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2、六年间——活路 一
...
-
一
宋家庭院里,石榴花比往年早了半个月就开了。
一朵朵红得像火,在绿叶间烧着,烧得满院都是暖融融的光。
正房里,宋夫人躺在床上,两眼望着屋顶。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她的眼睛跟着光柱里的浮尘移动,从东移到西,又从西移回来。
宋引章坐在窗前守着。手里攥着一块帕子,帕子已被她拧得不成样子。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母亲,又低下头,嘴唇抿得紧紧的。
另一间屋里,白梅正在哄一双儿女睡觉。宋朗和宋蕴刚哭过一场,眼睛还红着。白梅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宋蕴的背,嘴里哼着江南小调。那调子又软又糯,带着水乡的气息,在这座北方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温柔。
宋朗已睡着,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角不放。
宋蕴的眼皮直打架,却还在硬撑,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什么。白梅低头凑近,听见她在念:“阿爷……爹爹……”
白梅鼻子一酸,声音哽了一下,却没有停,一直哼到宋蕴也闭上了眼睛。
后院里,肖屹在劈柴。
斧头落下,木柴应声裂开,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的动作很稳,每一斧都落在同一个位置,每一根劈好的柴都码得一般高。
额上沁着汗,袖子挽到肘弯,露出粗壮的小臂。
他现在是宋家唯一的男人。宋家有他的救命之恩、养育之恩,他绝不能像程国恩那样忘恩负义。他要护住这个家——护住母亲、嫂嫂、妹妹,还有两个小的。
他把斧头往木墩上一劈,斧刃深深嵌进木头里。劈完,他将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堆在墙角。随后站直身子,抬手抹了一把汗,望着院中那棵石榴树,目光沉而笃定。
二
宋含章立在石榴树下,抬头看着那满树的火红。风送来淡淡的花香,甜丝丝的,混着泥土和柴火的气味——是活人的气味。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出门,走上长街。
一身红色劲装,长发高束,一露面便招来了满街的目光。行人纷纷侧目,有的看直了眼,有的走过了还要回头,有的差点撞上迎面来的人。
几个少女驻足望着,嘴角噙笑,眼里含情。卖花的小姑娘忘了叫卖,手里的花篮歪了都不知道。
几个妇人凑上来问她可曾婚配。一个穿绸衫的胖妇人一把拉住她的袖子,笑眯眯地说:“这位小哥,可曾婚配?我家闺女年方二八,生得花容月貌,要不要见上一面?”
宋含章还没来得及开口,另一个瘦妇人挤过来,把胖妇人的手扒开:“你别听她的,她家闺女满脸麻子。我家闺女才叫好看,要不要来家里坐坐?”
宋含章把袖子从两人手里抽出来,拱手道:“多谢,不必。”说罢快步走了。
几个书生看得眼热,恨父母没给自己生这样一张脸。一个摇着折扇,酸溜溜地说:“这位若是去考科举,怕是主考官都得看呆了,直接把状元给了。”
旁边的人笑他:“人家是男是女你都没分清楚,就想着状元了。”
三
当铺里,宋含章把那块玉佩放在了柜台上。
那是师父陆瑛在她出师那日亲手交给她的,上好的羊脂玉,温润如脂,背面刻着一个“韧”字。
掌柜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拿小锤敲了敲,听了听声,最后给了她一个实诚的价。
宋含章接过那包银子揣进怀里,叮嘱掌柜务必收好,她日后一定来赎。转身离开时,她的手指在怀里摸了摸玉佩原先放着的位置——空了。指腹在那处停了一瞬,然后拿开。
她拐进城西一家刚空出来的铺子。
位置不算热闹,也不算偏僻,正街的拐角处,门前两级石阶,门板是新漆的,窗棂完好。铺面不大不小,前头能摆柜台货架,后头还能隔出一间小库房,旁边另有一块空地。
她看了一圈,跟房东谈定了租金,付了押金,拿了钥匙,又去买了一车木板。
回到小院时,已是申时。
四
她把宋夫人、白梅、肖屹叫到石榴树下的桌旁坐下。宋引章也跟了出来,站在母亲身后。
宋含章看着宋夫人,开口道:“日子总得过下去,伤心难过无益。阿娘会做熏香,嫂嫂会做胭脂水粉,我们就开个铺子,卖熏香和胭脂。”
宋引章第一个站起来反对:“阿娘曾经是命妇,嫂嫂又是江南的大家闺秀,怎么能抛头露面去卖熏香胭脂?这要是让京城的人知道了,还不得把阿娘的脸踩在脚下!”
“今时不同往日,脸值几个钱?”宋含章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清清楚楚,“你是嫁进了钟家那个安乐窝,可我们总要活下去。人要能屈能伸,富贵时别被富贵迷了眼,穷困时就放低姿态,想办法好好活着。开铺子营生,不偷不抢,何来丢面子一说。”
“我可以暗中资助你们。婆母和荀彧都说了,他们可以帮忙。”宋引章急道。
“钟家对宋家已有恩情,恩情要记在心里,不能反过来索取。况且钟家能帮一时,帮不了一辈子,我们总不能一辈子靠你、靠钟家。”宋含章顿了顿,“还有,你是钟家妇,你关心我们,我们明白。可你不能拿钟家的银子贴补我们——你拿了,自己在钟家又如何自处?”
白梅和肖屹想劝,被宋夫人平静地拦住了。
宋夫人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盏茶,没喝。她看着两个女儿争执,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在宋含章脸上停了一会儿,又在宋引章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茶盏里自己的倒影。
宋引章走到宋含章跟前,压着火气道:“我看你就是没心!让曾经是命妇的阿娘去抛头露面不说,父亲和大哥被流放,你一滴眼泪都没掉过。你的心当真是铁打的?”
“掉眼泪有用吗?”宋含章看着她,声音沉静,“要是掉眼泪有用,你们这些天流的眼泪,可曾让宋家躲过这场灾?可曾把父亲和大哥救回来?”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每个字都像淬过冰水的钉子钉进木桩里:
“我不哭,是因为小时候已经把一辈子的眼泪哭完了。我要是真没心,凭我的本事,那座刑部大牢困得住我?这京城困得住我?”
宋引章也火了,仰起头:“你要走就走!以后我来保护阿娘她们!”
宋含章最讨厌的便是只会耍嘴皮子的人。她冷冷一笑,伸手揪住宋引章的衣领,一拎,一扔。
宋引章整个人从空中划过,落在了屋顶上。她慌忙稳住身子,趴在瓦上大哭:“阿娘!你看她!你看看那个混世魔王!”
院中的宋含章双手抱胸,仰头道:“遇事只会哭、被人扔上房顶都下不来的人,你拿什么保护阿娘她们?”
说完,她转向宋夫人,声音平稳而笃定:
“阿娘,人跌进尘埃里,面子就毫无价值了。如今咱们的处境,得自己把面子撕下来,好好活着才是正理。开铺子是正经营生,不偷不抢。别人爱怎么说怎么说,只要自己不在乎,谁也左右不了我们。”
白梅看着那双坚定的眼睛和挺得笔直的脊梁,塌下去的心忽然有了主心骨。她想起这些天自己除了哭什么也没做,而这个比自己小了好几岁的姑娘,从牢里出来到现在,没掉过一滴泪,没弯过一次腰。
她忽然觉得,这个妹妹比她活得明白。
肖屹也笑了。他放下斧头走到桌边坐下,声音低沉有力:“二妹妹说得对。咱们有手有脚,不偷不抢,怕什么。明天我就去铺子里收拾,木工活我也会一些,货架柜台我来做。”
宋夫人看着平静的二女儿,思绪万千。
宋家落难至今,只有她没有流一滴泪,没有弯一下腰。当他们还沉浸在悲伤里时,她已经想到了怎么立足、怎么活下去。
宋夫人想起从前对二女儿做过的那些事——那些打,那些跪祠堂,那些关小黑屋的日子。想起她离家出走时留下的那张纸条:“这个家太冰冷了。”
她这个做母亲的,欠这个女儿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团团,”宋夫人终于开口,“那铺子在何处?”
“城西。那儿人不多,可铺租便宜,店面也不大,做小本生意足够了。”
宋夫人点头:“好。明天开始,肖屹去收拾铺子。我做熏香,梅儿做胭脂。”
宋含章转身回房,不多时提着木工工具出来,走到那车木料前蹲下。她要打几个货柜。
手指抚过木料的纹路,她便知道哪里该削、哪里该磨、哪里该凿眼。刨子推出去,刨花一卷一卷落在脚边,堆成小小的一堆。她的动作很稳,很熟。
屋顶上,肖屹飞身而上,把宋引章抱了下来。
宋引章扑进母亲怀里哭诉:“阿娘,你看看那个混世魔王——”
话没说完,她瞥见宋含章正抬眼看她,吓得一个激灵,赶紧缩到母亲背后。
风穿过院子,石榴花落了几瓣在木料上。宋含章拈起来,随手弹开,手里的刨子一下也没有停。
生活,还得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