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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六年间——跪求 一、备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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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备礼
萧郡主是个麻利人。昨日才应下的事,今早已将一应物品齐齐整整摆在了前厅。
按礼,纳采之礼该先遣媒人递草帖,问过名、合过八字,再择吉日过礼。可顾老夫人等不及那些日子——她让人把礼单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自己拄着拐杖去看。
锦缎十六匹,玄色八匹、纁色八匹,成双成对,叠得方方正正;茶饼两罐,是新焙的明前茶,封了红纸;酒两坛,泥封完好;羊一对,毛色雪白;活鹅一双,用红绳系了脚,关在竹笼里,偶尔扑腾一下翅膀;团圆喜饼四盒,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各一包,取个早生贵子的口彩。
另有金器一对、珠翠一副,是给姑娘的头面;庚帖两份,一红一绿,写着顾承宇的生辰八字;聘书、礼书各一封,用销金纸写了,装进红绿双色书袋,谓之“双缄”。
东西不多,却样样都是正经礼数里的物件,一件虚的都没有。
顾老夫人掀开锦缎箱子,伸手摸了摸料子的质地;又揭开茶叶罐,凑近闻了闻香气。待全部看过一遍,确认没有疏漏,她才点了点头,命人装车。
那只装着活鹅的竹笼被抬上车时,鹅又叫了一声。
顾老夫人听见了,说:“让它叫。活物才有生气。”
二、上路
两个时辰后,顾老夫人和萧郡主换上体面衣裳,登上马车。车轮辘辘,低调地朝宋府驶去。随行的人不多,两个嬷嬷、两个婆子、六个小厮——嬷嬷是夫妇双全、儿女俱全的“全福人”,按礼该由她们抬礼进门。
车帘放下来一半。萧郡主坐在对面,看着婆母闭目养神,忍不住开口:“阿娘,按礼该先遣媒人递草帖的。”
顾老夫人没睁眼:“我亲自去了,还要什么媒人。”
萧郡主便不说话了。她知道婆母是不肯再等一天——沈家退了婚,宋家如今是无主之门,京里盯着宋家二姑娘的人不止一家两家。今日不递帖,明日就有人递;今日不把这门亲事钉死,过些日子恐怕就钉不死了。
她知晓婆母是怕来不及。
三、宋府
昨日祭过大女儿回来,宋夫人打算再歇业两日,把醉花间订下的胭脂做出来。
此刻她和白梅正在后院小作坊里忙碌,一个调香,一个制胭脂,手上沾满香料和花瓣的碎屑。
宋朗和宋蕴骑着她做的木马,在后院一圈一圈地跑,跑累了便跳下来逗笼子里的兔子。
架子上晒着各种皮毛和名贵草药——宋含章在松山门时跟着师父认得不少草药,狩猎时也顺带采集。皮毛鞣制得干干净净,草药分门别类晾在竹筛里。
宋引章已回钟家。
肖屹不在。入了夏雨水多,他在女人坊墙角疏通排水漕。
宋含章也不在。打猎这件事她说做就做,天一亮便带着弓箭和长枪出门,日头偏西才回。
昨日猎了五只野兔、两只山鸡,山鸡炖了汤,皮毛小心收着,等攒多了拿去换铜板。五只兔子养在后院笼子里。采来的草药多是寻常物,也有几味能卖上价钱。
此刻她正在青山深处的一片茂林里,蹲在地上,用小铲小心翼翼地挖一株老山参。
今早运气不错,除了这株老山参,还采到几株铁皮石斛和一些黄精。她把草药用苔藓裹好,轻轻放进背篓,拍了拍手上的泥,起身回城。
四、报信
从铺子回来的肖屹,在宋府门前撞见顾老夫人一行。
他看着那几辆马车,看着小厮抬下来的竹笼里那双扑腾的活鹅,又看看从车上下来的顾老夫人和萧郡主,心里疑惑万千——顾家老夫人亲自登门,绝非寻常小事。他不敢怠慢,恭恭敬敬将人请进府,领到前厅落座,随即得体地退出,转身便往后院跑。
前厅四壁空空,连一幅像样的字画都没有。可地面扫得一尘不染,桌案擦得锃亮,显是日日都在用心打理。
顾老夫人环顾一圈,什么也没说。
肖屹跑到后院,气还没喘匀就喊:“阿娘!阿娘!顾家老夫人来了!还有萧郡主!”
宋夫人手里的香料勺顿了一下。
白梅手里的胭脂模具也顿了一下。
婆媳二人对视一眼,眼中是同一种神情——震惊,外加困惑。
顾家老夫人是宋家的大恩人。那一块丹书铁券,救下宋家所有女眷,让她们免于沦为奴。虽说含章也曾两次救过顾家人,可这份恩情更重,宋家还不完。
可顾老夫人今日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宋夫人来不及多想,连忙净了手,换上一件还算体面的衣裳。虽是粗布,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穿在她身上反倒衬出几分朴素的风骨。
白梅也赶紧收拾一番,婆媳二人快步迎了出去。
肖屹留下看顾两个孩子。
五、跪
宋夫人一进前厅,走到顾老夫人面前便跪下去。
额头实实在在触了地。白梅也跟着跪下。
“宋氏携儿媳白梅,拜见顾老夫人。”宋夫人的声音微微发颤,“老夫人大恩大德,宋氏满门没齿难忘。”
这一跪,与任何别的事都没有关系。
她根本不知道顾老夫人为何而来。她只知道,眼前这位老妇人,用顾家一块丹书铁券,把宋家所有女眷从官奴册上硬生生抠下来。宋家男人被流放到西疆,家里没有男人可以出面行礼,没有礼数可以周全。她能给的,只有这一跪。
顾老夫人连忙上前,亲自将她扶起,又示意白梅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快起来,快起来。这是做什么?使不得,使不得。”
她的手很暖,扶得很用力。宋夫人起身时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没落泪。
六、茶
宋夫人亲手端过茶壶。
茶是寻常粗茶,她倒了一杯,双手捧到顾老夫人手中;又倒了一杯,恭敬地递给萧郡主。
顾老夫人接了,喝了一口。
萧郡主也接了,喝了一口。
没有人嫌茶淡。
七、闲话
接下来便是闲话。
问身子好不好。
问铺子顺不顺。
问两个孩子闹不闹。
话都是轻的,浮在面上,谁也不往底下探。顾老夫人问得细,宋夫人答得稳。
白梅在一旁添茶,一句话也没插——她在这个厅里没有说话的份,可她听得比谁都仔细。顾老夫人和萧郡主的话,都是真心实意。
谈话间,顾老夫人的目光几次扫过后院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
八、含章
宋含章是这时回来的。
今日采老山参和铁皮石斛,心情好,比平日早了一截。刚踏进后院,就听肖屹说顾家老夫人来了。她没有回房换衣裳,径直去了前厅。
黑色劲装上还沾着草屑和尘土,腰间挂着短刀,发丝被风吹得有些乱。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晃人,半点不见疲惫狼狈,反倒因刚从山野里回来,浑身透着一股生机勃勃的野性。
顾老夫人看在眼里,喜欢得紧。
萧郡主瞧见她,又一次被惊艳到。
宋夫人刚要起身让女儿行礼,宋含章已快步走到顾老夫人面前跪下。
“多谢老夫人的救命之恩。”她的声音很稳,“含章日后定当涌泉相报。”
她是真心来谢恩的。
顾老夫人赶紧扶她起来:“什么谢不谢的。你小时候救过子衿和承泽,前不久又在岐山脚下救了老身和承泽。这次出手,不过是还你那两次的情。”
“老夫人,这不一样。”宋含章道,“我救你们是举手之劳。您用的却是顾家的保命符。您的恩情太重,重得宋家还不清。”
萧郡主起身拉住她的手,笑得坦荡:“什么还不还的,以后都是一家人了!”
厅里静了一瞬。
宋夫人抬起头。
白梅添茶的手停在半空。
这话来得太陡,太没头没尾。可它是从萧郡主嘴里说出来的——萧郡主是个麻利人,从不绕弯子,也从不说废话。
萧郡主笑了笑,侧头跟身旁的嬷嬷耳语几句。
嬷嬷走出前厅,不多时,六个小厮抬着三只木箱进来,稳稳放下。
箱子落地的那一声闷响,把前厅里最后一层薄纸也震破了。
宋夫人看着那三只箱子,手指一点点凉下去。
九、提亲
顾老夫人这才放下茶盏。
她看着宋夫人,开门见山:“宋夫人,老身今日来,一是看看你们过得如何,二来嘛——”她顿了顿,声音缓了几分,“是来提亲的。”
前厅里静下来。
大女儿已离世,小女儿已出嫁,家里只剩一个二姑娘。宋夫人和白梅几乎同时明白了什么,目光齐齐落到宋含章身上。
宋含章却没听懂。她还停在“报恩”两个字上,一时没接住这句话的分量。
顾老夫人没有卖关子。她拉起宋夫人的手,目光坦诚而坚定,一字一句道:
“老身那长孙顾承宇,至今未娶。今日前来,就是为承宇求娶宋家二姑娘——含章小姐为妻。”
宋夫人说不出话。
白梅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张,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宋含章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恢复了平静。
她脸上看不出惊怒悲喜。那双刚从山野里带回来的眼睛只是定定地看着顾老夫人,像在辨认这句话的真假。
十、拒
顾老夫人看着眼前三个女人,嘴角浮起浅浅的笑意。那笑里有坦诚,也有几分自嘲。
“宋夫人,老身知道此事过于鲁莽。你们或许会觉得老身趁人之危——老身不否认。可老身是真心喜欢含章这孩子,也真心盼着你应下这门亲事。”
她转向宋含章,目光慈爱:“含章这孩子,小时候我见过几回。那时她胖嘟嘟的,像个小肉球,心地却比谁都纯善。后来她去了江南,老身一直惦记着。再后来,岐山脚下见了她本人——那风骨、气度、胆识,老身一眼便相中了。只可惜她与沈家有婚约。”
她回过头看着宋夫人,声音诚恳得让人难以拒绝:“老身知道,承宇如今那个样子……配含章,着实委屈了她。可老身可以向你们保证,顾家绝不会亏待她。”
宋夫人一时没了主意。脑子里乱成一团——顾家的恩情、女儿的一辈子、夜里看不见的眼睛、那个站不起来的顾承宇。所有念头绞在一起,理不出头绪。她下意识转头看向宋含章。
白梅也看向宋含章。顾老夫人、萧郡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宋含章站着,脊背挺得笔直。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先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嫂嫂。她们的眼里有担忧、心疼,有千言万语——却没有一个人替她说“不”。她们都知道,顾家的恩情太重。
她又看了看顾老夫人和萧郡主。她们的眼里有期盼,有怜爱。
在丹书铁券之恩面前,宋家的女儿,没有资格说不。
宋含章低下头,沉默着。
报恩的方式有千百万种。宋夫人原不该拿女儿的幸福去抵这笔账。她不是嫌弃顾承宇站不起来——自己的女儿夜里也看不见。她是怕门第之见,怕两个孩子水火不容,过不到一处去,最后成了怨偶。
思虑再三,她转身面向顾老夫人,斟酌着开口:
“老夫人,我这二姑娘虽生得比常人齐整些,又有一身武艺傍身,可她不懂温柔,性子刚烈,不通女工。再者——”她停了一下,“她身体有疾,怕是要让老夫人失望了。”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掂量过。她把女儿说得一无是处,只为求一个台阶。
顾老夫人笑着摆手:“什么温柔不温柔,脊梁骨硬就行。什么女工不女工,有则是锦上添花,没有也无妨。含章那么聪明,十岁便能做出木鸢,女工不会,是她没用心学。”
那句“身体有疾”,她并未在意,只当是舍不得找的托词。她说罢,紧紧握住宋夫人的手,语气笃定得像在赌咒发誓:
“至于你说的二姑娘身体有疾,老身今儿个就把话放在这里——哪怕二姑娘真是个瞎子,老身也要求她做顾家的长孙媳。”
宋夫人、宋含章、白梅听见“瞎子”二字,脸色齐齐一变。
宋含章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顾老夫人并不知道自己夜里真的看不见。可她说话时的语气,仿佛就算知道了也毫不在意。
那一瞬间,宋含章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被人轻轻托了一把。
十一、跪
顾老夫人见宋夫人迟迟不应,心中一急。
为了孙子,她深吸一口气,膝盖一弯,就要往宋夫人面前跪。
“还望宋夫人应了这门亲事。”
众人皆惊。宋夫人慌忙弯腰将她扶起,连声道:“老夫人,使不得,使不得!您这是折煞民妇了!”
她的手在抖。她扶得起这个跪,扶不起这个恩。
宋含章看着这一幕,心里明白:这门亲事,不答应也得答应了。
宋夫人和白梅也明白。
顾家的恩情摆在那里,老夫人又亲自下跪恳求,宋家若再推辞,反倒显得不近人情。更何况——她们刚才听见了那句话。哪怕是个瞎子,也要。
宋含章走到顾老夫人面前,恭恭敬敬地跪下。
不是母亲让她跪的,也不是恩情压着她跪的。是她自己跪的。
“老夫人,”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小女卑微,承蒙您看得上,小女愿意嫁给顾侯爷为妻。”
顾老夫人和萧郡主的眼睛瞬间亮了。顾老夫人弯腰亲手将她扶起,拉着她的手用力拍了拍,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好孩子,放心,顾家绝不会亏待你。”
宋含章站直身子,看着顾老夫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让人安心的笑容:“请老夫人也放心,小女会努力做好顾家孙媳妇的。”
十二、余
送走顾家的人,日头已偏西。
前厅里只剩下那三只空箱子和地上的一点泥印。宋夫人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房,拿出前几日宋含章去醉花间卖胭脂得来的那些首饰。
白梅跟在她身后,小声问:“阿娘,你拿这些做什么?”
“回礼。”宋夫人说,“人家下了纳采礼,我们不回,就是不懂规矩,就是白拿人家的东西。”
宋夫人拿出一根赤金簪和一只玉镯。
“梅儿,拿这些去准备一些回礼。”
“阿娘?”
宋夫人低着头,声音很轻:“明日你跑一趟顾府,把回礼送过去。就说……就说宋家没什么好东西,望顾老夫人笑纳。”
白梅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她知道婆婆不是在回礼——她是在替女儿还一点骨气。
“哎。”她应了一声,接过那根簪子和那只镯子。
随后,宋夫人来到后院,站在院子里,看着架子上晒的草药、笼子里的兔子、两个小的骑木马跑过的痕迹,忽然觉得这个院子空得厉害。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团团,阿娘对不起你。
可她终究没说出口。她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来,就辜负了女儿这份心甘情愿。
而前厅中央,宋含章站着没动。一身黑色劲装还沾着草屑和尘土,腰间的短刀尚未解下。她听着母亲和嫂嫂的脚步声远去,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顾老夫人说,哪怕她真是个瞎子,也要她做顾家的长孙媳。
“顾承宇,你会不会嫌弃我是一个夜瞎子?”她低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