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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六年间——流放 一 ·刑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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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刑部大牢·未时
流放前一日,宋夫人与白梅天不亮就去了长街,挑最新鲜的菜、最活的鱼,回来便扎进厨房忙活。
没了从前的富贵,饭菜终究朴素了许多:一盘香煎豆腐、一碟清煮虾仁、几条煎得焦黄的小鱼、清炒芦笋、一碗莼菜汤,外加一屉千层糕。
厨房外,肖屹在劈柴。斧头起落,木柴应声裂开。
后院里,宋朗和宋蕴骑着宋含章那匹小木马。机括哒哒地响,载着两个小家伙一圈一圈地跑,笑声在整个院子里撞来撞去。
笑声钻进厨房,婆媳俩手里的活没停,眼睛却都往窗外瞟了一眼。
对这个家来说,这笑声是一味药。
宋含章没在厨房,也没在后院。她坐在自己房里,继续画那张机关图。炭笔在旧纸上走,墙、窗、门、角,一处一处标得清清楚楚。
牢里,宋四维笔直地坐在地上,双目紧闭。宋行简站着,仰头望那一扇小窗。日光从那一方窄窄的口子斜斜切进来,落在他长着胡茬的脸上。
两人一身囚服,头发却梳得整整齐齐。胡茬显眼,眼窝深陷,可底子还在——父亲依旧儒雅,儿子依旧清朗。
“宋四维,有人来看你们了。”狱卒在甬道里喊。
宋行简猛地转身走到牢门前。宋四维也睁开眼,站了起来。
宋夫人抱着宋朗,白梅抱着宋蕴,宋含章提着食盒,宋引章也提着一个——四个人就这样走进了他们的视线。
看见妻儿的那一刻,父子俩的嘴笑,眼眶却先湿。
“阿爷——”
“爹爹——”
两双小手从牢门的缝隙里伸进去,被四只戴着镣铐的手牢牢接住。宋四维紧紧抱着宋朗,宋行简紧紧抱着宋蕴,蓄了一夜的眼泪终于滚了下来。
本来强忍着的宋夫人、白梅、宋引章,也再忍不住了。
只有宋含章没有哭。她的眼睛里一点水光都没有。
狱卒开了牢门。她从宋引章手里接过食盒,走进牢房,走到那张矮桌前,把两个食盒里的菜一样一样摆出来,碗筷摆齐。
一家人围着那张破旧的矮桌坐下。
——还缺一个。宋玉章埋在青山祖坟旁,来不了了。
宋朗和宋蕴觉得牢房新鲜,在里面跑来跑去。宋含章跟在后面,一只手始终虚虚护着。
桌前,宋四维和宋行简拿起了筷子。白梅、宋夫人、宋引章给他们布菜。
可看着眼前给自己夹菜的人,嘴里的饭怎么也咽不下去。
宋含章回过头看了一眼。
“父亲,大哥。”她的声音很平,“就算流着眼泪,也要把饭咽下去。不吃饱,明天出了这大牢,那么长的路怎么走?”
她顿了一下。
“我师父说过:天塌下来也得先把饭吃饱,刀架在脖子上也得先把觉睡好。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把力气哭没了。”
满桌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心里五味杂陈。
十六岁的姑娘,说出这样的话。话里没有一丝离别的悲伤,没有一点不舍。
宋引章腾地站起来:“明天父亲和大哥就要去西疆了,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我怎么没好好说话?这话没道理吗?”
“有道理?我看你就是心狠。”宋引章指着她,“从落难到现在,你一滴眼泪都没掉过。”
“眼泪啊。”宋含章一把捏住宋引章的手指,“每个人的眼泪都是有定数的。我的眼泪小时候已经流完了,所以现在流不出来。”
这句话像针,一根一根扎进宋四维、宋夫人、宋行简的心口。
她还捏着宋引章的手指,不肯松。
“哭有用吗?哭能让父亲和大哥不被流放吗?哭能让宋家回到从前吗?与其流泪,不如想想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宋引章挣脱了她的手——与其说是挣脱,不如说是宋含章自己松开的。
“强词夺理。”宋引章红着眼坐回宋夫人身边。
宋含章走到父亲和兄长面前。
“这不是生离死别。”她说,“我们会好好活着的。我会护着阿娘,护着嫂嫂,护着两个孩子。你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饭吃饱——难过也是要有力气的。”
宋夫人看了女儿一眼,又看向丈夫和儿子,抹去眼角的泪:“团团说得对。赶紧吃吧。”
“只是暂时的离别。”白梅赶紧布菜,“父亲、行简,你们别担心,我们在京城等你们回来。”
宋四维看了宋含章一眼,忽然笑了。
他没想到女儿竟如此通透。她站在那里的样子,像一根扎进破岩里的竹子,雨压不弯,风吹不折。
“吃饭。”他拿起筷子,“不吃饱,哪有力气走以后的路,哪有力气伤心?”
他大口吃了起来,夹了一筷子到儿子碗里:“这个好吃。”
“是啊,还是粗茶淡饭好,原汁原味。”宋行简长长吐出一口气,也动起了筷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还不如妹妹豁达。
宋夫人、白梅、宋引章看着眼前吃饭的人,嘴角也慢慢带上了笑意。
宋朗和宋蕴在旁边跑来跑去,笑声连连。
二·长街·辰时
囚车辘辘,铁链铛铛。
押送队伍出京那日,天是灰的。长街上挤满了沉默的百姓。
没有人扔石头,也没有人喝彩。京城百姓心里自有一杆秤——这两个人不是贪官,只是输在了朝堂的暗流里。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木笼里两人穿着粗布囚衣,手上镣铐,脚上铁链。
宋四维鬓边的发丝有些凌乱,风一吹,发丝贴在瘦削的脸上。宋行简坐在他后头那辆车里,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两辆囚车一前一后,走得很慢,像是这座城在替他们送行。
长街一旁,宋含章抱着宋朗,宋夫人抱着宋蕴,宋引章和白梅并肩站着。
宋含章没有哭。
她面朝囚车的方向,站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她听着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听着铁链拖地的摩擦声,听着父亲和兄长压抑的呼吸。
宋夫人站在她身侧,一手抱着宋蕴,一手死死攥着帕子。
宋引章靠在白梅肩上,咬着嘴唇,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白梅脸上的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木笼里,宋四维望着家人,嘴唇哆嗦着,喉咙被石头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宋行简看着白梅脸上那道道泪痕,看着宋蕴仰着小脸喊爹爹的样子,心如刀绞。他想伸手摸摸女儿的脸,可手被锁着,伸不出去。他只能把脸贴在木笼的缝隙上,隔着那几根粗木条望着他们。
宋蕴和宋朗看见了祖父和父亲,放声大哭。两双小手从人群里探出来,伸得长长的,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格外白嫩。
宋朗拼命往前挣,宋含章死死抱住他,把他按在怀里,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头发里。
宋四维的心像被人用手生生攥碎。他把脸贴在木笼上,老泪纵横。那张清正端方了一辈子的脸上,此刻全是说不清的愧疚与不舍。
人群里,一身常服的霍擎苍与钟廷静静站着。
宋四维看见他们,眼神只说了一句:我的家人,拜托你们了。
霍擎苍与钟廷同时颔首:放心吧,有我们在,他们不会有事。
二楼茶馆,窗棂半开。初夏的风灌进来,吹得两人衣袂翻飞。
王以知的手搭在窗沿上,不说话,只看着囚车。陆鸣站在他身侧,一袭玄色劲装,面色冷峻,那双眼睛却从头到尾跟着囚车,从长街这头跟到长街那头。
宋行简无意间抬起头,看见窗口那两个人。他的眼睛猛地亮一下,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那双眼里有千言万语,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把所有的希望、恳求、托付,全都压进那一眼里。
王以知读懂了。他没出声,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沉稳笃定——我活着一天,就护他们一天。
陆鸣也点了点头。动作极轻,可那轻里有一种比铁还重的分量。
他想起那天街上宋含章逼停他马时扬起的下巴,想起刑部大牢里她差点掐死沈夫人时的眼神,想起她在牢房门口背对着门站得笔直的样子。
他这一点头,是为了那个眼神,为了那根不肯弯的骨头。
隔壁雅间比他们那间更宽敞。紫檀木桌,青瓷茶具,几碟精巧的果子。
程国恩坐在椅上,端着茶盏,望着窗外。素色常服,袖口暗纹,发髻上一根白玉簪。那张脸依旧温文儒雅,像一块被溪水打磨多年的玉石。
他看着囚车,看着宋行简贴在木笼上的脸,心里没有愧疚,也没有高兴。他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可最深处,什么都没有。
魏尚站在他身后半步,手指死死抠着窗沿,指甲缝里全是木屑。
他在想:如果不是程国恩,他的头早就搬家了。是程国恩救了他一命。
可程国恩眼里只有利益和价值。连养父和兄长都能下得去手的人,自然也能对他魏尚下得去手。
他忽然后背一凉,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蛇缠住的青蛙。蛇暂时没有收紧,可他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收紧。
三
队伍出城了。
宋含章、宋夫人、白梅、宋引章依旧站在长街上。风吹起她们的衣角,吹乱她们的鬓发,谁也没有动。
囚车消失在长街尽头后,宋夫人终于撑不住了。膝盖一软往下坠,宋引章伸手一把扶住,把她搂在怀里。宋夫人的脸埋在她肩头,肩膀剧烈地抖,却始终没有哭出声。
白梅蹲下身,抱住还在大哭的女儿。
宋含章抱着宋朗,面朝囚车远去的方向。那双眼睛里,依旧没有泪。
二楼,王以知转头问陆鸣:“怎么不见肖屹?”
陆鸣的语气很冷:“抄宋家那天他不在府里。后来我暗中给他换了个身份,把人留在了京城,护着宋夫人她们。”
王以知微微一笑:“都说你陆鸣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没想到,你还是个有人情味儿的鬼。”
陆鸣没有接话。
他只看着长街上那几个女人的背影,棺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最后落在宋含章身上——那背影像一棵树,任东西南北风怎么吹,都不会折断。
他的手指在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