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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六年间——提亲 顾老夫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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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老夫人的静心斋里,茶烟袅袅,一室寂静。
她端坐在紫檀木椅上,手中捻着佛珠,嘴角却挂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沉吟片刻,她忽然将佛珠往桌上一搁,目光灼灼地看向坐在下首的四儿子顾典和四儿媳萧郡主。
“沈家已退婚,沈老夫人已去寻清静了。”顾老夫人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打算去宋家提亲,把那个一身豪气干云的宋家二姑娘娶进门,给承宇做媳妇儿。”
萧郡主正在喝茶,闻言手一抖,茶盏里的水溅了出来,烫了指尖也顾不上,猛地抬起头,看着婆母。
顾典闻言,手里的拐杖“铛”的一声落在地上。
“阿娘——”他几乎是失声,“这可不行!这万万不行!”
他弯腰捡起拐杖,急急地站起身,走到母亲面前,声音压低了却掩不住急切:“阿娘,您糊涂了不成?那宋家现在是有罪之身,男子皆被发配西疆。我们顾家纵然不避嫌,也绝不能在这个时候把宋家的姑娘娶进门!若是被言官弹劾,说顾家与罪臣结亲,岂不是——”
“那又怎样?”顾老夫人不紧不慢地打断了儿子,抬起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顾典被她这一眼看住,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顾老夫人站起身来。她年事已高,腰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抬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抚,又像是一种不容反驳的宣示。
“先皇曾经给了顾家一块丹书铁券。”顾老夫人的声音沉稳如山,“宋家女眷不为官奴的命运,便是我用这块铁券去求的圣旨赦免的。”
顾典的瞳孔骤然一缩,萧郡主也很平静地放下手里的茶盏。
“阿娘!”他的声音都变了调,膝盖一软,竟直直地跪下去,仰头望着母亲,眼眶已泛红。
“那块铁券,是先皇感念顾家忠烈、祖父战功赫赫才赐下的。那是顾家的保命符,是不到灭门绝户之时绝不能动用的东西!您如今就这样拿了出来——以后顾家遇到事情怎么办?阿娘,儿子断腿,承宇站不起来,嫂嫂不能回京。京城里那些豺狼都在盯着顾家。您怎能把保命的铁券拿去保他人!这是得不偿失啊!”
萧郡主蹲下身,拉着丈夫的手。
“夫君,阿娘不是糊涂之人。她之所以这样做,肯定是认真思量过的。天要让顾家亡,一块铁券岂能保得住顾家上下;若天不让顾家亡,又岂能用得上。”她说完,扶着丈夫站起来,坐到椅子上。
顾老夫人看着儿子。她知晓儿子是为了顾家着想,可她更心疼承宇。
五年了,那个孩子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清风居里没有笑声,没有灯火,只有药味和死寂。他不愿意见任何人,不踏出院子一步,连她这个祖母去了,他也只是淡淡地叫一声“祖母”,然后便再也没有多余的话。
他曾经是顾家最耀眼的子孙,陛下亲封的少年将军。那时候的他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笑起来眼角的痣像一颗会发光的星子。
可如今,那颗星子还嵌在他眼角,却再也发不出光了。
“得不偿失?”顾老夫人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她转过身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院子里一株老槐树正在抽新芽,嫩绿的叶子在秋风里轻轻摇曳。
“你看看承宇。五年了,他活得像个死人一般。成日待在那个院子里,不出来,不见人,不笑,不哭——他连摔茶盏都懒得摔了。你知不知道,我每次去看他,他坐在海棠树下,眼睛望着天,可那双眼睛——”她的声音微微发哑,“早就灭了。你难道是想看着他这样下去吗?”
顾典浑身一震,眼泪终于落下。承宇是他的亲侄子,与他血脉相连。
这五年来,承宇叫他一声“四叔”,语气淡得像白水。他跟承宇说天气好,承宇说“嗯”。他说院子里那两棵海棠今年会不会开花,承宇说“也许”。他说四婶给你炖了汤,承宇说“放下吧”。
每次都是“放下吧”。
那语气不是冷漠,而是比冷漠更让人心寒的无所谓——对这世间的一切,包括自己的生命,都无所谓了。
他曾跪在清风居门口哭着求承宇出去走走,承宇隔着那扇薄薄的门板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四叔,回去吧。”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连无奈都没有,只有一种让人绝望的平静。
“阿娘,”顾典抬起头,泪流满面,“承宇是儿子的亲侄儿,儿子比谁都希望他能好好活下去。可是这么多年了,阿娘您也看见了——承宇他对女子根本不感兴趣。您往清风居里送了多少美貌的丫鬟,哪一个不是被承宇用棍子打成重伤、扔了出来?儿子怕的是,您把宋家姑娘娶进来,承宇他不领情也就罢了,若是把宋姑娘也打伤了,那可如何是好?”
顾老夫人慢慢转过身来。
“你说的那些,我都知道。”她缓缓开口,“承宇的性子,我比你更清楚。那孩子的倔强,像极了他祖父。”她顿了顿,嘴角忽然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可是,这个宋家二姑娘,不一样。”
“第一,她有倾国倾城之貌。我亲眼见过——她高挑修长,身姿如松,一张脸雌雄莫辨,穿上男装是仙姿玉色的少年郎,换上女装便是惊艳绝伦的佳人。男人嘛,说到底,色字当先。承宇只是腿不能动了,又不是眼不能看了,又不是心不能跳了。我就不信,这样一个绝色美人摆在他面前,时间久了,他能不动心。”
顾典欲言又止。
“第二,她有极漂亮的武功。一杆长枪舞得虎虎生风,姜家枪法炉火纯青,岐山脚下一人独战群匪,救了我和承泽的命。承宇不是性子烈吗?不是拿棍子打人吗?那含章可不是只会吃哑巴亏的主儿。她那杆枪不是吃素的。承宇要是敢拿棍子打她——”
顾老夫人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促狭,几分期待,“说不定,被追着打的,是承宇呢。”
顾典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忽然觉得阿娘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承宇太孤独了。他需要的不是温顺的、被打不敢还手的女子——那样的女子他见得太多了,多到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承宇需要的,是一个能跟他过招的人。是一个不畏惧他的冷脸、能在他把茶盏摔过来的时候稳稳接住的人。
“老四,承宇不是冷面佛,他只是太骄傲了,骄傲到不愿意让任何人看见他的狼狈。那含章——比承宇还骄傲。”顾老夫人的嘴角微微一翘,“两个骄傲的人在一起,要么互相刺得遍体鳞伤,要么互相懂得。”
静心斋里安静了很久。
顾典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株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摇曳的叶片,声音终于平静了下来,带着一种无奈却真诚的恳切:
“阿娘,儿子只有一个要求。倘若承宇真的接纳不了她,倘若他真的把她也打跑了——请不要再强迫他。儿子不想让承宇再多一分痛苦了。”
顾老夫人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一直沉默不语的萧郡主站起来,走到顾老夫人面前。
“阿娘,聘礼儿媳这就去准备。儿媳会与您一起去提亲。”
顾老夫人看着萧郡主。
“老四家的,我还以为你不同意呢。”
“阿娘,儿媳岂会不同意。其实,儿媳听到沈家退婚,便有了替承宇去提亲的想法。含章那丫头,我们是见过的。一看就是硬骨头,一看就是不好惹的,当然也是心善的。”
顾老夫人笑了笑,拍了拍四儿媳的肩膀。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起笔:“你去准备准备,我们明日便去提亲。还有,先不要声张,我们三人知道即可。”
顾典站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躬身行礼。萧郡主扶着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忽然顿住了脚步。
“阿娘——承宇左眼角下那颗痣,宋含章右眼角下,真的有一颗一模一样的?”
顾老夫人没有抬头。她握着笔的手悬在纸上,墨汁在笔尖凝成一滴,将落未落。
萧郡主扶着丈夫,说:“我亲眼所见。位置、大小、形状,分毫不差。”
顾典站在门口,风从门外吹进来,撩动他空空的裤管。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承宇出生那年,左眼角下那颗痣分明得像一颗星子。
父亲说,这孩子生来不凡,眼角的痣是文曲星下凡的标记。后来他果然文武双全,名动京城。他从未想过,这世上还有另一颗痣,在另一个人的眼角,相同的模样,不同的眼睛。
顾典和萧郡主走出静心斋后,停下脚步,抬头望了一眼清风居的方向——那个院子隐没在暮色最深处,没有灯,没有光,像一座坟。
五年来,他们的侄子住在那里。如今,母亲用了顾家最珍贵的铁券,往那座坟里送进去一个人。
一个手握长枪、眼含星子的人。
顾典不知道这步棋是对是错。他只知道,他的侄子已经五年没有笑过了。
可萧郡主却觉得婆母这步棋是对的。秦时月的温柔撬不开承宇冰冷坚硬的外壳,那就让那个混世魔王用拳头砸开。
顾老夫人独自坐在静心斋里,提起笔,在素笺上落下了第一个字。
她的字迹苍劲有力,每一笔都透着将门之家的果决与凌厉。
窗外的风拂过庭院里的草木,有叶子被吹落,在空中打了几个旋,缓缓落在地上。
“含章。”
顾老夫人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浮起一个慈祥的笑,“《易经》里的含章——‘含章可贞,以时发也’。好名字。”
她把信笺折好放进袖中,走出静心斋,站在廊下。
夕阳正缓缓沉下,天边铺满了绚烂的霞光,照在她满头的银发上,照在她依旧挺直的脊背上,照在她眼角细密的皱纹里。
她站了很久,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而天边那轮落日沉下去之前,用尽最后的力气,把这世间染成了一片绯红——像极了岐山脚下宋含章那身劲装的绯。
清风居里,顾承宇坐在海棠树下,望着映在墙上的晚霞。晚霞像火,可他的眸子很冷。
宋家后院里,刚从万宁寺探望沈老夫人回来的宋含章,嘴里衔着一根狗尾草,正坐在院墙上,望着天边的晚霞。晚霞很美,可她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
她还不知道,在京城另一端,有一个头发斑白的老妇人,正在为她铺一条她从未想过的路。
她还不知道,那个同样眼角有痣的人,正坐在清风居的海棠树下,抬头望着那两棵依旧没有开花的海棠树。
她还不知道,两颗一模一样的星子,正在被命运的手一点一点地推向彼此。
而顾承宇,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