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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六年间——瘸子 沈十安被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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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十安被韩述拖走了,巷子里重新静下来。
宋含章站在门口,望着他被拖走的方向,心里五味杂陈。她想起那个总往她嘴里塞糕点的祖母,想起全京城都在笑她时,唯独站出来替她撑腰的那个老人。
沈老夫人把沈家的家底都交到了她手上——这是多大的信任。可沈家的孙子,却一次比一次更让她失望。
陆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看着她的背影。
宋夫人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把她的思绪从远处拉回来。
陆鸣看着她微蹙的眉心,开口说沈家的事他会处置,不会再让沈十安来纠缠。
宋夫人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感激,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这个人是来提亲的,被拒了却不恼,反倒认了干亲,还留下来吃饭,如今又替宋家挡下一桩麻烦。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却有些看不透眼前这个年轻人。
晚饭是在宋府吃的,宋夫人亲自下厨。饭桌上她执壶为陆鸣斟酒,他没有推辞,双手捧起杯盏一饮而尽。他话不多,可每次开口,无论是陪宋夫人说家常,还是同肖屹论武艺,都恰到好处。
白梅在一旁悄悄打量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干亲,心里想,这个人虽然来晚了,却是真心实意的。若是含章许的是他,倒也不失为一桩好姻缘。可她也知道这话不必再说——含章已许顾家,而陆鸣也已认干娘。有些缘分,差一步,便是差一辈子。
席散,陆鸣起身告辞。
宋夫人和宋含章将他送到门口。他转过身看着宋含章,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最终只是浅浅笑了一下。
宋夫人靠近一步,低声道:“陆大人——哦,不,陆鸣。顾宋两家的亲事是秘密定下的,你莫要告诉旁人。此事还不宜公开。”
“放心吧,干娘,我会守口如瓶。”
陆鸣说完转身离去,一步踏进晚风里。
宋夫人望着他的背影,忽然道:“这世间的事,真是说不清。说他有情,他偏偏来晚一步;说他无心,他又偏偏认了这门干亲。”
宋含章站在母亲身边,没有接话。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心里想的却是白天与陆鸣过招时那根指着自己命门的木棍,是他说的“水是柔的,却能摧毁一切”时自己那一瞬间的领悟,也是他在沈十安面前替自己出头时那句干净利落的话。
她想不通,这个人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
她伸手扶住母亲的胳膊,轻声道:“阿娘,起风了,我们进去吧。”
自从从江南回来,她便落下一个习惯——每到暮色四合,总要飞上院中的屋顶,寻一处平整的瓦面坐下,面朝江南的方向。
此时,暮色渐浓,她坐在屋脊上,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沉下去,视线渐渐模糊。
只不过这一次,她面朝的不是江南,而是东边。
宁安侯府就在东边。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绣着“宇”字的手帕。
顾承宇。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她又想起六年前在沈府假山后见到他的情景。那时他说话很温和,还递了一方手帕给她,让她擦掉嘴角的糕点碎屑。
十岁的她,在所有少年都避她如蛇蝎的京城里,头一回被人这样对待——不是可怜,不是施舍,没有嘲讽也没有嫌弃,只是一个干干净净、不带杂质的善意。这份记忆,像刻在心口的石头上。当然,这与情爱无关,只是觉得这个少年很好,如同沈老夫人对她的好一样。
那一面之后,她再没见过顾承宇,只知道他是京城里最耀眼的少年,是许多贵女都想嫁的人。
再后来她离家出走,一路到了江南,在松山门待了三个月。母亲和大哥竟找上山门。她很惊愕——她在松山门的事,除了师父和师兄,不该有第三个人知道。
她不愿见人,便躲到后山的洞里。母亲和大哥跪在洞外求她出来。她在洞里只问了一句:“是谁告诉你们我在松山门的?”
大哥说:“是顾承宇。”
她当时就想不通,远在京城的顾承宇,怎么会知道她在江南。
一年后,她第一次回京看望春嬷嬷,才听说那个曾经如星辰般耀眼的少年在西疆战场上受了重伤,站不起来,只能坐在素舆上。
又过了一年多,她第二次回京看望沈老夫人,听人说他变得狂躁残暴,说他虐打丫鬟、性情阴鸷,还说他把好几个送进清风居的少女的腿都打断了。
宋含章听到这些传言时,第一个反应不是害怕,是不信。她知道人是会变的,可她总觉得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头里的,再怎么变也磨不掉。
那个在假山前递给她一方帕子的少年,那个眼睛里没有嫌弃、只有善意的少年,怎么会说变就变呢。
她不信,却也不敢全不信。
毕竟六年太长了,长到足以磨平一个人的棱角,也足以让一颗柔软的心变得坚硬如铁。就像她自己,在松山门待过之后,不仅模样变了,心性也变了。
她把那块手帕摊在掌心,一遍一遍地想——
他如今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一个人坐在那座冷清的院子里,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知不知道,他未来的新娘是她?
夜风吹过来,拂动她的衣袂。她低下头,忽然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
她想起子衿说过的那句:“我大哥少的那半张脸在你这里,你少的那半张在我大哥那里。你要是能嫁给我大哥,那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自言自语:“我的脸明明都在,偏说我少了半张,还说那半张在顾承宇那里。”
随后她将手帕举到眼前,展开,对着风说:“顾承宇,没想到你就是我的夫君啊。”
夜风把她的话送出去,不知送到了何处,也不知有没有人听见。
忽然她想起沈老夫人。若是祖母知道她要嫁进顾家,嫁给顾承宇,不知会不会伤心。
当初她从江南回京与沈十安成婚,本就是为了祖母。她也打算等祖母百年之后,便离开沈十安、离开沈家。原以为沈十安退了婚,她不用嫁人了,没想到又被顾家套住了。
她在心里盘算:嫁进顾家,报完那道丹书铁券的恩,她就离开顾家,去西疆投军。
想到这里,她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西疆镇西军的大将军是冷清秋,冷清秋是顾承宇的娘。她离开顾家、离开顾承宇,转头又投进镇西军的军营——这哪里是离开,分明是换了一个地方待着!
不行。等离开顾家,绝不能去镇西军。她要去北疆投镇北军,或者干脆回江南松山门,继承师父的衣钵,做松山门的门主。
还有,明日得去万宁寺看看祖母了。
远处隐约传来一两声犬吠。她在屋顶上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身,凭着她对周遭方位的敏锐,翻身掠下屋脊。
月光跟在她身后,静静陪她走进闺房。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再过不久,就能亲眼见到顾承宇了。她在想,如果他敢拿拐杖打她,她一定不手软。
她攥着手帕,轻声嘟囔:“顾承宇,你是第一个没嫌弃我的少年,我就要嫁给你了。你要是敢拿拐杖打我,我就把你的素舆掀,连清风居一起掀。你别嫌弃我是个瞎子——反正你也是个瘸子。”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月光静静照在她的脸上,照在她右眼角那一颗黑痣上。
同一轮月亮,也照得到东边那座院子。
只是清风居的海棠树下,那个人为了藏住自己的狼狈,依旧不许人点灯。他宁愿把自己埋进黑影里,也不肯让光落在他身上。
月光倾泻在四方司衙门的牢狱里,潮湿发霉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
沈十安和四个仆人被关在一间阴冷的牢房中,墙壁渗着水渍,地上铺着发黑的稻草。他从生下来便是锦衣玉食,连床铺硬了些都要发脾气,哪里待过这种地方。
愤怒和恐惧让他的脸涨得通红。他抓着铁栏破口大骂,骂陆鸣胆大妄为,竟敢抓他——他是国公府的公子、京畿戍卫营的校尉,将来是要袭爵的,等袭了爵位,定要给陆鸣好看。
声音太大牵动了嘴角的伤口,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只好捂着嘴歇一口气。几个仆人缩在角落里跟着附和,主子骂一句他们跟一句,声音却越来越小,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韩述听见骂声,面无表情地打开牢门,拔刀而入。
那双眼睛像淬毒的冷刃,在昏暗的牢房里泛着寒光。沈十安和四个仆人立刻闭嘴,喉咙里像被铁堵住。
韩述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弯腰从地上各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握在掌心,五指收紧。
石头在他掌中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簌簌的粉末从指缝间漏下来,落在潮湿的地面上。他将石粉一扬,细白的尘末撒了沈十安一身一脸。
沈十安看着那只比铁钳还硬的手,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面如土色,双手死死捂住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韩述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从牢房里拖了出来。四个仆人腿软着跟在后面,想逃又不敢逃。
刑讯室里,沈十安一眼看见那些五花八门的刑具——老虎凳、烙铁、鞭子、夹棍,还有几样他根本叫不出名字的东西,锈迹斑斑,却还沾着暗褐色的血。墙角的火盆里炭火烧得正旺,一把烙铁搁在其中,铁柄已经烤得发红。
冷汗从他额头顺着脸颊往下淌,把衣领都浸透了。
韩述没有停步,又领着他们去看正在受审的犯人。
一个被绑在老虎凳上,膝盖下垫了三块砖,腿骨发出咯咯的声响,惨叫声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撕出来的。另一个被吊在房梁上,沾了盐水的藤条一下一下抽在赤裸的背上,每一鞭下去便带起一道血痕和皮肉烧灼般的嗥叫。还有一个十指被插进了盐水泡过的竹签,鲜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汇成一滩暗红的水洼。更有一个,眼眶里只剩下两个黑洞,干涸的血迹从眼角一直淌到下巴。
沈十安的双腿彻底失了力气,像几摊烂泥般瘫在地上。
韩述低头看着软在地上的沈十安,声音不急不缓:“你今天让人打了我们家大人,方才又辱骂了我们家大人。沈大公子,沈校尉,你说这笔账,我们怎么算?”
周围那些还在哀嚎的犯人,惨叫声和血腥味像有了实体,沉沉压在沈十安的胸口。
韩述的目光落回他身上,嘴角微微翘起一个让人脊背发凉的弧度:“要不要尝尝被割舌头的滋味?”
沈十安吓得冷汗直流,双手死死捂住嘴,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又尖又哑:“你、你敢!你要是敢割本公子的舌头,沈家绝对不会放过你,我表舅绝对不会放过你!”
韩述冷笑几声,那笑声在刑讯室里回荡,比犯人的惨叫还要瘆人。
“我才不管谁会不会放过我。至少在那之前,我已亲手割下你舌头。我割了你的舌头,你沈家和靖王爷不放过我又能怎样——难道你的舌头还能长出来不成?”
说完他抽出腰间匕首,刀身在火盆的映照下闪着幽冷的光。他一手捏住沈十安的下巴,作势要撬开他的嘴。
沈十安再也绷不住,双手合十连连作揖,声音里全是哭腔:“大、大人,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求您放过我吧,求求您了!”
韩述将匕首在指间转了一圈,漫不经心地问:“放过你?不可能。你命人殴打我们家大人,方才又辱骂我们家大人,这笔账还没算清楚呢。”
沈十安抖着声音问:“那、那您打算怎么算?”
韩述伸出舌头,舔了舔刀锋,动作缓慢而刻意,像猫在戏弄一只断了脊梁的老鼠。他把匕首贴近沈十安的脸,刀刃的凉意激得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要么,割掉你的舌头。”
沈十安赶紧松开嘴去捂舌头。
韩述又把匕首移到他的耳朵上:“要么,割掉你的耳朵。”
沈十安又赶紧捂住耳朵。
韩述不紧不慢地把刀往下滑,刀尖划过他的胸膛,划过微微凸起的肚子,最后停在他双腿之间,轻轻抵住那个位置:“要么——让你断子绝孙。”
沈十安浑身剧烈一颤,双手飞快捂住命根子,声音都劈了叉:“大人,使不得,使——”
话没说完,韩述已将匕首高高举起,刀身在火光中画出一道冷厉的弧线。
沈十安只看见那道寒光朝自己最脆弱的地方落下,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倒在地,晕死过去。
韩述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人,收起匕首,嗤了一声:“鸟蛋都比你骨头硬,亏你还是京畿戍卫营的校尉。”
第二日一早,四方司衙门口停下一辆华丽的马车。
一身华服的沈镇和满头珠翠的沈夫人带着厚礼踏进衙门,底气十足地要求陆鸣放人。沈夫人今日特意戴了全套赤金头面,走起路来环佩叮当,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国公府的夫人。沈镇难得挺直腰板,说话的声音也比平日高了半度。
陆鸣端坐在案后,看着眼前这对衣着华贵的夫妇。
沈镇穿着一件崭新的锦袍,腰间挂了四五枚玉佩,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像恨不得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挂在身上。沈夫人更是把压箱底的首饰全戴上了,发髻上的金簪沉得她脖子都有些往后仰。
陆鸣低头翻了一页案卷。
他忽然想起沈老夫人——那个满头花白、一身素衣的老封君,独自撑起沈家三代门楣的巾帼英雄。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那样的人物,怎么生出这么一个无才无用的儿子,又怎么娶了这么一个不着调的儿媳,还养出那样一个没有骨头的孙子。
他没有说话,只看了韩述一眼。韩述会意,转身去牢里把沈十安带出来。
沈十安一看见沈夫人,立马扑进母亲怀里,抱着她的腰嚎啕大哭。眼泪混着鼻涕把她那件价值不菲的锦缎衣裙糊了一大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沈夫人紧紧抱着儿子,也跟着哭起来,一边哭一边从头摸到脚,连声问他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人欺负。沈镇站在一旁,看着完好无损的儿子,终于长长松了一口气。
陆鸣看着眼前这三个人——一个哭得像个孩子的纨绔,一个不明事理的糊涂母亲,一个只会站在旁边叹气的软弱父亲——连训斥的兴致都提不起来。
他挥了挥手,让他们走人。
不过沈镇夫妇带来的厚礼,他一件不落地留下了;昨日沈十安抬去宋府提亲的那些锦缎珠宝,他也一并扣下。
韩述清点完凑到他身边,他只说了一句:“放进库房,一样东西都不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