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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六年间——递刀 月光铺满清 ...

  •   月光铺满清风居。

      两棵海棠树下,顾承宇端坐抚琴。琴是旧琴,弦是旧弦,曲是《广陵散》。

      曲中讲的是聂政:怀刃入韩,隐忍多年,白虹贯日,十步杀一人;事成之后自破面皮、抉眼屠肠,死不留名,只为不连累老母。曲中有怨有恨,有戈矛相击的杀伐气,更有曲终那一片无人敢听的死寂。

      进宝立在旁边听着,眼眶渐渐湿了。

      同一支曲子,他听过两回,中间隔着一场生死。

      上一回侯爷还没受伤,能跑能跳,能骑马射箭,能提刀从校场杀到城门。那时琴声一起,他只觉热血上涌,恨不能立刻提刀上马,跟着主子砍几个人头回来。他听不懂什么隐忍、什么绝响,只听出一个字——杀。

      这一回,琴还是那张琴,人还是那个人,可弹琴的被钉在这方素舆里,再也站不起来。

      进宝这才听懂后半段。

      史书说嵇康临刑前一弹,叹“《广陵散》于今绝矣”。从前他只当是文人的酸话,今夜才知那不是酸,是疼。弦上的杀伐之气横冲直撞,撞到最后,一头撞在轮椅扶手上,碎成一地闷响,再传不出去。

      鸿鹄还在,翅膀还在,只是天没了。

      几片绿得发暗的海棠叶轻轻飘落。叶子落地时,招财也稳稳落在地上,走到顾承宇身侧站定,垂手不语。

      他有急事要禀,此刻却急不得。侯爷抚琴,是在与古人对话,万万扰不得。

      良久,琴声止。顾承宇按住琴弦,缓缓坐直身子。

      招财上前一步,先说了句不相干的:“侯爷,卑职这一趟捞回来的东西分四样。三样脏,一样要命。脏的三样里,两样钝,一样快。您先听哪样?”

      顾承宇看他一眼:“按你的次序说。”

      “是。”招财心里一定——让他自己排次序,便是信他的眼力。他压低嗓子,一桩一桩往下讲。

      第一桩,佛堂里的木鱼声。

      他只交代时辰、地点、人、那根金钗,不添一字荤腥。说完自己补了一句:“这桩脏,但是钝。王巧云是方鹏举的正妻,方家的脸面。这种事方雍只会压,不会查,更不会为一个女人动自家根基。它能恶心人,恶心不死人。”

      顾承宇脸上没有半分神色:“留着。钝刀也是刀,砍不动骨头,砍得断绳子。”

      第二桩,偏院里的喘息声。

      讲到一半,招财停住,抬眼看主子。见顾承宇点头,才继续说完——方继志与方鹏举的那个妾,三年。

      “这桩卑职本想当快刀用,细想之后,觉得它钝得出奇。”

      “说。”

      “方鹏举知道。”

      院中静了一瞬。连进宝都愣住了:“他知道?那他——”

      “他忍了三年。”招财冷笑,“方鹏举无才无德,全靠儿子才在方雍面前站得住脚。方继志是他唯一的本钱,是他向父亲讨赏的凭据。靠儿子撑门面的父亲,早学会把耻辱咽下去——咽久了,就不觉得苦。”

      顾承宇指尖在膝上轻轻一叩:“所以你判断,他把这事烂在肚子里,绝不动方继志一根手指。”

      “是。他甚至得替那对男女遮掩,怕事漏出去,丢的是他自己的脸,坏的是他自己的本钱。”招财顿了顿,“卑职本想拿它挑拨父子,可他们之间没有缝——只有一口咽了三年的痰。楔子敲不进去。”

      “不。”顾承宇忽然开口,“有缝。只是不在你想的地方。”

      “方鹏举忍,是因为他需要儿子。可他忍的每一日,都在往心里攒一笔账。他不是恨儿子,是恨自己——恨自己没用,恨自己要靠一个睡自己女人的儿子活着。这种人不会拔刀,但他会等。等有一天,儿子不再是他的本钱,而是他的累赘。”他抬起眼,“到那一天,他不会杀方继志。他会替方继志收拾尸体,然后松一口气。”

      招财背脊一凉,半晌才道:“……侯爷的意思是,这桩现在不用,等着用?”

      “现在就用,但不用在他身上。”顾承宇道,“用在魏芙蓉身上。魏芙蓉死了,方鹏举会拼命遮掩。他越遮掩,方雍看得越清楚:这个长子,连自己的后院都管不住。”

      招财彻底服了,低声道:“侯爷高明。方雍最看重的不是儿子的清白,是儿子的能耐。”

      第三桩,招财跳过去了。

      他直接讲第四桩——书房屋顶瓦缝里的话:岳安、宋四维离京,冷七带人出发,镇西军里的钉子,那句“六年了,他的儿子活得好得很”。

      这一桩他讲得最慢,一个字不敢错。

      顾承宇没有反应。这个结果他早已料到。

      院中里静了很久,只听见海棠叶擦过石桌的声音。

      “侯爷,”招财忽然开口,“还有一桩,卑职刚才没说。”

      “说。”

      “因为这桩跟您有关,也跟府里有关。”招财吸了一口气,把暗室里的画像、那一箱绣名字的小衣、那本朱笔册子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得很稳,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声音还是哑了,“墙上的第一幅,是将军。后面是四夫人、大小姐、二小姐、三小姐。册子上朱笔划掉的,是已到手的;没划掉的……墨迹最新的两个,是宋含章和宋蕴。可是画像里,没有宋含章。”

      顾承宇面上依旧没有表情。

      可他攥住琴弦的手收紧,弦被压出一声极细的鸣,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断了。

      进宝一拳砸在海棠树干上,震得树叶簌簌直落:“这个畜生!总有一天我要扒了他的皮!”

      顾承宇慢慢松开琴弦,一根一根地松,像把那支曲子重新按回去。

      “你报的四桩事,我只用两桩。第一桩、第二桩,都不往外放。”

      招财一怔:“第一桩钝,卑职明白。可第二桩——”

      “第二桩不是刀,是秤。”顾承宇道,“它称得出方鹏举有多重,也量得出方继志有多狂。这东西放出去,方雍十天就能压平。只有让方继志死,这笔账才算在方鹏举头上——不是丑闻,是无能。”

      “是。那第三桩呢?”

      “第三桩明天就放。”顾承宇抬起眼,“只放一家。”

      招财一愣:“一家?那些女子的丈夫和父母——”

      “父母会忍,丈夫会打骂妻女,然后继续做官。”顾承宇打断他,“只有一个不会忍。”

      招财有些疑惑,只得把耳朵凑近。

      顾承宇耳语一句。

      招财直起身,背脊悄悄绷紧了。

      “名节被辱,那人不必顾忌方雍,也不必走官面。”顾承宇看着棋盘,“他要的是脸面。方继志的命,正好赔给他。”

      “那其余几家呢?”

      “其余的,等方继志死了再放。那时满城风雨,方雍想压也压不住。”

      招财听得后背一层汗,躬身道:“侯爷思虑周全。卑职这就去办。”

      “还有一件事。”顾承宇把手从琴弦上移开,平平放在素舆扶手上,“派人暗中去找薛敬的儿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侯爷!”

      “哥,”进宝咬牙,“我们就这么借刀杀人,让方雍断子绝孙。”

      顾承宇不再说话。

      这一夜,坐在清风居里的顾承宇把网撒了出去。

      三日后,日头西斜。

      他手下的暗卫自次日起不分昼夜地盯紧方家,搜寻那颗钉子家眷的踪迹。

      可带回来的消息与钉子家眷无关,与朝堂机密也无关,全是一堆内宅阴私。

      谁跟谁在假山后头拉了手,谁递了不该递的帕子,谁半夜从谁的院里出来,谁在花园角落说了不该说的话。

      招财一条一条报上去,越报越窝囊。他在方府屋顶上吹了几夜的风,就为听这些偷鸡摸狗的破事。

      他站在顾承宇面前,声音低了下去:“侯爷,钉子家眷的消息还是没摸着。方雍那只老狐狸,到底把人藏哪儿了?”

      顾承宇很平静。他垂着眼,目光落在棋盘上,沉默不语。黑白交错,杀机四伏,这盘棋还没下完。他在等一颗能让他落子的棋子。

      招财又道:“话又说回来,方雍怎会轻易让人摸到家眷的藏处?我们找不到,不是本事不行,是对手太狡猾。既然日夜搜不到,能不能换个思路,找一条更好走的路?”

      顾承宇抬眼,示意他说下去。

      招财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蚂蚁窝里如迷宫,外人进去难免迷路。若能跟窝里某只蚂蚁搭上线,在它眼里放一双我们的眼睛,我们就不迷路了。拿方家那些内宅阴私做引子,挑起内斗,从里头把它割裂开。”

      顾承宇指尖在棋盘上轻轻一点:“我撒网三日,等的就是你这句。说吧,哪只蚂蚁?”

      招财眼睛一亮——侯爷早想到了,只是等他开口。他压着嗓子,说得又快又稳:

      “张姨娘。进府二十来年,一度抢尽了方雍正室的风头。前几年方鹏举纳了魏尚的庶女魏芙蓉为妾,那女人进了府,替方老夫人出谋划策,张姨娘就此败下阵来,连儿女都跟着被方雍嫌弃。这些年她一直蛰伏——方家那本□□的账,她一定清楚,只是在等一个契机。”

      “所以?”

      “所以她一定会找机会除掉魏芙蓉。”招财顿了顿,又把话收回来,“可她杀不了。魏芙蓉是方鹏举的妾、方老夫人的智囊。张姨娘没有娘家撑腰,不过一个深闺妇人,拿什么动手?况且魏芙蓉当年帮着方老夫人斗垮过她,人一死,方家头一个就疑她。这是引火烧身,她不会这么蠢。”

      “她不蠢。”顾承宇把手里摩挲许久的那枚棋子稳稳落在棋盘上,声音冷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她只是没有火。”

      “她有恨,有野心,有眼睛和耳朵,唯独缺一把刀。刀在她手里是钝的,在我们手里是快的。你把刀递过去,她自然知道往哪儿捅。”

      “可万一她拿了刀,反手咬我们一口呢?”

      “她不敢。”顾承宇垂下眼,看着那枚新落的白子,“一个蛰伏三年的人,最懂什么叫‘等’。她现在连我是谁都猜不到,只会以为天上掉下个帮手。等她猜到,方家已咬起来。”

      招财叉起腰,挺了挺瘦小的胸脯:“侯爷您太小看属下了。这事交给我便是,保证办得滴水不漏,叫方家那窝蚂蚁自己咬起来。”

      “记住三件事。”顾承宇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收回去,“一,不要让她看见你的脸;二,不要给她第二把刀,一次只给一寸,让她每一步都得来求你;三,魏芙蓉可以死,但要死得像她自己惹的祸。”

      招财连连点头,背脊悄悄冒汗,躬身退下。

      京城街上人来人往。

      宝玉楼里,一身素净、眉目温婉的张姨娘正在给方老夫人挑寿礼。

      她今日穿得极素——月白褙子,头上只簪一根银簪,通身上下没有半点往日的张扬。三年前的嚣张气焰全收了,在人前,她如今只是个安分守己的妾室。

      掌柜捧出几样珍品,她反复斟酌后挑了一尊玉佛——白玉温润,观音垂目,慈悲里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庄重。

      她让掌柜仔细包好,出了宝玉楼便登上方府的马车,吩咐车夫回府。

      玉佛搁在膝上,车帘外的街景一格一格往后退。这张温婉贤淑的面皮下,藏着一颗从未熄灭的野心——除掉方老夫人和唯一的嫡孙方继志,替自己的儿女谋一条出路。

      蛰伏三年,等的就是一个契机。

      车马行至一处僻静巷口,一把飞刀破空而来,穿过车帘缝隙,“夺”的一声钉在车壁上。

      大丫鬟吓得浑身一抖,张开双臂将她护在身后。张姨娘却只是微微抬眼,平静地看着那柄还在轻颤的匕首。

      她亲手拔下飞刀,取下钉在刀尖上的纸条展开。

      纸上画着一朵芙蓉花,花旁一把刀,刀尖直指花瓣;底下三个字:宝来楼听竹。

      她沉默一瞬,便看懂了——刀砍芙蓉,是要她除掉魏芙蓉。略一沉吟,她拍了拍车壁,吩咐车夫调头。

      宝来楼“听竹”雅间里,招财已等候多时。

      他今日乔装得颇为用心:脚踩两块特制木板,把瘦小的身量硬生生拔高一截;一袭黑色披风从头罩到脚,遮得严严实实;脸上黏了一把络腮胡子,整张脸只露出一双沉沉的眸子。

      他背对着门而立,披风被秋风灌得微微翻动,背影倒真像个高深莫测的江湖人。

      门开了又合。张姨娘站在门口看了他三息,才走进来,随手把门闩插上。

      “不知这位侠士请妾身来此,有何要事?”

      “自然是好事。”招财压着嗓子,把声音磨得又低又沙。

      “妾身与侠士素不相识。”张姨娘把玉佛包袱放在桌上,动作不急不缓,“这世间没有平白无故的好事,只有互惠互利。”

      “素不相识不可怕,今日不就相识了么。”招财一动不动,“张姨娘,我是来与你做交易的。”

      张姨娘在对面坐下,双手拢在袖中,声音很轻:“侠士既知我的身份,就该知道我是个谨慎的人。谨慎的人不问来路,只问三件事——你要什么,我给什么,出了事谁担。”

      招财心里赞了一声:这女人不好糊弄。他不答反问:“张姨娘不妨先猜,我是谁的人。”

      “三种可能。”她数得不紧不慢,“一,方家里头的人,与我一样不得志,想借我的手翻身。二,方家的仇家,想用我做一把不要钱的刀。三——”她顿了顿,“京里某位贵人,想看好戏。”

      “猜错了两种。”

      “那就是第二种。”张姨娘笑了,笑意却没到眼里,“我不介意做刀。我只介意,握刀的那只手,会不会在事成之后顺手把我剁了。”

      招财沉默了一瞬,忽然道:“张姨娘的大公子方鹏飞,去年写了一篇《盐铁论疏》,被方雍压在书案底下三个月,最后送进了工部一个闲差。你家二公子方鹏耀,前年该得的河工督办,给了方继志。方继志去了三个月,把河工办砸了,死了四十七个人,一事未罚,反倒升了半级。”

      张姨娘脸上的笑一点点褪下去。这些事,外头没人知道得这么清楚。

      “你不是方家里头的人。”她缓缓道,“你也不是来看好戏的。你是来□□的。”

      招财不承认,也不否认:“我要的东西很简单——方府这些年,可曾软禁过什么人。不需要你冒险,不需要你出面,只需你动动眼睛、动动耳朵。而你得到的,是魏芙蓉。”

      “魏芙蓉是我的敌人,不错。”张姨娘抬眼,“可她也是方鹏举的妾、方老夫人的智囊。你让我动她,就是让我同时得罪两个人,还让方家头一个疑我。你给我多少本钱?”

      “本钱不够,我来添。”

      “添多少?”

      “后天,我会向你递一份投名状。”招财把声音压得更低,“大后日申时,我在此处等你。届时,还有一件能捏住方府嫡孙咽喉的把柄要告诉你——那东西,比魏芙蓉的命值钱。”

      张姨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比魏芙蓉的命值钱?她心头微动。魏芙蓉已是她能想到的最重的一枚棋子,此人却说还有更重的。

      “投名状若是假的呢?”

      “若是假的,你什么都不用做,就当今日没见过我。”

      “若是真的呢?”

      “那你就得信我第二句。”

      张姨娘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窗外秋风穿堂,吹得那袭黑披风微微翻动,那人始终一动不动,像一块立在风里的石头。

      她忽然站起身:“我不问你是什么人,也不问你要找的那个人是谁。我只说一句——你若骗我,我手里也有能烧人的东西。到时候烧的不只是方家。”

      “记下了。”

      “好。”她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住,“大后日申时。迟到一刻,交易作废。”

      门开了又合。

      良久,招财才从那两块木板上跳下来。

      他一把扯掉披风,撕下脸上的络腮胡子——扯得太急,疼得龇牙咧嘴倒吸了好几口凉气。他把木板往墙角一塞,揉了揉被硌得生疼的脚底,悄无声息地出了宝来楼。

      走在后巷里,他心里盘算着:张姨娘这个女人,说话滴水不漏,眼神里却全是野心,比王巧云那种只会敲木鱼的蠢货强得多。她临走那一句不是威胁,是立规矩——她要在这桩交易里占半个主人的位置,不当纯粹的刀。

      有意思。侯爷说得对,仇恨和野心是最好的引线,只需要一颗火星。

      至于许给她的那件“把柄”——侯爷说过第三桩不许动。可他没说不能拿它当饵。后天递过去三分,剩下七分,得等她先把刀捅进去再给。

      只是这颗火星递出去之后,会不会烧回自己手上,那就看侯爷那盘棋下得有多快了。

      而此刻,清风居里,顾承宇仍坐在海棠树下。

      面前那盘棋上,一枚白子稳稳落在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恰好堵死了黑子的一条退路。他抬起头,望着方府的方向,许久,极轻地说了一句:

      “方雍,要战便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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