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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六年间——伸手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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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清晨,日头照常升起。
院中石榴花瓣边缘还挂着露珠,一颗一颗,被初阳照得透亮。空气里有露水的凉、泥土的潮,还有灶房飘出的一缕粥香。
除了宋蕴和宋朗还在屋里挨着头呼呼大睡、小脸红扑扑嘴角挂着口水,其余人早已起身,各忙各的。
宋含章在做货柜。
每块木板都刨得平滑,不带一丝毛刺,摸上去如抚绸缎。榫卯咬合,不用一根钉子,却比钉了钉子还牢。每一块木料她只需摸一摸,便知道哪里该削、哪里该磨、哪里该凿眼。刨子推过木面,薄薄的刨花一卷一卷落在地上。
她要快点赶出来。
石榴树下,宋夫人正细细调着熏香的料。沉香、白芷、佩兰、桂花,每一样的比例她都烂熟于心。一样一样称好,放进石臼里研磨。香气在晨风里漫开,醇厚而不腻。
她不时抬头朝西望一眼。那是丈夫和儿子流放的路。西疆路远风沙大,她不知道他们路上有没有吃饱,不知道儿子右手的旧伤有没有复发。
心里惦着,手上却没停。石臼里的香料磨成细粉,她用筛子一遍一遍地筛,筛得极细极匀。
这双手从前是翰林夫人的手,如今沾着香粉和草汁,沾满了人间烟火气。可她没怨。她清楚,这个家要活下去,她就得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
一旁,白梅在研制胭脂。晒干的花瓣摊了一案——玫瑰、芍药、槐花、海棠、牡丹。有些是她和肖屹去城外山上采的,有些是抄家时没被抄走的存货。
她一片一片地拣,拣去发黑发黄、不够鲜亮的。拣好的放进石臼,加一点明矾慢慢磨,再用细纱滤出最细腻的部分,调进蜂蜡和香油,在文火上慢慢熬。
一边熬一边用竹片搅动,眼睛盯着锅里颜色的变化。熬好了蘸一点在手腕上试色,对着晨光端详色泽是否均匀。这动作她重复了无数遍,一遍也不懈怠。她也不时朝西望一眼——那是丈夫流放的方向。
临别那日,丈夫隔着枷锁与她对望的眼神还刻在她心底。如今她把所有的思念都揉进了胭脂里。
她曾是江南白家的闺秀,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今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胭脂红,手背上溅着熬脂时烫出的细碎疤点。
可她也没怨。她也明白,这个家要活下去,就得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
宋引章没回钟家。
她在给母亲和嫂嫂打下手。从前她是宋家最娇惯的小女儿,连帕子都是丫鬟洗,现在能多做一点是一点。帮母亲筛香料,帮嫂嫂递花瓣,手上沾着花粉和香灰,指甲缝里嵌着胭脂红,发髻上还粘着一片花瓣。
昨夜她想了一夜,觉得姐姐说得对——人,总要觅得一条活路。
她想起夫君钟荀彧送她回宋家时说的话:“你只管去,家里有我。母亲和嫂嫂,我也会照看。”
她当时点了点头,可心里清楚:钟家的照看是钟家的,宋家自己得立起来。不能一辈子靠钟家。就像姐姐说的,别人的恩情要铭记,不能反向索取。
前两日,肖屹收拾完铺子,又去城外青山狩猎。运气不错,猎到几只毛色极正的狐狸,还有不少野兔野鸡。此刻他正用草木灰鞣制剥下的狐皮。
皮毛色泽鲜艳、质地上乘,他不打算卖。冬日的京城冷得能冻裂水缸,母亲身子单薄,嫂嫂生产后气血一直没补回来,朗儿和蕴儿更是受不得冻。
他把皮毛一张一张铺开,用木刮子刮去残肉和油脂,再抹上草木灰反复揉搓。
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心往一处想,力往一处使。这个一无所有的家,会好起来的。
二
午膳后,肖屹把两个货柜扛去铺子。靠墙摆好,用抹布把柜台里外擦了一遍,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还差个招牌。他打算回去找块木板,自己刻一个。
同一时候,宋含章沐浴更衣,换上那身绯色劲装,拎着熏香与胭脂,进了京城最有名的花楼——醉花间。
这里的姑娘日日要上好的胭脂、薰衣的香,是最识货的一批客人,也最舍得花钱。
一踏进门,光从身后打过来,将她那张雌雄莫辨的脸勾勒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正忙着的人目光全粘在她身上——包括醉花间那位风韵犹存的红姨,也包括那些寻花问柳的客。这些女人在风月场里见惯了各色男子,胖的瘦的丑的俊的,可从未见过这样的。
几个姑娘看呆,手里的帕子滑落在地都没察觉。一个绿裙的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一步,脸涨得通红,转身就往楼上跑,边跑边喊:“姐妹们快来看呐,天上下来人了!”
正在陪客的姑娘也顾不上客人,提着裙摆跑出来看。客人们端着酒杯,忘了往嘴里送。
一个喝得半醉的胖子指着宋含章对同伴说:“我活了四十年,头一回觉得自己白活了。你看人家那张脸,再看我这张脸——上苍偏心啊。”
旁边的人笑他:“你那张脸跟人家比,那是茅坑比月亮。”
有人低声嘀咕:“若能得这位小郎君青眼,做个有龙阳之好的人又何妨……”
阅人无数的红姨挺起胸,扭着腰走到宋含章面前,身子一软就往她肩头靠,一只手摸向她微微凸起的喉结:“这位公子当真是仙人下凡。我活了半辈子,头一回见到这样的人物。我愿出万金,求公子春宵一夜。”
宋含章轻轻推开她,不卑不亢,鼻音里裹着一层磁:“老板娘,我是来与您做生意的。”
红姨瞥了一眼她手里的木箱,挑眉,声音依旧软绵:“不知公子想与我做什么生意?”
宋含章把几盒香料和胭脂取出来摆在桌上,一一介绍功效:安神的、薰衣的、面脂、唇脂。哪样用什么料,适合什么肤色,讲得不急不缓,条理分明。
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清楚地落进在场人的耳朵里。她右眼角下那颗黑痣随着说话的节奏微微一动,勾得人心尖发痒。
红姨和姑娘们根本没看那些香粉盒子,只把她围在中间痴痴地看。客人们也围了过来。
她浑然不觉,继续道:“东西上乘,有保障。诸位先用,看看效果,满意了再付银子。”
话音未落,红姨先拔下头上那根赤金簪子塞进她手里。
姑娘们纷纷取下珠钗首饰往她面前递——金镯子、玉耳坠、玛瑙串,一样一样往她手里塞。客人们也心甘情愿地掏银子,一个富商模样的胖子甚至把整只钱袋解下来放在桌上。
那些香粉盒子还原封不动地搁在桌上,连盖子都没人掀开。她手里已经被塞满了珠翠金银。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堆闪闪发光的东西,一时反应不过来,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后脑,满脸困惑。
来之前她想了无数种可能:被撵出去、被拒、被奚落。就是没想过会是这样。
原来赚银子,也不难嘛。
三
二楼栏杆边,赛西施把大厅里这荒唐的一幕尽收眼底。看着红姨和姐妹们那副痴醉的神情,再看看宋含章摸着头一脸不解的模样,她忍不住轻笑出声。
她缓步下楼,腰间那块成色极佳的玉佩随着步伐轻轻摆动。推开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走到宋含章面前盈盈一拜:“见过恩人。”
宋含章认出了她——就是那个同行的女子。她的目光在那块玉佩上停了一瞬,把它的成色和纹路刻进脑里。
赛西施没多言,只笑了笑,拉起她的手便往楼上自己的房间走。宋含章没推辞,提着木箱跟上去。留下一脸羡慕嫉妒恨的红姨、姑娘和客人。
谁也没想到,醉花间的头牌竟认识这位俊俏郎君,还当众拉他的手。
红姨站在原地撇了撇嘴,酸溜溜地说:“西施这丫头,何时认识这么个妙人,也不跟妈妈说一声。”
赛西施的房间陈设雅致。窗上挂着藕荷色纱帘,案上摆着一只青瓷花瓶,瓶里插着两支新折的玉兰。她亲手斟了一盏茶,双手奉给宋含章。
宋含章躬身双手接过。这恭谨的姿态让赛西施一怔——她原以为宋含章会推辞。
宋含章呷了一口茶,笑道:“我们真是有缘,没想到会再次相见。”
“我也很意外。”赛西施请她坐下,“不知宋小姐为何会来这腌臜之地?”
宋含章把茶盏放在桌上,语气坦然:“宋家落难,我不再是千金小姐。如今一家人的生计都指望着母亲和嫂嫂的手艺,我来此处,是来卖香料和胭脂的。”
赛西施看着她。这个女子依旧一身绯色劲装,素面朝天,身上无半件首饰,可那双眼依旧是亮的,那根脊梁依旧是直的。
她由衷道:“宋小姐能放下身段走进此地,实属不易。”
宋含章一笑,那笑一如既往地张扬而坦荡:“人生而平等,只是命运不同。投胎投在不同屋檐下,便有不同际遇。你们身处风尘,并非自己所愿,不过是命运安排。”
“再说,你们并未做损人利己之事,何必贬低自己。我呢,命好些,投生到官宦之家。可世事无常,如今也从高处跌落尘埃,与你们已无差别。”
赛西施心中感慨万千。是啊,世事无常,谁能料到昨日还是锦衣玉食的千金,今日便抛头露面来卖几盒胭脂。
她收回思绪,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让我看看你带来的香料和胭脂。”
宋含章起身,打开一盒安神香,双手递过去。
赛西施拈了些许放在鼻尖闻了闻,眉心舒展:“不浓不淡,恰到好处。闻后心情都舒畅不少。”
她走到铜盆前洗净脸上的妆容,坐在镜前,接过宋含章递来的胭脂。用指腹蘸一点在掌心化开,微微一震——质地细腻得像第二层肌肤,香气淡雅清幽。
均匀涂在双颊,端详镜中的自己,愣住。那胭脂贴合得极好,肤色白嫩通透,仿佛是从肌肤底下透出来的红润,看不出半点涂抹的痕迹。
宋含章又将唇脂递过去。
赛西施用指尖蘸少许点在唇上,唇立刻红润起来,色泽独特而不艳俗,整张脸瞬间亮了。
她看着镜中那个神采奕奕的自己,沉默片刻,站起身,声音笃定:“宋姑娘,往后这醉花间的胭脂和香料,就用你家做的。”
宋含章微微一怔:“你不与你们老板娘商议?”
赛西施微微一笑:“这质量摆在这里,识货的人自然会选。醉花间的姑娘用了最好的胭脂,客人看着舒心,妈妈赚得更多,她不会拒绝的。”
她顿了一下,又补一句:“而且,由我去跟她谈,比你去谈,价钱能高两成。”
宋含章退后一步,深深拱手道谢。
赛西施赶紧扶起她:“宋姑娘不必多礼。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比起你的救命之恩,我这一点帮助实在无足挂齿。”
宋含章也没想到会在此处遇到曾经救过的人。岐山脚下那个绯衣少年一杆长枪救了她,如今这个姑娘又一次站在她面前——只是这次,是来卖几盒胭脂。
而她当初的善举,如今都化成了温情,回到了身边。
四
离开醉花间后,宋含章一路都在想另一件事。
袖中那一小块碎玉的色泽与纹理,早已刻在她脑子里。方才赛西施腰间那块玉佩,成色、纹路,与她手里那一小块分毫不差。
她想起宋家还未落难时的事。
那日她是掐着日头去的柳家坡陈家祖坟。刨开陈三苟的坟,一寸一寸地看,一寸一寸地摸,骨头无伤、无毒,看不出是正常死亡,也看不出是人为。
姐姐的尸身,正是陈三苟验的——坠崖而亡,排除他杀。
而那一小块碎玉,有小拇指那么大,是从姐姐棺椁中的尸骨里取出来的。
赛西施的玉佩,又与这块碎玉一模一样。
“难道姐姐的死,跟赛西施有关?”她低声嘀咕。
随即她又摇了摇头。
“不对。赛西施那块是完整的,我手里这一块只是边角碎料。完整的玉,怎么会跟一块碎料一模一样?它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一路想,一路往家走。
回到小院时,已是夕阳西下。
宋含章把袋里的珠翠金银倒在石榴树下的桌上。宋夫人、白梅、宋引章望着那堆金光闪闪的东西,目瞪口呆。
宋夫人问:“这些哪里来的?”
“用熏香和胭脂换来的。”
白梅问:“你去哪里卖的?”
“醉花间。”
宋夫人和白梅一脸惊愕。
宋引章腾地站起来,气都堵在嗓子眼:“你竟去那种肮脏之地!你竟赚那种女子的银钱!这些银钱是脏的,你知不知道?”
宋含章没答话。
她只抬了抬眼,看了宋引章一下。
就一下。
宋引章的话头硬生生卡在半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她张了张嘴,想起昨天趴在瓦上的滋味,想起自己怎么喊都没人应,腿肚子一软,后半句“你怎么这么不要脸”生生咽了回去,转身缩到宋夫人背后,只探出半张脸瞪人。
院里静了一瞬,随后是白梅的笑声。
宋含章望着桌上那堆东西,问:“脏吗?”
白梅说:“不脏。说这些脏的人,心才脏。”
宋夫人望着宋含章:“团团,阿娘做的熏香和你嫂嫂做的胭脂,就算卖上天价,也不值这些珠翠金银。你——不会是去抢劫了吧?”
宋含章倒了一杯茶,仰头一饮而尽:“我本替天行道之人,怎会做此等恶劣之事。我就是提着熏香和胭脂往醉花间一站,一通介绍,还未说价格,那些人便把这些塞进我手里。”
她拿起一根金钗:“还有,醉花间的姑娘们往后用的胭脂和熏香,都由咱们来做。只是,辛苦你们了。”
宋夫人笑了:“不辛苦,我可以不停歇地干一天。”
白梅说:“我浑身都是干劲,我可以不停歇地干五百年。”
“牛都没你们有劲。”宋含章道,“银钱是赚不完的,得劳逸结合。”
宋引章还躲在母亲背后,小声嘟囔:“……混世魔王。”
没人理她。院中的人各有各的忙,各有各的盼。
从前宋家富贵时,他们不知道什么叫活。如今宋家落难,他们才知道。
富贵时,面子是别人给的。落难时,面子是自己挣的。
宋含章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她不哭,不是因为心硬,是因为她把眼泪咽进腹中,化成了骨头里的劲儿。
这个家要活下去,每个人都得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
伸出来了,活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