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8、六年间——月与灯 一
...
-
一
沈十安躺在床上,双眼青紫,肿得连缝都只剩一条。
沈夫人守在床前,看着这个让她又爱又恨的儿子,又是心疼又是气。心疼他被打成这副模样;气他当初非要退婚,如今又非要提亲,两头落空还挨一顿打。
更怕的,是沈老夫人醒来。
退婚又提亲的事,外面已传得沸沸扬扬。她一边给儿子换敷眼的凉帕子,一边在心里盘算怎么圆过去。
暮色里,床上传来一声轻响。
贴身嬷嬷赶紧上前把人扶起来,往背后垫了两个软枕:“老夫人,可有哪里不舒服?”
沈老夫人摸着额头,声音虚弱:“头有些晕,口渴。”
喝了半杯温水,她问:“十安这些日子怎么样?”
嬷嬷微微低头:“公子除了在京畿戍卫营当值,就是守在您床前。夫人也日夜守着您呢。”
沈老夫人没说话。
以往她抱病,沈夫人守在床前尽孝,沈十安却连人影都见不着。这一次倒突然孝顺起来了。
无事献殷勤。
她心头一跳:“十安现在在哪儿?”
嬷嬷斟酌片刻,小心答道:“听说……今早被宋家二姑娘打了一顿,这会儿正躺着。”
“团团是懂道理的人。”沈老夫人皱起眉,“无缘无故,她打他作甚?”
嬷嬷咬了咬牙,把这几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宋家落难,公子和夫人趁老夫人昏睡支开下人、偷走婚书去刑部大牢退婚;后来见了宋含章的容貌又后悔了,今早带着厚礼上门重新提亲,反被一拳打翻在地。
只有一件事她没说——夫人在牢里羞辱宋夫人的那一出。
沈老夫人僵在软枕上,手指一点点攥紧了被角。
先是难过——宋家竟落到了这步田地。紧接着是火,从胸口一路烧到喉咙。
她猛地一拍床沿,声音发颤:“不成器的东西!趁人家落难去退婚,看人家变美了又去提亲——这是人干的事吗?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嬷嬷垂下头:“老奴也是方才听见外头的传言才知晓的。您这些日子总是昏睡,偶尔醒过来,没多久又睡过去了。大夫说这是年纪大了气血不足,要多静养,不能打扰。”
沉默了一会儿,沈老夫人问:“我昏睡了多久?”
“二十几日了。”
“二十几日。”她低声重复一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上的绣纹。
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年迈归年迈,她从没有这样长睡不醒过。二十几日——偏偏就是退婚、提亲的那二十几日。
她忽然抬起头,声音压得极冷:“你去看看,十安和团团的婚书还在不在。”
嬷嬷钻到床下,移开一块地板,从暗格里摸出那只木匣递上来。
沈老夫人打开匣子,手停在半空。
空的。
药是她每日必喝的参汤,人是她最亲的骨肉,婚书是从她床底下偷走的。
她闭上眼,脸上浮起的不是怒,是一种很深的无力。那失望不是对别人,是对她自己一手养大的孙子。
二
天黑透,沈府前厅点了灯。
沈老夫人坐在高堂上,双手交叠搁在拐杖头上,脊背挺得笔直。烛火在她脸上跳动,把那些皱纹照得一清二楚——每一道都是岁月刻上去的,有的深,有的浅,有的从眼角拉到嘴角,像干涸的河床。
三个人跪在青石地上,膝下垫着蒲团——是自己拿的,跪之前还偷偷往底下多塞了一层。
她看见了,什么也没说。
沈镇跪在最左边,两手垂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袍角。他不抬头,肩膀却在抖。
沈夫人跪在中间。发髻重新梳过,梳得急,几缕碎发从鬓角散下来,贴着汗湿的脸颊。她一直在抖——不是冷,是怕。手藏在袖中死死攥着帕子,眼睛只盯着面前那一小块青石板,石板上有道裂缝,缝里嵌着陈年的灰。
沈十安跪在最右边。青紫的眼眶把眼睛挤成两条细缝,只能勉强看见一点光。他看不清祖母的脸,却听得见她的呼吸声。
他趴在蒲团上,肩胛骨从薄衣料下凸出来,一耸一耸。心里转得飞快:怎么认错,怎么让祖母心软,怎么求她去宋府走一趟。他吃准了祖母最疼他,每一次闯祸都是雷声大雨点小,顶多跪一夜祠堂、挨一顿家法。沈家就他一个男丁,祖母还能真把他怎么样。
他膝行上前,爬到祖母脚边,仰起那张肿得不成样子的脸,鼻尖通红,嘴唇干裂,声音沙哑得像是怕一停就会被赶出去:
“孙儿把事都招了。药是从醉花间弄来的,每次去看您,趁人不备撒在参汤里。大夫那边……孙儿让人绑了他孙子,拿刀架在孩子脖子上,逼他说您是年纪大了气血不足,要多睡静养。母亲在床前伺候时,孙儿故意把嬷嬷支开,自己去撬暗格偷婚书。父亲回府后,孙儿哄着他落了款、盖了印。”
他说得极细,药粉的颜色、孩子绑了几天、婚书藏在哪儿,一桩桩一件件,全揽在自己身上。没推给母亲,也没推给父亲。
其实推给父亲最容易——父亲从不过问家事。可他到底还有那么一点良心。他怕祖母知道全部真相,会逼父亲休了母亲,或者把母亲由妻降为妾。
外祖家早已败落,舅母凶悍刻薄,母亲若被休回去,只能寄人篱下看人脸色。他不忍心。
母亲对他是真的好。他跪祠堂挨鞭子,母亲会扑在他身上替他挡鞭子,一边哭一边求祖母饶恕;祖母逼他念书,他嫌苦,母亲就悄悄掩护他作弊,替他抄被罚的文章;他想出去鬼混,母亲就给他银子、帮他打掩护,总跟祖母说他是去书院找同窗温书。
他纨绔、好色、不成器,可对母亲那颗心是真的。
他从没想过,正是母亲的这些好,把他养成了今天这副样子。
沈夫人越听越怕,膝行上前一把抓住婆母的衣角,哭着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药是我去买的,婚书是我亲手偷的,十安只是被我撺掇!母亲要罚就罚我一个!”
沈镇始终没说一个字。不替儿子说情,也不替妻子辩解。他缩在一个“我不知道”的壳里,头低得快埋进膝盖。
沈老夫人把拐杖往地上一杵。闷响在前厅里回荡,烛火猛地跳了一下。
她二十八岁守寡,一个人撑起沈家三代的门楣。丈夫战死南疆时沈镇才三岁,她抱着孩子站在灵堂前,对着满堂族人说“沈家不会倒”。她做到了。几百亩祭田她管,族中觊觎家产的旁支她应付,儿子拉扯大,儿媳娶进门,孙子抱上手。
风风雨雨几十年,什么苦都咽过。她以为到了能松口气的时候——她的儿媳和孙子,往她每日必喝的参汤里下了昏睡的药。
不是仇人。是至亲骨肉。
“我二十八岁守寡,一个人撑这个家。”她的声音放大,每个字都像刻在骨头上,“所有的苦、所有的泪,我都是打断牙齿咽进肚子里,从不让你们知晓半分。没有我,沈家早就垮了,哪里还有你们今天的衣食无忧!”
她停可一下,嘴唇在抖。
“如今宋家落难,你们不但不去探望,反而落井下石。为了退一门婚,你们给我下药。我不是你们的仇人,我是护着你们的人啊。”
“沈镇,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沈十安,你身上流着我的血,流着你祖父的血。你们怎么忍心?”
眼泪顺着深深的皱纹淌下来。三个人吓得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闷响一声接着一声。
沈老夫人忽然笑了。
眼里还含着泪,嘴角却弯着。那笑容比哭更让人难受。
三
良久,她拄着拐杖走到三人面前,缓缓开口:
“你们知道我为何要去宋府求娶团团吗?沈十安,你知道不管你闹多少次要退婚,我都不松口吗?”
三张脸一齐茫然地摇头。
“因为你们都是软骨头,脑子也蠢,撑不起沈家。”她一字一句地说,“我怕我死后,你们挡不住人生的风雨。所以我要给沈家娶一个能撑起门楣的孙媳妇回来。只有团团,只有她能扛得起这个家。”
她走到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月亮被一片薄云遮着,只露出半个朦胧的轮廓。
“团团出生那晚,我梦见一轮明月掉在沈府的院子里。又大又圆,把整个院子照得比白昼还亮。我请高僧来看,高僧说这是吉兆,是福星——此夜沈府西南方向必有一位女娃娃降生,沈家若能求娶到她,门楣将坚不可摧。那个女娃娃,就是团团。”
她的声音沙哑下来:“如今倒好,你们合伙把这轮明月扔了,把这个福星推走了。”
沈十安浑身一激灵,赶紧爬到祖母跟前,死死抱住她的腿,肿胀的眼睛里挤出几滴泪:“祖母,孙儿错了,真的错了!可这轮明月还能找回来,福星还没丢啊。只要您去一趟宋府,跟宋夫人和团团好好说说——”
他急了,语速越来越快:“您是没看见刑部门口那些想买她的人排着队!方继志、程国恩,他们都在打她的主意!您不去就真的晚了!”
沈夫人也爬过来拽住婆母的衣角:“母亲,明日儿媳去宋府负荆请罪!儿媳亲自跪在门口,求宋夫人和含章原谅,一定把含章求回来!”
拐杖重重落下,比方才那一记更响,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晚了!”
沈十安还拽着衣角不放。
沈老夫人低头看着他那张涕泪横流的脸,拐杖举在半空,停住了。落不下去了。她把拐杖慢慢收回来,撑在地上。
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沈十安,你听着。我不会去宋府替你求亲。”
沈十安脸上的期盼一寸寸碎了。
“你配不上团团。”她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从前配不上,现在配不上,以后也配不上。这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事,是因为你骨子里就没有那股气。她是一轮明月,你是一盏油灯。明月能照亮整个夜空,油灯只能照亮跟前那一小块地方。你把她娶回来,只会把她拖死。”
沈十安的嘴唇哆嗦着,眼泪还在往下淌。
“我欠宋家一个交代。这个交代,我来还。”
她转向沈夫人:
“张明玉。你不是说要去负荆请罪吗?明天就去。你自己做的事,自己去还。带上荆条,脱了外衫,跪在宋府门口的大街上,跪到宋夫人原谅你为止。跪一天不够就跪两天,两天不够就跪三天。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着——让人人都知道,沈家的媳妇做错了事,沈家的媳妇自己扛。”
沈夫人的嘴唇抖了抖,没敢出声。她知道,如果不去,婆母会把她赶出沈家。娘家已经败了,被赶出去就是死路一条。
“沈十安。明天去京畿戍卫营辞了职,回房收拾东西,去城南祖宅。不许带人,不许带银子。自己去劈柴、挑水、做饭。什么时候反省好了,什么时候回来。反省不好,就一直待在那儿。”
沈十安张了张嘴——想说他在戍卫营有差事,想说眼睛还肿着。可他对上祖母的眼睛,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那目光里有失望,有疲惫,还有一种她已经把他最后一点耐心磨完之后的平静。
“至于你,沈镇。”
沈镇的头垂得更低。
“你是一家之主。妻子和儿子做出这种事,你一句‘不知情’就想撇干净?你知情,你签了字,你什么都知道,你什么都不管。从今天起,沈家的事你给我管起来。不许再躲,不许再装不知道。你再躲,我走之前先把你的祠堂跪穿。”
沈镇哆嗦了一下,一个字也说不出。
沈老夫人说完,拄着拐杖转身朝后堂走去。
四
前厅只剩下三个人。
沈十安仰着脸,望着祖母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从失望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空洞。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胖乎乎的小丫头追着他满街跑的样子。
追上了,把他按在地上揍一顿,然后叉着腰站在他面前,扬起下巴笑。她笑起来的时候,右眼角下那颗黑痣跟着一动一动的。他那时候恨她,恨她让他丢尽了脸。
可此刻他忽然觉得,他这辈子可能再也遇不到那样的人了。
沈夫人跪在后面,浑身发抖。她想着明天要带着荆条、脱了外衫、跪在大街上任全京城的人看。她这辈子从没这样丢过人。眼泪流得更凶,可她不敢说不去。
沈镇终于抬起头。他看了看空荡荡的高堂,又看了看身边的妻子和儿子,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攥着衣角的手指松开,再攥紧,再松开。佝偻着背,像一根被抽掉了筋的柱子。
后堂没点灯。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沈老夫人那双枯瘦的手上。
她望着那轮月亮,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梦。那轮明月掉在沈家的院子里,又大又圆,把整个院子照得比白昼还亮。高僧说,那是福星。
她信了。她求来了那轮明月。
然后她的儿孙亲手把它推了出去。
她把双手合十放在膝上,闭上眼,嘴唇无声地翕动,不知在念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