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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六年间——不识趣 自从在宋府 ...

  •   自从在宋府门口被宋含章打了一顿、又被荆条吓晕过去,沈十安便一直窝在府里养伤。

      用了京畿戍卫营里最好的金疮药,抹了宫里林太医开的消肿膏,那两只青紫肿胀的眼睛总算消了肿,褪尽淤色,又变回原先那双桃花眼。

      他在铜镜前照了又照,确认脸上没留半点疤,这才满意地点头。

      伤一好,心思便活络起来。

      他使计从母亲那儿偷了库房钥匙,悄悄备下几箱厚礼——锦缎、珠宝、人参鹿茸,把沈府库房里最值钱的东西搬了个空。

      趁母亲外出喝茶听曲,他换上一身簇新锦袍,把自己打扮得像只花孔雀,命四个仆人抬着礼物装车,志得意满地往宋府去了。

      去干什么?自然是提亲。

      一、院中

      日光当头,宋府后院一片宁静。

      白梅在作坊里制胭脂,宋夫人在厨房忙碌。宋朗和宋蕴并排坐在厨房门口的矮凳上,一人捧一只小碗,自己拿勺子舀骨头粥吃。两个孩子吃得极香,腮帮子鼓鼓的,米粒糊了满脸,勺子碰着碗沿叮当响个不停。

      肖屹狩猎去了。

      院中,宋含章与陆鸣正在切磋。

      宋含章手持师父赠的那杆黑木长枪,使的是姜家枪法——虚实相生,攻势迅猛,枪尖在日光下翻飞如银蛇,快得几乎叫人看不清出招。

      陆鸣握一根肖屹平日练武用的木棍,使自创的太极棍法,以流水般的柔韧,一寸寸化开她那雷霆般的攻势。

      高手过招,胜负只在毫厘。

      陆鸣越打越心惊。他没想到这十六岁的姑娘武艺如此之高——自己的功夫在京城已算数一数二,军中悍将少有人能与他过上三十招,可二十余招过去,他非但没拿下她,反倒数次险些被枪尖逼退。

      宋含章同样暗暗吃惊。她每一记全力刺出的枪势,都被他用最柔的招数卸去力道,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千斤之力消弭于无形。

      她从前笃信十八般武艺唯快不破、唯猛不倒,今日交手才头一回明白,原来柔韧也能扛住雷霆万钧。

      两人从院中打到屋顶,又从屋顶落回院中,瓦片踩得咯咯作响,梧桐叶被劲风扫落一地。

      宋朗和宋蕴拍手大笑。白梅看得呆了,宋夫人也立在厨房忘了手里的活计。

      陆鸣毕竟是身经百战、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第三十招上,他终于捉住宋含章枪法里的一个破绽——她快则快矣,实战却浅,全力出枪后回防总慢半拍。

      他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空当,棍尖一挑,长枪落地;棍头随即直指她咽喉,稳稳停在前三寸。

      宋含章输了,输得心服口服。她拱手请教:柔何以克刚?

      陆鸣收棍,语气不急不缓:“水是智者,虽柔,却藏着力摧一切的力量。你的枪法几无破绽,但刚易折——越快越耗力,一旦被拖入缠斗,优势便成劣势。好比一拳砸在墙上,墙裂了,手也要流血;若砸在棉被上,棉被无事,你的力气却先尽了。”

      宋含章低头沉思。她拾起长枪,慢慢转动枪杆,琢磨如何把姜家枪法做到刚柔并济——既保其迅猛凌厉,又学会以柔劲卸力、蓄力、再发力。

      二、又来了

      肖屹回来了。今日收获不错:两只毛色鲜亮的狐狸,皮子完好,能卖个好价钱;老树根旁还捡到一窝灵芝,品相极佳。

      他扛着猎物走到宋府门口,正要推门,身后传来马车停驻的声音。

      回头一看,沈十安正从车里跳下来,身后四个仆人抬着几箱沉甸甸的礼。

      沈十安见了肖屹,连忙拱手行礼,脸上堆满谄媚的笑,亲亲热热喊了一声“三哥”。

      肖屹放下猎物,攥紧拳头:“别瞎叫,不然我打断你的腿。”

      沈十安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在那身被山风吹得发白的粗布衣裳上停了一瞬,伸手捋了捋垂在胸前的一缕头发,语气轻佻倨傲:“哎呀三哥,狩猎去了?瞧你黑了不少,晒的吧?多辛苦。要是含章嫁了我,你何苦这样——我沈府有的是银子,给你在城里开间铺子,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何必天天往山里跑。”

      肖屹指节捏得咯咯响:“滚。”

      沈十安不但不滚,反而伸手握住他攥紧的拳头,笑嘻嘻道:“三哥别动气。我这身子骨弱得很,你若把我打伤了,牢底坐穿事小,连累了团团事大。你们如今是庶民,打伤国公府的公子、京畿戍卫营的校尉,可不是挨几板子就能了事的。”

      肖屹的手僵在半空。他说的是实情——今非昔比,沈十安仍是国公府的公子,有爵位、有陛下看顾,还是靖王爷的表外甥;宋家却是罪臣之后,一旦动手,有理也成了过错方。他咬牙收回拳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赶紧滚”,转身进门,反手便要关门。

      沈十安抢步要进,一头撞在迅速合拢的门板上,鼻梁正中,顿时眼冒金星,捂着鼻子踉跄退了好几步,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两个仆人忙上前扶住。他挥挥手,揉了揉鼻梁,站在门外不肯走。

      三、门口

      肖屹快步赶到后院,见陆鸣也在,不由一愣——陛下的近臣怎么会在宋府,还与团团切磋武艺?

      他来不及细想,先把猎物递给迎上来的宋含章,压低声音道:沈十安来了,在门口。

      宋含章眉头一蹙;陆鸣也停了擦汗的动作。两人都很意外。

      问清来意,宋含章脸色一沉,把猎物往地上一放,转身便走。

      白梅起身要跟,回头看了一眼一双儿女,又站住了。

      陆鸣把擦汗的帕子往石桌上一搁,也跟了上去。

      肖屹跑进厨房报信。宋夫人放下手里的活,脸色沉下来,快步朝府门走去。

      府门口,宋含章、陆鸣、宋夫人、肖屹一字排开。

      沈十安一见宋含章,眼睛立刻亮了。

      他也顾不上想陆鸣为何在此,忙命仆人抬上礼物,自己整了整衣襟,清了清嗓子,声音软下几分,透着刻意的温柔讨好:“含章,我是来提亲的,带着万分诚意。你就嫁给我吧。只要你嫁我,我保你享尽荣华富贵,岳母和嫂嫂也不必再抛头露面开那小铺子,跟着你一起享福。”

      宋含章看他这副做派,厌恶到了极点,声音没有半分温度:“不想断腿,就给姑奶奶滚。”

      沈十安“唰”地展开折扇,慢悠悠摇着,一副“你奈我何”的笃定:“今日不同往日。民不与官斗,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若打断我的腿,凭沈国公府的关系,进牢狱的是你。届时岳母和嫂嫂也要受牵连——你总不忍心看她们再进一次大牢吧?”

      宋含章冷笑:“别威胁我,沈十安。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珍惜。如今看看你这副模样——我都后悔给过那次机会了。”

      沈十安扑通跪倒,仰起脸,用那双桃花眼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团团,再给我一次机会。嫁给我,我一辈子对你好,再也不去醉花间,再也不看别的女人一眼。祖母也盼着你嫁过来——你不是最听祖母的话吗?”

      宋含章心中没半分感动,只有更深的厌恶:“缘分已尽。滚吧,给自己留点体面。”

      沈十安见她不动,膝行爬到宋夫人面前,伸手要去抓她的裙角,被宋夫人不动声色地避开。

      他仰起头,眼泪说来就来,带了哭腔:“岳母,小婿知错了。都是一时糊涂,听了母亲挑唆。您再给小婿一次机会,小婿一定好好待含章,一生一世不让她受半点委屈。小婿求您了。”

      说罢砰砰磕头,额头撞在青石地上,没几下便磕出一片红印。

      宋夫人看着这个厚颜无耻的纨绔,心中没有一丝怜悯。她声音不高,字字清晰,像一把刀轻轻搁在他咽喉上:

      “沈公子,请注意言辞。草民担不起你一声岳母。我宋家虽败落,你也配不上我的女儿。走吧——生而为人,别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扯下来。”

      四、动手

      陆鸣一直未开口。

      此刻看着沈十安那副跪地求饶后又渐露无赖本色的嘴脸,他终于踏前一步,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抽出的刀:

      “沈大公子,你从小就想摆脱与宋二姑娘的婚约,为此不惜陷害她。宋家人入狱时,你亲自去牢房退婚,把退婚书拍在宋大人面前,逼他落款签字。”

      “如今她恢复了自由身,你见她容貌绝色便又反悔,死缠烂打。你怎么还有脸跪在这里求原谅?我替沈国公和老夫人心寒——沈家几代忠烈,怎么养出你这样一个孽障。”

      沈十安猛地抬头瞪着他。他不敢对宋含章动手,对这个外人却毫无顾忌,怒极之下声音尖厉起来:“你一个外人,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话出口,他才注意到陆鸣今日未穿玄色官袍,只一袭青色长衫,像个寻常书生。再一看他与宋含章并肩而立的位置——两人站得极近,一个高大冷峻,一个挺拔英气,竟说不出的协调。

      不甘与嫉妒顿时翻涌上来。他从地上爬起,走到宋含章面前,阴阳怪气道:“宋含章,你不答应我,是不是早就跟陆鸣搞在一起了?难怪一直拒我于千里之外,原来是攀上他这条大腿。”

      陆鸣上前一步,将宋含章挡在身后,声音不高,却叫人脊背发凉:“沈公子,放尊重些。否则我不会对你客气。”

      沈十安见他这副护花模样,愈发笃定自己的猜测。提亲不成,便恼羞成怒,拿身份来羞辱人:

      “宋含章,你行啊,这么快就攀上陆鸣了。我告诉你,如今我们是云泥之别,你给我做妾都是抬举。”

      “我来提亲让你做正妻,是给你脸面,你别不识好歹。他陆鸣算什么——不过是陛下养的一条疯狗,一个审案的酷吏,哪里比得上我沈国公府几代功勋。我还是京畿戍卫营的校尉,靖王爷是我表舅,这京城里谁不卖我一分面子。你别给脸不要脸。”

      不远处,陆鸣的随从韩述听见这般辱主之言,脸色骤变,就要上前。

      陆鸣抬手止住他。

      他等的就是沈十安自己把话说绝。沈十安是国公府独苗,陛下又看重沈家,宋家动手讨不了好,他出手却另当别论。他不打断,就是要让那些难听话全说出来,说给在场的人听,说给巷子里的街坊听。

      宋含章攥紧拳头要动手,陆鸣侧身拦住她,低声道:“我来。”

      他一步步走向沈十安,不紧不慢。

      那张铁面阎罗的脸越来越近,眼里没有半分情绪,却比盛怒更让人胆寒。沈十安的嚣张气焰像被浇了一盆冷水,身子不自觉发颤,一步步往后退,声音也结巴了:“陆、陆鸣,你、你想干什么?”

      陆鸣不语,只是继续逼近。

      沈十安慌了,冲手下喊道:“还愣着干什么——给我上!”

      那几个略有拳脚的随从互看一眼,硬着头皮抡拳扑上来。

      这正是他要的契机——对方先动了手。

      他连木棍都没用,三两下便将几人打趴在地,动作干脆利落,招招狠准,却不伤一处要害。

      混乱中,他“顺势”朝沈十安多迈两步,一脚踢在他腹部,一拳落在脸颊上,力道拿捏得极准:既不致命,也绝不好受。

      沈十安惨叫一声倒地,嘴里漫开一股血腥味。

      陆鸣转身冷冷下令:“来人,押去有司。殴打朝廷命官,这罪名够他们在里面住几宿了。”

      有司是人间炼狱,进去的人没几个能全须全尾地出来。那几个随从听见“有司”二字,两眼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沈十安捂着腮帮子,血腥味混着恐惧,却仍强撑着仰起头嚷道:“我祖母是老封君,我是陛下最看重的勋贵之后。你敢把我抓进有司,试一试!”

      陆鸣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等的就是这句——话赶话,不接都不行。

      他抬脚踩在沈十安胸膛上,力道不重,却叫他动弹不得。随即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听得见:

      “沈大公子放心。进了有司,本官定当好好招待。有司的茶,比醉花间的酒烈;有司的椅子,比沈国公府的太师椅硬。你一样一样,慢慢尝。”

      沈十安听着那冒着寒气的话,再也绷不住,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宋含章走上前,看了看地上的人,又看向陆鸣,低声问:“兄长,他没事吧?”

      陆鸣收回脚,拍了拍衣袍上不存在的灰,语气恢复平日的沉稳:“放心,只是吓吓他,叫他从今往后不敢再来宋府犯浑。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宋含章拱手道谢。

      陆鸣嘴角微翘,笑意极淡,却有几分难得的温和:“不必谢。你们收拾这个混账确实不妥——他再不成器也是国公府的人、京畿戍卫营的校尉。我出手方便得多:他先动的手,街坊都看见了。”

      宋含章没再说话。

      她低头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人,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心疼他——落到这步田地,全是咎由自取。

      她知道沈十安变成这副样子不是沈老夫人的错,可她还是忍不住想:祖母若是知道了,该有多难过。

      她眼里没有恨,只有一点怜悯——为沈老夫人生的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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