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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六年间——旧冤家 一、万宁寺 ...

  •   一、万宁寺

      清晨的街道,一匹白马载着绯色身影穿城而过。出了城门,马蹄踏上去万宁寺的路,踩过青草,踏碎路边的野花。

      带着花香的四蹄最终停在万宁寺门口。一身男装的宋含章翻身下马,拴好缰绳,提着一坛药酒,踏进寺庙,直奔沈老夫人居住的小院。

      转过一道弯时,她撞上一个人——一个穿着僧袍、身形微胖、左眼眼角带疤、右眼戴着眼罩、手里提着扫把的僧人。

      宋含章连忙拱手致歉。

      僧人和颜悦色:“施主,走路还是小心为好。今日你撞上的是贫僧,若是撞上石头,可就得不偿失了。凡事都宜静不宜急,要稳。”

      “多谢师父指教。”

      僧人点头,提着扫把走了。

      宋含章也转身朝祖母的小院走去。

      沈老夫人静修的小院掩映在翠竹中。此时她正坐在亭中提笔写字,王嬷嬷站在一旁,执竹扇缓缓替她扇着。

      老夫人的字无半分女儿家的娟秀,笔锋刚劲,是个上过战场、杀过人的人才写得出来的。

      一声“祖母”打破了宁静。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沈老夫人嘴角一扬,搁下笔,拄着拐杖循声迎了出去。

      刚踏进院门的宋含章看见朝自己走来的祖母,脚步更快了,一头扑进老人怀里。

      沈老夫人紧紧抱住她:“我的团团儿来看祖母了!”

      窝在怀里的宋含章笑,声音扬起来:“祖母的怀抱太暖,孙儿实在想念得紧。”

      老夫人笑了,一旁的嬷嬷也跟着笑。如今能让沈老夫人展颜的,除了宋含章,再无旁人。

      风正轻,日光正好。宋含章扶着祖母回到亭中坐下,一眼瞧见石桌上晾着的字,忙把酒坛放下,捧起纸细看。

      “祖母的字稳如山岳,气势磅礴。不愧是上过战场、杀过敌的人。这字,孙儿一辈子也赶不上。”

      沈老夫人慈爱地看着她:“团团,祖母的字是把一生的风霜都浸进去了。这已不是字,是祖母的一辈子。你没祖母的经历,自然写不出这样的字。等你经历了风霜,笔下自然会有这般山岳的沉稳。”

      宋含章放下纸,握住祖母的手:“祖母,团团记下了。”

      她松开手,把酒坛推到祖母面前:“这是我专门给您泡的药酒,用的是松山门的独门秘方。您一天喝一小杯,能延年益寿。”

      沈老夫人伸手抱住坛子:“还是我的团团好,心里装着祖母。”她转头吩咐,“去拿两个碗来。”

      嬷嬷转身去了,不多时端来两只陶碗。

      宋含章倒了小半碗递给祖母,又倒小半碗递给嬷嬷。

      嬷嬷乐了:“还有我的一份啊!”

      “当然有,嬷嬷也要长命百岁。”

      王嬷嬷笑着接过瓷碗。

      沈老夫人说:“来,咱们把这酒喝了,一起延年益寿。”

      王嬷嬷赶紧与沈老夫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入喉,浓淡适中,带着一股清苦的药香,极好入口。

      沈老夫人抱起坛子又要倒。

      宋含章一把夺过来:“祖母,适可而止,不能贪杯。这是养生的药酒,喝多伤身。”

      “好好好,听团团的。”

      “祖母、嬷嬷,这酒每日小半杯就够,最好是夜里临睡时喝。”

      “知道了。”

      王嬷嬷把坛子抱起:“我得把这酒藏好,免得有人半夜起来偷喝。”说完瞥了沈老夫人一眼,捧着走了。

      宋含章知道祖母贪杯,等嬷嬷走远,又低声叮嘱:“祖母,您如今的身子不宜多饮。先把这药酒喝着,等身子养好了,团团陪您一醉方休。”

      “好,祖母听团团的。”

      宋含章起身:“天气不错,我扶您去竹林里走走。”

      祖孙二人沿着幽曲的小径慢慢走着。两旁翠竹叶色绿得发亮,竹竿如碧玉一般。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

      “祖母,”宋含章开口,“我快嫁人了。”

      沈老夫人猛地停住脚步,一脸错愕地看着她。

      宋含章叹了口气,把顾老夫人以丹书铁券救下宋家女眷、又亲自上门提亲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顾老夫人这个人,沈老夫人是知道的。两人素来有往来。她深知顾老夫人的为人,团团嫁进宁安侯府,必定会被护得周全。可顾承宇是个瘫子,还性情暴虐——她千想万想,也没想到她的团团会落到这样一门亲事里。

      心疼涌上来,沈老夫人攥着孙女的手,袖中的手紧了半晌,才挤出几个字:

      “我的团团……怎会如此命苦?”

      宋含章反握住她的手,把自己患有夜盲症的事也说了。

      沈老夫人一个字都不信。她捧起宋含章的脸,细细地看那一双眼。

      这孩子本就生得好,尤其这一双眼睛——湿漉漉、亮晶晶的,睫毛长得能接住光,看什么都像含着绵绵情意。这哪里是凡人的眼睛,分明是天上的明月化成的。

      “团团,你夜里当真看不见?”老夫人声音发哽。

      “是,祖母。”

      沈老夫人一把将她搂进怀里,痛哭出声:“我的团团……”

      “祖母,我只是夜里看不见,比那些日夜都看不见的人好太多。我还能看见日出日落,还能看见祖母的笑。您该替团团高兴才是。”

      沈老夫人推开她,又捧起她的脸:“我的团团能有这份心气,祖母就放心了。记住,无论处在怎样的境地,都要清楚路该怎么走,都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我记下了。还有——我与顾承宇的婚事,以及顾家救下宋家女眷那件事,请您千万保密。”

      “放心,祖母的嘴紧着呢。”

      “咕噜噜——”

      宋含章的肚子叫了。

      沈老夫人笑着摸了摸她的肚子:“早上没吃吧?”

      “特意留着,想和祖母多吃一点。”

      “可惜祖母在这里,做不了好吃的给你。”

      “只要和祖母在一起,吃什么都香。”

      沈老夫人破涕为笑,抬头看了看日头:“走,吃斋饭去。”

      风还在吹,竹林还在响。绿意掩映的小道上,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慢慢朝饭堂走去。

      二、姻缘树下

      万宁寺门口停下一辆华丽的马车,曾思雨和顾子佩跳下来。

      今日休沐,两人约好来万宁寺求姻缘。

      自从那次上街遇险、被那个绯衣俊美的少年救下,她们便对那少年念念不忘。

      只是曾思雨不知道顾子佩也念着他;而顾子佩知道曾思雨和自己一样。

      两人今日穿得朴素,不似往常那般花枝招展。进了寺,她们直奔西侧的佛堂,并肩跪下,虔诚拜佛,只求能再遇见那个绯衣少年。

      曾思雨闭目合十,心里却翻腾如江涛。她派了罗瘦子和朱胖子在京城里打听那个少年,两人已找到人,只是还没问出姓名。好在他如今住在京城,找到他不过是早晚的事。

      若是她知道顾子佩也惦记着同一个人,依她的性子,定要当场绝交。

      顾子佩心里同样不平静。她不敢派人去找,也没曾思雨那般敢把心悦之人挂在嘴边的胆子。可她不怕——真到了绝交那一步,那就绝交,她要跟曾思雨公平竞争。

      拜完佛,两人来到姻缘树下,同时将手中的许愿牌往树上抛去。

      两块牌子在枝桠间绕一圈,竟齐齐掉下来,正砸在一个绯色身影的头上肩上。

      两人惊得捂住嘴。

      宋含章揉了揉脑袋,转身抬头望向那棵姻缘树,眉头微蹙。她与祖母吃完斋饭正要离开,没料到在这里挨砸。

      曾思雨和顾子佩看清来人,双双呆住——万万没想到,会在万宁寺,会在这棵姻缘树下,撞见心心念念的少年郎。

      宋含章蹲下身捡起两块牌子,抬手一抛。牌子翻过枝头落下,一块砸在曾思雨头上,一块砸在顾子佩头上。

      两人看看少年,又看看地上的牌子,赶紧凑上前。

      曾思雨羞红了脸:“公子,真的是你!没想到会在此处相遇。”

      “是啊是啊。”顾子佩也急急开口,“上次的救命之恩还没来得及报答,今日竟又相逢,我们当真有缘!”

      宋含章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想起那日长街上从马蹄下救出的两个少女,不由一笑。

      “上次在长街上不长眼,差点被马踩成肉泥;这次也不长眼,扔个许愿牌都能砸到我头上。你们就是这样报答恩人的?”

      曾思雨连忙赔罪:“公子,实在对不起,我们也想不到会砸到你。”

      顾子佩抢着道:“公子,既然今日在此相遇,不如由我做东,请公子吃一顿便饭,以报救命之恩。”

      曾思雨立刻瞪她:“顾子佩,要做东也是本郡主做东,你只能作陪。”

      宋含章盯着顾子佩——难怪这么眼熟,原来是顾子佩。

      “曾思雨,我不管,今日就是我做东。”

      宋含章眉梢一挑——原来是曾思雨,难怪看着那么欠揍。

      曾思雨不服气:“今日,本郡主做东做定了。”

      “是本小姐我做东。”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着。

      宋含章忽然觉得好笑。长街上救下的两个少女,竟是小时候那两个冤家;更没想到会在这里相遇,更没想到两人都把她当成男人,还争着掏银子。

      看着吵得不可开交的两人,宋含章嘴角浮起一丝坏笑。五年前的事她早不记仇——但不妨碍她整一整这两人。

      宋含章走上前,一手搭在曾思雨肩上,一手搭在顾子佩肩上:

      “两位姑娘就别争了,一人出一半银子,都做东不就行了?”

      被心心念念的少年郎这么搂着,两人心里的火“腾”地烧了起来,烧得面红耳赤,慌忙挣脱,娇嗔着低头想看他又不敢看。

      宋含章故作失望:“看来你们是不愿意做东了。既如此,本公子先行一步。”

      曾思雨赶紧拉住她:“公子哪里的话!我的马车就在寺门口,不如一同进城,去最好的宝来楼好好款待公子。”

      宋含章心想:以前张口闭口“本郡主”,如今倒学会称“我”了。

      顾子佩也抢到前面,没敢拉她,只急声道:“公子,那我们快走吧,宝来楼的雅间可不好订。”

      “本郡主在,哪里不好订。”曾思雨下巴扬得老高。

      宋含章在心里笑:今日不好好整治这两个人,她就不姓宋。

      她们离开时,门口那个戴着眼罩的扫地僧一直盯着曾思雨。他虽面无表情,手却紧捏着扫把。

      三、醉花间

      她们回了城。

      宋含章却没去宝来楼,而是让曾思雨和顾子佩各买一身男装。等两人换好衣裳,她把她们领进了京城最好的销金窟——醉花间。

      一脚踏进醉花间,她又成了满楼的风景。她只需站在那里,一句话不说,所有人的目光便黏了上来。

      楼里的姑娘,有的帕子掉在地上,有的鼻子里淌出温热的血,有的忙着招呼姐妹来看,嚷嚷着天上下来人了。

      那些搂着姑娘的客人也纷纷松了手,呆呆望着那张可男可女的脸。

      一个客人嘀咕:“他到底是男是女?”

      另一个道:“这么俊、这么仙,你还管他是男是女?你看他那双眼睛,分明是对我动了情。”

      醉花间的妈妈下楼时一眼看见宋含章,腿又软了,又觉得自己脸上的脂粉涂得太厚。她扭着腰直走到宋含章面前:“妙人啊,真是让我肝肠寸断。”

      宋含章笑道:“老板,今日我带了两位贵客来,她们有的是银子,你可得把最好的都拿出来。”

      红姨伸手往她喉结上一摸,笑得意味深长:“没问题,公子。”

      曾思雨见满楼的人都盯着宋含章看,眼里带着贪婪,本就不痛快;此刻见红姨这个老女人竟敢上手摸,更是火冒三丈,一把将红姨推开,掏出两锭金子塞进她手里:

      “赶紧给我们一间最好的雅间。还有——你们这里的人,谁都不许碰这位公子。”她指着宋含章。

      红姨掂着金子,亲自把三人领进顶好的雅间。

      雅间临水,隔着一道珠帘,外头便是戏台。一名青衣歌姬端坐案前,指尖一落,琴声如水泻出,清清冷冷地漫了一室。

      帘外灯影摇红,四名舞姬鱼贯而入,水袖一甩,如四朵云在琴声里翻飞。腰肢软得像风里的柳,脚尖一点,旋过去,裙摆开成一圈一圈的花。

      曾思雨和顾子佩从进门起就没敢抬头。

      她们长在深闺,听过醉花间的名头,却从没想过真会坐在这里。琴声一起,两人脊背挺得笔直,手紧紧攥着膝上的衣料,眼睛只敢盯着面前的酒杯,仿佛多看一眼帘外的舞姬,便是犯罪。

      宋含章把酒壶提起,先给自己斟满,仰头一口干了,杯底朝上一亮:“喝啊,愣着做什么?银子都花了。”

      曾思雨咽了口唾沫,手指抖着端起杯子,凑到唇边又放下,小声说:“这、这酒气好重。”

      “重才好。”宋含章压着嗓子,笑得像个老江湖,“京城的规矩,请客不灌醉客人,便是看不起人。你们可是要报救命之恩的。”

      顾子佩被这句话一激,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辣得整张脸皱起,眼泪都快出来,却硬生生咽下去,还强撑着说:“不、不难喝。”

      “这就对了。”宋含章又给她满上,“再来。”

      琴声渐急,舞姬的水袖越甩越开,有一人旋到帘前,长袖一拂,几乎扫到案上。

      曾思雨“呀”了一声,往后一缩,手肘撞翻酒盏,酒洒了一袖子。她自己先慌了,连忙拿帕子去擦,擦了两下,忽然觉得好笑,捂着嘴低低笑起来。

      一笑,那股紧绷的劲儿就散了。

      第三杯下去,曾思雨的胆子大了半截。她开始敢抬眼看帘外的舞姬,还敢点评:“她腰太硬,还不如我府上的丫头。”

      “那你上去跳一个。”宋含章给她添酒。

      “跳就跳——”话出口她才反应过来,脸一红,赶紧低头喝酒掩饰。

      第四杯、第五杯,顾子佩也不行了。她原本是最守礼的那个,此刻却端着杯子跟宋含章碰了一下,认真地说:“公子,我敬你。那日在长街上,若不是你,我和思雨……”她说不下去了,眼圈一红,竟要哭。

      “哭什么,喝酒。”宋含章把杯子塞回她手里。

      “我喝。”顾子佩真喝了,喝完还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我还要敬你一杯。”

      慢慢地,两人彻底放开。曾思雨干脆站起来,一手扶着桌沿,一手举着杯子,学着戏文里的样子念:“人生得意须尽欢——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莫使金樽空对月。”宋含章慢悠悠地接。

      “对!莫使金樽空对月!”曾思雨一拍桌子,杯里的酒溅出来一半,“再来一杯!”

      顾子佩则趴在桌上,脸埋在自己的臂弯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宋含章,看着看着,忽然小声说:“公子,你长得真好看。”

      “哦?”

      “比京城所有的少年都好看。”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将来要嫁的人,至少要像你这样。”

      曾思雨立刻炸了:“顾子佩,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说的是实话!”

      “你——”

      两人又要吵,吵到一半,又一起笑起来,笑得趴在桌上直不起腰。

      宋含章坐在对面,一杯接一杯地给她们斟酒,脸上不动声色,心里早乐开花。

      于是她再添一杯:“最后一杯,喝了就不许赖账。”

      “不赖账!”两人异口同声。

      两杯相碰,一饮而尽。

      再然后,曾思雨一头栽在桌上,嘴里还在嘟囔“本郡主……做东……”;顾子佩更干脆,直接滑到椅子底下,抱着桌腿不肯撒手,嘴里念着一个谁也没听清的名字。

      宋含章这才放下杯子。她一滴都没多喝——从进门前她就打定主意,今晚只有两个人醉。

      她拍手,叫来红姨,低声交代几句,临走前回头看一眼雅间:琴声已停,舞姬也散,只剩一盏残灯照着两个醉得不省人事的贵女,一个趴在桌上,一个抱着桌腿。

      日头已西斜,她得赶紧回去了。

      四、被罚

      红姨不敢怠慢。宋含章临走前说得明白:一位“公子”是靖王府的小郡主,一位“公子”是宁安侯府的千金。两家都是京里惹不起的人物,醉花间担不起这个干系。她当即唤来两个稳妥的婆子,又备两辆不起眼的小车,亲自把人送上门去。

      靖王府里,曾思雨被抬进房中,往床上一放便呼呼大睡。靖王妃站在床前,气得发抖——醉花间的车送回来的,还说小郡主女扮男装去醉花间喝花酒。

      宁安侯府里,顾子佩也是被人抱着进的院子,往榻上一丢便睡死过去。萧郡主立在旁边,脸色铁青。理由一模一样。

      第二日,靖王府里一向最受宠的小郡主,被母妃亲自打了三十下手心,又罚跪四个时辰。

      宁安侯府里,顾子佩被萧郡主摁在祠堂抽了一顿鞭子,随后罚跪祠堂一日。

      可两人想的却不是疼。

      曾思雨跪得膝盖发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个带她们去的少年,会不会出事?万一被父王发现就惨了。”

      顾子佩跪在祖宗牌位前,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想的也是同一件事。她甚至后悔——后悔自己昨夜说了那么多胡话,后悔没问他的名字,没问他住在哪儿。

      五、出猎

      她们更不知道,那个让她们挨打受罚的少年,此刻正骑在白马上,迎着晨光出城,带着霍凌霜、顾子衿狩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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