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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六年间——祭日 女人坊开张 ...

  •   女人坊开张后的第七日,宋夫人和白梅闭了店。

      因为今日,是宋玉章的祭日。

      晨雾未散,青山的草木还挂着露珠。露珠一颗一颗,圆滚滚地悬在草叶尖上,被初阳一照,亮得像泪。

      这一日,宋含章没有进山狩猎。

      天还没亮,宋夫人就起身。她在灶房里和面、发面、蒸糕,忙了整整半个早晨。

      绿豆糕是宋玉章小时候最爱吃的,她记得清清楚楚。

      玉章六岁那年,有一回她做了绿豆糕端上桌,玉章吃了三块还想吃,她怕积食不肯给,玉章便偷偷爬到凳子上,踮着脚去够桌上的碟子,结果把碟子打翻,绿豆糕滚了一地。

      她当时轻声嗔怪了玉章几句,玉章眼泪汪汪地看着她,说:“阿娘做的糕太好吃了。”

      她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又做了一碟。从那以后,每次做绿豆糕,她都会多放一勺糖。

      千层糕是她跟嬷嬷学的江南做法,一层蜜、一层面、一层豆沙,要蒸七层,火候一刻不能差。

      她蒸了很长时间。糕出锅时,她拿刀切成小块,码进食盒里,摆得整整齐齐。

      宋含章、宋夫人、白梅蹲在宋玉章的墓前。

      墓碑冰凉,“爱女宋玉章之墓”那几个字,一笔一划刻在石头上,也刻在她们心上。

      宋玉章死时才十八岁。她死在一场暴雨里。那夜她从宋府冲出去,要去书院找程国恩。

      宋四维和宋夫人不许她去,训斥了她,她便哭着跑了。

      宋夫人记得那天夜里雨大得像天漏了。她站在廊下喊玉章的名字,没有回音。

      第二天早上,有人在悬崖下面找到了她。她躺在一堆碎石和泥浆里,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衫子,头发散开,混着雨水和血水糊在脸上。她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

      宋夫人赶到时跪在泥地里,把她抱起来,身子已凉透。

      后来,宋夫人把那件淡青色衫子剪下一角,缝进自己的枕套里,每晚枕着,枕了三年。

      宋夫人含着泪,伸出微微发颤的手抚摸墓碑,像抚摸着女儿冰冷的脸颊。

      她的声音很轻:“玉儿,阿娘好久没来看你了,你有没有生阿娘的气呀。”

      她从食盒里取出亲手做的绿豆糕和千层糕,一块一块摆在墓前,摆得整整齐齐,仿佛女儿只是睡着了,醒来伸手就能拿到。

      “阿娘今早做了你最爱吃的绿豆糕和千层糕,你多吃一些。还有,阿娘告诉你个好消息——引章嫁人了。虽是冲喜,可钟家人待她极好,婆母疼她,公爹教她读书,你在地下有知,也替妹妹高兴吧。”

      她没有提宋家落难的事。她怕女儿知晓,亡灵不安。可她不知,宋玉章若地下有知,该知道的早都知道了。

      白梅没见过宋玉章本人,但她从丈夫的画作里见过。

      宋行简画过一幅宋玉章的小像,挂在书房里,是玉章十六岁时坐在窗前读书的模样。

      画里的宋玉章是真美,美得安静,美得温柔。她穿着淡青色衫子,长发披在肩后,手里捧着一卷书,侧脸对着光,鼻梁挺直,唇色浅淡,眉眼间有一种被精心雕琢过的温婉。

      那是公爹和婆母倾尽心力养出来的一朵富贵花。

      可白梅每次看那幅画,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她想了很久才明白——画里的宋玉章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活人。

      她转头看向宋含章。

      宋含章相貌倾城,身姿如修竹,肌肤如凝脂。虽然后背上布满伤痕,手掌和指腹全是茧子,可她那一身风吹不倒的傲骨,让这副容貌有了撑得住的骨架。

      不管从外向内看,还是由内向外看,宋含章都是这世间最美的人。

      白梅想起一句话:“顺,不妄喜;逆,不遑馁;安,不奢逸;危,不惊惧;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也。”她觉得这话说的就是宋含章。

      宋玉章是被人精心修剪过的盆景,宋含章是从悬崖峭壁上长出来的松树、劲竹。

      盆景经不起风雨,松树却在暴风雨里越长越硬。

      宋含章立在母亲身侧,眼里无泪。她的目光扫过墓旁那一圈枯死的白梅树,眉头微微蹙起。

      她记得很清楚,上次来看姐姐时,这些白梅还活着,枝头虽不繁茂,却还有绿意。

      如今全枯死了。枝干灰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根上断了生机。

      她蹲下来,折了一根枯枝。折口干燥发脆,像是被灼烧过。

      她又换了一根,也是一样。

      她站起身,一手按在胸口,按住藏在怀里的那一小块碎玉。赛西施腰间那块完整的玉佩,又一次浮现在她眼前。

      宋夫人清理着墓前的枯草,忽又想起往事。

      宋玉章满月时,她和宋四维抱着孩子去寺庙还愿。一位游方道士给襁褓中的玉章看过相,说此女如花,摇曳红尘,随风轻摆,只是太过美丽,花开花落终是空。

      简而言之,红颜薄命。

      当时他们沉浸在喜得爱女的喜悦里,只当那道士信口胡言,没放在心上。

      后来宋引章出生两个月,一位与丈夫交好的方士云游到京城,丈夫便邀他来府上做客。

      方士看着摇篮里的引章,捋着胡须说此女天生富贵命,在娘家享尽宠爱,到夫家公婆疼爱,会生育五子,无病无灾,寿终正寝。

      那时她和丈夫也只当是吉祥话。

      如今再看,两个女儿竟是截然不同的命。大女儿年纪轻轻香消玉殒,真应了那句“花开花落终是空”。小女儿嫁进钟家,婆母把她当女儿疼,公爹手把手教她读书,两个姨娘也捧着她,丈夫更是疼到骨子里,确确实实进了福窝。

      那她的二女儿呢?

      宋夫人望着大女儿冰冷的墓碑,又看了看身旁沉默不语的二女儿,满心的感慨里又多了一层沉重。

      二女儿与沈十安退了婚,如今不是在女人坊帮忙,就是一个人进深山老林狩猎,夜里眼睛又看不见。

      她不知道这个女儿将来会遇上怎样的夫婿,只能在心里默默祈求上苍,让二女儿也能像小女儿一样,嫁进一个好人家。

      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的祈求荒唐可笑。二女儿这样的人,不需要谁家来娶。她站在那里,就是一杆铁枪。谁娶了她,是福气;不娶她,她照样活得好好的。

      宋含章始终没说一句话。

      她只是默默地把姐姐墓前的枯叶一片一片捡走,动作很轻,像在替姐姐梳理头发。

      她的手指在墓碑上停了一瞬,摸到“宋玉章”三个字的刻痕,指腹顺着笔画走了一遍。

      然后她起身,目光在那排枯死的白梅树上又停了一瞬,收回,随母亲和嫂嫂离开了墓地。

      日落时分,夕阳烧得天边一片血红。

      程国恩散值后没有回程府,而是来到青山,来到宋玉章的墓碑旁。

      夕阳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孤。

      他蹲下身,伸手轻轻抚过碑上那熟悉的字迹。眼泪落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枯死的白梅枝上。

      “玉儿,你是不是生我气了?是不是怪我娶了方嘉慧,是不是怪我设计牵连了宋家、害了父亲和大哥?”

      他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像在忏悔,又像在辩解:“娶方嘉慧,我是不得已。设计牵连宋家,我也是不得已。我已上方家的船,下不来了,只得如此行事。事后我也曾暗中打点,尽了一份力。”

      他停顿了一下,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可含章把我送去的银两扬在了空中,落了满地。她不要我的东西,连赎罪的机会都不给我。我知道这是宋家的风骨,我推不倒。”

      沉默一会儿,他再开口时语调微微扬起,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玉儿,你说我无情也好,冷酷也罢,我都不在乎。我的心这一生只会装着你一个人。除了你,我绝不会碰其他女人。即使你已化成黄土,我也要为你守着。”

      他的手指抠进泥土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我一定会实现我的理想,登上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届时,我会给宋家无尽的荣耀。相信我,我一定能做到。”

      夕阳越来越红,红得像他眼里布满的血丝,也像他心里那颗不肯熄的野心。

      随后,他看见坟周枯死的白梅树,心里一惊,泪水再次滚落。

      他望着宋玉章的墓碑:“白梅树枯死了。你是不是不喜欢白梅树了?是不是也不喜欢我了?是不是恨我对宋家所做的一切了?”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傍晚的风拂过他的脸。

      暮色褪去,黑夜漫下。阿宝驾着马车,载着程国恩回了城。

      他在宝来楼独自用了晚饭,才回到程府。

      府中,方嘉慧照常备好了晚食。她每天都备,无论程国恩吃还是不吃。

      只是她已不再站在府门口等。等一个心中没有自己的人,等再久也是徒劳。

      程国恩踏进府门,径直回了书房,点上灯便开始奋笔疾书,写那封改革翰林学士院的奏折。

      他提笔进入忘我的境界,时辰便过得极快。夜深时,他才放下笔回到卧房。

      阿宝推门点亮蜡烛,主仆二人都愣在原地。

      床上坐着两个年轻女子,一个眉目与宋玉章有三分相似,一个下巴和嘴唇与她有五分相像。

      两人都穿着宋玉章生前最爱的那种淡青色衣衫,连发髻都梳得和她一样。

      两个女子见了他,立刻起身行礼。

      程国恩让阿宝出去。阿宝带上门退下。

      他走到两人面前,上下打量。

      眉目确实与玉章毫无二致,下巴的确与玉章一模一样。身上的衣衫是玉章喜欢的,发髻是玉章喜欢的,连声音都刻意模仿了玉章。

      可那三分像、五分像,终究不是玉章。玉章的眼睛没有那么圆,鼻梁没有那么高,嘴角笑起来时会先往左边歪一点。这些细节,他一辈子都记得。

      眼前这两个女子,再怎么像,也缺了那些细节。而那些细节,才是玉章。

      程国恩问她们是谁。

      那个眉目像的女子柔声答道:“是夫人把奴婢们买进府的。从今夜起,我们便是大人的女人了。”

      另一个女子赶紧附和着点头。

      程国恩眉头一皱,语气已带几分冷意:“你们出去吧,我不需要你们。”

      两个女子却一左一右拉住他的手,声音软得像水:“大人,就让妾身伺候您吧。”

      程国恩的眼神忽然冷如冰霜。他抽回手,退了一步:“我再说一遍,请你们出去,别打扰我。不要不识时务。”

      那个眉目像宋玉章的女子被他的眼神吓得一颤,赶紧跪下去,声音里带上哭腔:“大人,我们已签了卖身契。您若把我们赶走,我们便无家可归了。”

      旁边那个女子也跟着跪下点头。

      程国恩没有理会,转身朝门外喊了一声“阿宝”。阿宝应声而入。他让阿宝去请夫人来。不多时,阿宝带着方嘉慧进了卧房。

      方嘉慧看看跪在地上的两个女子,又看看程国恩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心里已明白了几分。

      她走到他面前,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柔体贴:“夫君可是对她们不满意?若是不满意,妾身再去寻,一定会找到与姐姐十分相像的人。”

      程国恩盯着她,一字一顿:“她们从哪里来,就送回哪里去。还有,不要再费心思去找与玉儿相像的人。这个世间,玉儿只有一个。她是那样美好、那样干净,任何女人都无法替代,也容不得任何人去模仿、去亵渎。我希望你好自为之。”

      方嘉慧沉默了片刻。

      她以为自己很了解程国恩。他对宋玉章思念至极,若见到相似的女子,定会当作替身搂在怀里,慰藉相思之苦。

      可他没有。他看了,问了,然后让她们走。

      此时此刻她心中涌起的,竟不再是嫉妒,而是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的羡慕。

      从前她嫉妒宋玉章,嫉妒那个女人活着的时候霸占了他全部的目光,死了以后还霸占着他全部的心。

      可现在,看着程国恩将那两个女子拒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她忽然明白了——

      他爱宋玉章,不是爱一张相似的脸,是爱那个独一无二、再也回不来的人。

      他会一直爱着那一座坟墓,直到自己也变成一座坟。这样被人爱着,即便是死了,也是幸福的。

      她没有再说话。

      她弯腰示意那两个女子起身,带着她们无声地退出房间。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程国恩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屋里,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宋玉章的小像上,久久没有移开。

      小像里的宋玉章穿着淡青色衫子,手里捧着书,侧脸对着光,笑得温婉而安静。那是她十六岁时的模样。

      他三岁进宋家,可以说是与宋玉章一起长大,青梅竹马。

      他对着那幅小像站了很久,然后坐下来,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一行字:此生不负玉章。

      他把纸折好,压在砚台底下。

      窗外,夜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沙沙响。

      他低下头,继续奋笔疾书。那奏折上的字迹端正而凌厉,每一笔都像刻在石头上。

      墙上的小像里,宋玉章依旧捧着书,侧脸对着光,笑得温婉而安静。

      她永远都是十八岁。

      永远那么干净,那么美好。

      永远是他心底那一朵再也回不来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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