔的。”

      泪水无声滑落,将他的后背洇湿了一片。

      “飞虎哥,我不会后悔。”

      烛火晃了一下。

      轻盈的风声、沉重的喘息与娇嗔交织在一起。

      那一刻她终于明白——有些孤独是可以填满的。有些界线,一旦跨过,便永远不能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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