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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六年间——女人坊 好好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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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活着,宋家所有人都把手从袖子里伸了出来。齐心协力之下,铺子开张了。
店里的货柜上摆满了胭脂水粉与各式熏香。门楣上悬着一块崭新的匾额,上书三个大字——女人坊。匾额上系着一朵大红花,在风里轻轻摇晃,格外惹眼。
宋含章与肖屹立在门口。宋含章一身绯色劲装,长发高束;肖屹穿着干净的青布衫子,袖口挽到肘弯,露出粗壮的小臂。两人各执一根长竿,竿头挑着一挂鞭炮。宋含章朝肖屹一点头,肖屹便将手里的香头凑了上去。引线嗤嗤地冒起白烟,紧接着噼里啪啦炸开了。
炮仗声炸开了一条街的热闹。红纸屑纷纷扬扬落了一地,像下了一场红雨。
宋夫人捂着宋朗的耳朵,白梅捂着宋蕴的耳朵。两个小家伙被鞭炮声吓得直往大人怀里钻,又忍不住探出脑袋去看那满地红纸。
宋朗从阿奶的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见一个炮仗在脚边炸开,赶紧又把脸埋了回去。
宋蕴吓得哇哇叫,可又叫又笑,小手拍着白梅的肩膀。
宋引章也捂着耳朵,高兴得跳着脚喊:“响了响了,真响了!”
鞭炮声歇,硝烟未散,宋含章已站到门口招呼起过往行人。
她很会说。
声线带着鼻音,裹着一层磁,不疾不徐地把自家熏香的用料、胭脂的特色讲得清清楚楚:安神香用的是沉香、白芷、佩兰;薰衣香用的是桂花、檀香、丁香;面脂里加了蜂蜡和杏仁油;唇脂里调了胭脂虫和薄荷。
她一样一样地说,说得明明白白,像在给自家人介绍东西。
男女老少听了,即便不买,也忍不住踏进铺子瞧一瞧。再加上她那张脸——女人看了心动,男人看了挪不开眼——不多时,女人坊门口便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
一身便装的陆鸣站在不远处,看着宋含章在人群中热情介绍自家货物的模样,看得入了神。
他穿着靛蓝常服,未戴冠,只簪一根乌木簪,少了平日几分凌厉。他这辈子待在暗处的时辰比明处多,审过的人比见过的人多,从不知什么叫心动。
可此刻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若能娶这样一个女子回家,生几个孩子,每日看着她笑,便是最好的日子。
他站了很久,久到身旁随从小声提醒该走了,才回过神来。
宋夫人站在柜台后,一身干净粗布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浅浅的笑。眉眼间虽有疲惫,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与风韵,是粗布麻衣遮不住的。
白梅在她身侧帮着招呼客人,宋引章在后院照看两个孩子,时不时探头出来望一望前头。这间铺子,是宋家女人们的指望。
早就听说宋家要开铺子,街坊邻居都跑来看热闹。还有一些深闺妇人听了消息,也乘马车赶了过来。
人群里有真心来道贺的——那是宋夫人从前交好的姐妹,宋家遭难后不敢明着来往,心里却记挂着。如今借着这个由头来看看,暗中帮衬一把,派家里最得脸的丫鬟来铺子里采买,不动声色地给宋夫人捧场。
钟夫人的两个大丫鬟更是前后忙活着招呼客人、搬货、沏茶,忙得脚不沾地。一个穿绿裙的丫鬟把一摞胭脂盒从后院搬到前头,额上沁着细汗,嘴里还笑着说:“夫人您歇着,这些粗活我来。”
也有人,是来看笑话的。
沈十安那个不着调的娘沈夫人,与几个嫉妒宋夫人容貌的贵妇,把马车停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撩开车帘远远望着女人坊门口的热闹。
她们从前便嫉恨宋夫人的美貌和福气,如今宋家败了,宋夫人穿上粗布麻衣,她们便迫不及待地想看看这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女人落魄成了什么模样。
可当她们看清宋夫人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都僵住了。
宋夫人粗布麻衣,素面朝天,没有珠翠,没有脂粉。可就是这样一个朴素的妇人,站在那间小小的铺子里,仍像一颗蒙尘的明珠——尘埃遮不住她的光华,贫寒减不了她的风韵。
那些嫉妒过她的人,心里更酸了。凭什么?凭什么落到这步田地,还是比她们好看?
沈夫人死死捏着手帕,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句:“长得好看又怎样,还不是抛头露面做起了小贩。”说完,她瞟了侍女彩虹一眼。彩虹会意,悄悄溜下了车。
宋夫人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她端着茶盏,一一招呼前来道贺的客人,笑容得体,举止从容,仿佛她不是在街边小铺里卖香,而是在宋府花厅里宴客。白梅在她身侧,同样落落大方,没有半分窘迫。
过一会儿,两个挑粪的老汉从女人坊门口经过,脚下一绊,四桶秽物哗啦啦倾倒一地。恶臭瞬间弥漫了整条街。
店门口的客人纷纷捂鼻四散躲避,原本的热闹被一阵咒骂和干呕取代。有人骂“哪个不长眼的”,有人捂着鼻子往后退,有人差点把刚喝下去的茶吐出来。
地上黄的绿的淌了一片,在日光下冒着泡,苍蝇立刻嗡嗡地围上来。
宋含章的目光越过人群,穿过那股恶臭,稳稳落在彩虹身上。
彩虹对上她的视线,脸唰地白了,低着头仓皇转身,挤出人群消失在街角。
宋含章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她只是记住了那张脸——不是要记仇,是要记住:这世上有人愿意花银子来踩她家的门槛,说明她家这门槛,已值得人花钱来踩。
她弯下腰,双手扶起跌坐在地上的两个老汉,声音温和沉静:“老人家,没事吧?”
两个老汉慌慌张张地支吾着说没事没事,眼神却四处闪躲,不敢与她对视。
宋含章看着他们心虚的模样,又想起这条街从来不是挑粪人走的路线,心里已明白了八九分。她没有戳破,只是弯腰把扁担和木桶捡起来递到他们手里,又从腰间掏出几个铜板,放在老汉掌心:
“今日我家店铺开业,多谢二位来恭贺。虽说这贺礼味道大了些,可也是五谷杂粮化成的,算不得脏。你们送贺礼还摔了一跤,是我的不是。这几个铜板请你们喝茶,给你们赔个不是。”
两个老汉怔怔地看着她。
他们是受人指使、拿钱办事,专程来给这铺子难堪的。可眼前这个俊朗的少年不但没动怒,反而把他们搀起来,还给了铜板赔不是。
一个老汉颤着手接过铜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躬了一躬,挑着空桶走了。另一个也跟着躬了一躬,低着头快步跟上去。
不远处,陆鸣将这一切从头看到尾。他偏过头,对身旁随从韩述耳语几句。韩述点点头,钻进人群,拔高嗓子扬声道:
“不愧是宋大人教出来的女儿,这般体恤百姓!宋大人如今虽然落难了,可他的妻儿没有倒下,硬是挺直了腰杆活着,还这般善良待人。各位街坊邻里,咱们能有这样厚道的街坊,是不是该高兴?”
人群里立刻有人应和。有的说早听说宋家二姑娘是个混世魔王,今日亲眼看她处事,才知道哪里是什么魔王,分明是个心善心宽的好姑娘;有的当场拍着胸脯说,以后自家媳妇的胭脂水粉就认准女人坊了。
韩述趁热打铁:“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这堆污秽搁在这儿大伙闻着也难受,不如咱们搭把手,一块儿清理了。”
街坊们闻言纷纷回家拿了扫帚、铁锹来帮忙。一个卖菜的老汉从摊子底下抽出一把秃了头的扫帚,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腾出手来拎铁锹,一个半大小子拎着两桶水跑过来。宋夫人、白梅、宋引章、宋朗也从铺子里拿出扫帚,挽起袖子跟着大伙一起清理。
宋含章转身正要去拿扫帚,目光无意间扫过街角,看见了负手而立的陆鸣,又看了看那个在人群中卖力吆喝的随从。
聪明的她立刻明白了——方才那个随从带头说话,是陆鸣安排的。她扬起下巴,隔着满街的热闹朝陆鸣笑了起来。
那笑容张扬而明媚,像夏日最亮的那一缕阳光,直直穿透了陆鸣胸口那层坚硬的壳。
陆鸣看见了。
他那张从不笑的脸上,忽然浮起一丝弧度。很轻,很短,轻得像风吹过湖面留下的一道涟漪——可那确实是笑。
身旁的另一个随从马面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家这个铁面阎罗、冷血怪物竟然会笑,还笑得这般温柔。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下巴合上,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远处马车里的沈夫人,看着自己精心安排的羞辱就这样被轻松化解,恨得咬牙切齿。她双手死死绞着手帕,想再吩咐些什么,可看着街角那个负手而立的陆鸣,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她认得陆鸣。满京城谁不认得那张棺材脸。她不知道陆鸣为什么站在这儿,可她知道,今天的事不能再往下做了。
不多时,店门口的污秽便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地上冲了水,撒了草木灰,恶臭渐渐散了。
宋夫人亲自端出热茶,一杯一杯递给帮忙的街坊和过路行人,每递一杯便微微欠身,温声道一句谢。
那些街坊接过茶时,看着她的目光里带着同情,也带着敬意——这家人虽然从高处跌了下来,可脊梁没弯,骨头没软。
不久,便有女客陆陆续续走进店里。宋夫人让她们先试用,再决定买不买。
擅长装扮的白梅将女客请到镜前坐下,打开胭脂盒,指尖蘸少许在掌心化开,轻轻均匀地拍在女客脸颊上;又用唇脂点唇,用螺黛描眉,最后拆散她原本随意的发髻重新梳理挽起。白梅十指灵活,在那张寻常的脸上化腐朽为神奇。
女客重新看向铜镜时,愣住了。她双手捧着自己的脸颊,眼角泛起光:“原来……我们也可以这样美。”
这些普通的女客对着铜镜反复端详,有人甚至转身拉着白梅的手连连道谢。最后在宋夫人的推荐下,她们拿着最适合自己肤色年纪的胭脂水粉,解开钱袋把铜板往柜台上一放,昂首挺胸、高高兴兴地跨出了女人坊。
她们走出去时,脚步都不一样了。不是胭脂水粉给了她们颜色,而是在这间铺子里,她们第一次被人认真地当作值得打扮的美人。
店铺里,宋夫人隔着柜台,看着门口那个褪去了那层厚实的肉、脊背笔挺的二女儿,看着正在为女客上妆的儿媳,看着坐在柜台后低头算账的小女儿,看着正带着宋朗和宋蕴玩闹的肖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只有她自己知道。可那是一个女人在丈夫和儿子被流放之后,第一次觉得这个家还能撑下去的笑。
门口,宋含章还在招呼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她还在喊,还在笑,还把每一个过路的人都当成贵客。风把匾额上的大红花吹得一晃一晃,红纸屑还沾在她的靴面上,她没顾上掸。
有人劝她进去歇一会儿,她摆摆手,说:“再站一会儿。”
其实她不是不累。她只是知道,自己一站在这里,这家铺子就立着;她一退进去,这家铺子就矮一寸。
水本无形。
在瓶中便是瓶的形状,在盆中便是盆的形状,在池塘里便是池塘的形状,在大海里便是大海的模样。
她从小就是在弯弯曲曲的地方长大的——被嘲笑、被讽刺、被毒打、在松山门的血与火中淬炼。骨头是一节一节硬起来的,不是天生就硬。硬骨头不是不会折,是折过一次之后,长回来的时候换了个方向长。
所以她不怨。不是心宽,是没必要。水从不怨瓶子把它装成什么样子,它只管在里面活着,等着有一天瓶子碎了,它还是水。
从高处摔下、跌入泥潭,放下身段、能屈能伸,才是真正的生存之道。
宋家的女人们,正在用自己的双手,把一盒盒胭脂和香料,变成重新撑起这个家的砖和瓦。
夕阳开始西斜,女人坊三个字被照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