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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六年间——晚一步 昨日,宋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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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宋家与顾家秘密定下亲事。
今日,陆鸣带着两名随从、抬着厚礼,踏进宋家的大门。
今日的他与往日截然不同——从前几乎都是玄色官袍加身,一顶玄色官帽压得眉眼冷峻,人们见了只想绕道。
可此刻他身着一袭青色交领长衫,腰间革带上悬着一枚温润的玉佩,通身上下没有一丝官威,褪去那一身寒气,倒像是一个书生。
美人当前,谁能不动心?即便是常年活在暗处、审惯了人心、见惯了生死的人,见了真正让他心动的那一个,那凝固已久的血也会重新热起来。
那一日长街,宋含章逼停陆鸣的马。那一刻,陆鸣便对宋含章生了兴趣。只是那时,他还不知宋含章是女儿身。
查抄宋家那日,发现宋含章就是那个逼停自己马的人,而且还是一个女子。那一刻,陆鸣心跳不止,对那个身着囚服却脊背笔直的姑娘生出了从未有过的念头。
后来女人坊开业,他站在街角,看着她热情地招呼客人,听着她把铜板塞进挑粪老人手里时说的那番话,心跳得更加厉害,那份念头也愈发灼热起来。
他今日没有请媒人,也没有绕弯子——他无父无母,自幼是祖母养大,前年祖母也已过世,如今孑然一身,自己的婚事自然由自己做主,便亲自带了厚礼登门。
一、登门
宋府前厅里,宋夫人坐在首位,陆鸣恭恭敬敬地站着。
宋含章和白梅立在宋夫人身侧,三人都看着陆鸣和他身后随从手里捧着的厚礼,满心疑惑。
陆鸣这个人,她们虽不常见,可关于他的传言却听了太多——都说他是杀人不眨眼的铁面阎罗,是审起案来连祖宗棺材板都要刨出来的人。
宋四维还在京城时也曾对她们说过,陆鸣的狠毒只针对那些朝廷的蛀虫和鱼肉百姓的贪官,他的心是正的,骨是直的,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
陆鸣看了一眼疑惑的宋夫人,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宋含章身上。
今日她依旧是一身男装,身姿挺拔如松,侧脸在日光里被勾出一道利落的轮廓,他的心又抑制不住地快跳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宋夫人,恭敬地开了口:“夫人,晚辈今年二十九,自幼没了双亲,是祖母一手养大。前年祖母也已离世,如今晚辈是孤家寡人一个。”
宋夫人、宋含章、白梅听得云里雾里,不明白他为何忽然自报家门。
陆鸣清了清嗓子,索性不再铺垫,直截了当地说道:“那日在府里看见宋二姑娘之后,晚辈便对二姑娘生了情意,一直记挂于心。今日冒昧登门,便是想向夫人提亲,恳请夫人将二姑娘许配给晚辈。晚辈可以向夫人保证,若能娶得二姑娘,一生一世把她放在心上,绝不纳妾。”
“情意”两个字落在前厅里。
宋夫人懂了。白梅也懂了。
宋含章听见了这两个字,却没接住。她把它们当成一句寻常的客套话,像“今日天气好”“铺子生意如何”一样,从耳朵里穿过去,没留下痕迹。她只是有些奇怪:他与她不过两面之缘,连话都不曾多说过几句,有什么好记挂的?
白梅看着陆鸣,暗自叹了一口气,心想他为何不早些来。
陆鸣看着三人惊愕的表情,又往前迈了半步,语气愈发诚恳。
他这次没有再叫“宋夫人”,而是直接唤了一声“宋婶”,然后把家底一一摊开来——京城小院一处,虽然不大却足够安身;三家铺子赁出去收租,城外还有几亩薄田。这些产业虽比不上大户人家,也能让二姑娘丰衣足食,不必为柴米油盐发愁。
他说得真诚无比,那张常年冷峻的脸上此刻竟有一种笨拙的、不加掩饰的恳切。
宋夫人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陆鸣的脸虽然天生带着几分冷意,可此刻眼睛里全是坦诚,从那双沉着的眸子深处,她看到了这个年轻人骨子里的担当。
作为过来人,她相信自己的眼光——陆鸣会是一个好丈夫。
与顾承宇相比,他至少是健全之人,不必让含章一进门便守着药炉子度日。
她没有立刻开口,可是心里已经在想:如果没有答应顾家就好了。
宋含章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陆鸣那张忽然变得陌生的脸,想开口,却发现嘴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不是心动,也不是慌乱,她是真的不明白——不明白一个人为什么要为了另一个人,把家底、把一辈子、把“绝不纳妾”这样的话,全摊在一个只见过两面的人面前。
二、晚了
陆鸣是何等敏锐之人,阅人无数,审讯过不计其数的犯人,看惯了各种表情。
他捕捉到了宋夫人和白梅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惋惜,也看到了宋含章眼里那片干净的茫然。
他心中猛地一沉,撩起衣摆便跪了下去,声音比方才又急切了几分:“婶婶,还望成全!”
宋夫人赶紧起身,弯腰将他扶起来,双手握住他的手臂,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陆大人快起来,您的心意我明白,只可惜——含章已经许了顾家。”
陆鸣浑身一震,几乎是脱口而出:“哪个顾家?许的是何人?”话问得太急,连他自己都听出了其中的失态,可他已经顾不上那许多了。
“宁安侯府,顾承宇。”宋夫人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尘埃落定的旧事,“昨日顾老夫人亲自登门提亲,萧郡主也来了,当着我的面跪下来求娶含章。陆大人,您是陛下的近臣,想必知晓宋家女眷为何能摆脱奴隶的命运。顾家的大恩,我们无法拒绝。陆大人,您晚了一步。”
陆鸣的身体晃了一下。
那种失重感像是一脚踩空了台阶,整个人往下坠,却什么都抓不住。
快三十的人了,见过无数生死,审过无数人,从没有在谁面前失态过,可此刻他胸口一阵钝痛,后悔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上来——为什么不早一日来。
他稳住身子,转头看向宋含章,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那双平日里冷得能把犯人瞪得腿软的眸子,此刻红了一圈,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宋含章站在那里,看着陆鸣眼里的泪,心中生出一丝困惑。
她见过人哭。母亲哭过,嫂嫂哭过。可她没见过一个男人为了她哭。她想不通这泪是从哪儿来的——她与他的交集不过是两面之缘,和女人坊门口隔着人群的一个笑容。
他为什么哭?她做了什么?男人哭,不好。
宋夫人看着陆鸣这副模样,满心不忍,声音也软了几分:“陆大人,真是对不住。你和含章有缘无分,是我们宋家没有福气。”
陆鸣深吸一口气,将那几乎要涌出来的泪水硬生生逼了回去。他调整好情绪,重新站直了身子,嘴角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只是那双泛红的眼睛出卖了他。
“婶婶,是晚辈晚了一步,与二姑娘错过了。既然晚辈与二姑娘这一辈子做不成夫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宋含章脸上,那目光里已经把热切藏了起来,换成了另一种更克制的温度。
“就做兄妹如何?从今往后,含章便是晚辈的妹子,晚辈护着她,替她撑腰,谁要是欺负她,晚辈第一个不答应。”
宋夫人、宋含章、白梅听了,又愣住了。
从提亲不成到当场认干亲,这个转折快得让所有人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宋夫人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那双泛红的眼睛里没有半分作伪,只有一片不容商量的真诚。
她心中那块秤砣又沉了一分——方才只是觉得他会是个好丈夫,如今却觉得他更像是一个好兄长。
她微微一笑,缓声说道:“既然陆大人如此有心,我怎能拒绝。往后含章便唤您一声兄长,您便唤含章妹子吧。宋家虽败落,可多了一个儿子,也是喜事。”
陆鸣听了这话,撩起衣摆又跪了下去,这一次跪得干脆利落,膝盖碰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干娘在上,请受陆鸣一拜。”
宋夫人赶紧上前将他扶起,眼眶也微微泛红了——多好的孩子,可惜晚了一步。“好,好孩子。含章,快叫一声兄长。”
宋含章走上前来,拱手行礼,声音比方才多了几分郑重:“见过兄长。”
陆鸣看着她,眼底的温柔一闪而过,随即又收了起来,规规矩矩地还了一礼:“妹子。”
然后他转过身,朝白梅恭敬地行了一礼:“见过弟妹。”
白梅连忙回礼:“见过兄长。”
宋夫人拉着陆鸣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越看越顺眼,语气也变得亲近起来:“既然叫了我一声干娘,我们便是亲戚了。今晚就别急着走,留下来吃一顿便饭。”
陆鸣没有推辞,含笑点了点头。这一声“干娘”叫了,便是一辈子的干娘。
他晚了一步,做不成夫妻,那便换一种身份守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