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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六年间——两拳 一 ...

  •   一

      第二日清晨,沈十安穿着一身崭新的圆领袍,袍角绣着暗纹,腰间挂一块新买的玉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用刨花水抿得服服帖帖。

      沈夫人更是盛装:满头珠翠,三根金步摇,耳坠上的东珠有拇指大小,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两人身后跟着沈家的仆人,手里捧着锦缎、珠翠、百年老参,用红绸扎得漂漂亮亮,浩浩荡荡朝城东而去,阵仗堪比正式下聘。

      沈十安一路摇着折扇,嘴角挂着笑。他想得很清楚——宋家已败,宋四维和宋行简即将流放,孤儿寡母无依无靠。宋含章再骄傲,为了家人的生计也得点头。这世上哪有为了骨气甘愿饿死的女人。

      他越想越胸有成竹,扇子摇得飞快,扇面上的字都扇出了残影。

      到了宋府门前,看着那扇冷清的院门,他脸上浮起一种居高临下的笃定。整了整衣领,清了清嗓子,迈步上前。

      院中正在打扫的肖屹抬起头,看见那张春风得意的脸、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又看见仆人手里的厚礼。

      他走到门口。身形高大魁梧,往那儿一站,把整扇门挡得严严实实。

      “来干什么。”声音很低,沉得像石头砸在地上。

      沈十安把垂在胸前的一缕长发潇洒地往后一捋,笑得志得意满:“三哥,我是来提亲的。”

      肖屹胸口一股火直往上窜。他瞪了沈十安一眼,转身跑进院中禀报。

      二

      正在吃早食的宋夫人、宋含章、白梅听了,脸上都变了颜色。宋夫人放下碗。宋含章只是平静地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几人来到院门口。

      宋含章一身男装。灰色短褐洗得发白,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劲瘦结实的手腕;长发高束,一根旧木簪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站在门口看着沈十安,眼神沉静无波。

      晨光落在那张雌雄莫辨的脸上。沈十安只觉得心口被人狠狠撞了一下——那张脸在日光下比在昏暗牢房里更叫人挪不开眼,白得发光。他昨夜辗转反侧一整夜,今日一见,魂都要飞出去。

      他心里卷起狂风骇浪,咽了口唾沫,暗暗握紧折扇。身上每根毫毛都在叫嚣:一定要得到她。

      沈夫人打量着安静站着的宋含章,心里嘀咕一句:不打人时看着倒还蛮养眼,可惜那双手太毒。

      沈十安赶紧上前一步,撩袍跪倒,声音里带着刻意的亲昵:“小婿给岳母大人请安。今日特地前来,是为重新提亲,还望岳母大人把含章许配给小婿。小婿发誓,一定对含章一心一意,绝无二心。”说着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活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沈夫人也挤出笑容,往前挪了半步,软声道:“宋夫人,十安一直都念着含章。如今宋家败了,宋大人和大公子即将流放,你们没了钱财,也没人庇护。如今能庇护你们的,只有沈国公府了。”

      “去狱中退婚是我们一时糊涂,你大人有大量。看在两家几代交情的份上,看在含章将来的份上,就应了这门亲事吧。”她说着抬手用帕子按了按眼角,仿佛真在为宋家的遭遇伤心。

      宋夫人淡淡一笑。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尽世态炎凉后的平静与决绝。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字字清晰:“请带着你们的东西,滚。”

      沈十安只当她是欲擒故纵——落魄之人,总要先拿捏一番才肯松口。他站起来又凑上半步,愈发恳切,仿佛自己真是个深情公子:

      “岳母大人,小婿保证含章过门后一心一意,绝不纳妾。宋家的吃穿用度、孩子们读书的束脩,小婿一力承担。”

      沈夫人赶紧帮腔,说什么“两家结亲是锦上添花”“含章嫁过去就是国公府少夫人”。末了还特意加了一句:“宋夫人,不是我说你,如今这形势,你能给含章找个比十安更好的人家吗?”

      院门口已经聚起看热闹的百姓,交头接耳。有人认出他就是昨日去刑部大牢退婚的那位,今天又来提亲,真是厚颜无耻;也有人小声说宋家落难有人肯娶已是福气,不该拿娇。

      三

      宋含章走到沈十安面前,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冷的刀搁在他喉咙上:“我只说一遍。拿着你的东西,给我滚。”

      沈十安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那双天生含情的眼睛此刻冷冷盯着他,带着怒意也美得让人心驰神往。

      他的眼神痴迷起来,昨日那一脚的痛早忘干净了。他伸出手想去拉她的衣袖,声音可怜兮兮地哀求:“含章,嫁给我,你就是国公府的少夫人。我会庇护你一生,你想吃什么吃什么,想穿什么穿什么,我再也不去醉花间了。你信我。还有——只要你进了国公府,岳母、嫂嫂她们才能安然。”

      沈夫人也凑上前,挤出一脸慈爱,声音里却满是居高临下的施舍:“含章啊,你也该识趣。如今宋家这光景,十安还能看上你、娶你做正妻,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你该感恩才是。你年纪小不懂事,可你母亲总该明白。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白梅忍无可忍正要开口,肖屹已握紧拳头要上前——他宁可被官府抓去坐牢,也不让这母子俩再羞辱宋家。

      宋含章伸出手,轻轻挡住他。

      动作很平静。然后右手握拳,一拳砸在沈十安右眼眶上,声音冷得像冰:“让你滚,你不滚,你找打么?”

      力道精准。

      沈十安惨叫一声,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滚倒在地,右眼立刻肿成一个青紫的核桃,眼缝只剩一条线。沈夫人尖叫一声蹲下去扶儿子,手忙脚乱地查看伤势。

      宋含章没打算停手。

      她走到沈十安身边蹲下,握起左拳,砸在他左眼眶上,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请你以后不要再出现在宋家人面前。”

      还没来得及爬起来的沈十安又被一拳打得仰面倒地,双手捂着两只乌青的眼睛,像只被翻过来的乌龟在地上打滚哀嚎:“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沈夫人吓得瘫软在地,不断往后缩,裙摆拖了一片灰,发髻也歪了,生怕下一拳落在自己身上。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里三层外三层。有人指着沈十安说自作自受,昨天退婚今天提亲,这不是自己找打吗;也有人小声说宋家二姑娘还是当年那个混世魔王,脾气一点没变。

      宋含章依旧没停。

      她弯腰,左手一把抓住沈十安的领口,直接将他从地上拎起。

      沈十安双脚离地,两手在空中乱挥,眼睛肿得睁不开,只能从肿胀的眼缝里勉强看见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依旧美得让人心颤,可此刻那张脸上只有杀意。

      宋含章一字一顿:“以后不要再出现在宋家人面前。我见一次打一次。这一次是你的两只眼睛,再有下次,我打断你的手脚。”

      手一扬,沈十安飞出两丈远,在空中滑出长长一道,最后撞在街对面一棵老槐树上,闷响一声,滑落在地。

      他躺在地上连叫都叫不出来,胸口剧烈起伏,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

      沈夫人连滚带爬扑过去抱住儿子的头,带着哭腔朝仆人尖叫:“还不快把公子扶起来!赶紧!拿着东西,赶紧走!”

      仆人们手忙脚乱地架胳膊的架胳膊、托腰的托腰,还有人弯腰去捡散了一地的红绸礼盒。一行人跌跌撞撞、狼狈不堪地沿着来路逃走了。

      沈夫人边走边回头,想骂却不敢出声,只在心里恨恨地想——宋含章,早晚有一天我要让你跪在我面前求我。

      四

      宋夫人望着那狼狈远去的背影,眼神漠然。

      宋沈两家几代交情,从沈十安进牢退婚那一刻起便断,如今被女儿两拳彻底打碎。但她不后悔。有些人你不给他痛,他就永远不知道什么叫底线。

      宋含章走到母亲身边,声音平静而坚定:“阿娘、嫂嫂,你们放心。今后有我护着你们。”说完转身进了门。

      宋夫人看着女儿挺拔的背影,嘴角浮起笑意——至少,女儿主动跟她说话了。

      肖屹走到她面前,声音低沉有力:“母亲,还有我呢。您和嫂嫂、朗儿和蕴儿不用担心,我就是拼了命,也会护你们周全。”

      宋夫人看着他,眼眶湿了。她含着泪点头,伸出手把他拥进怀里。肖屹的肩很宽很厚,像一堵可以挡风的墙。

      今早,注定不安宁。

      宋夫人正要转身,围观的百姓也正要散去——程国恩来了。

      一身朴素常服,带着随从,捧着厚礼,缓步走来。百姓们纷纷让开一条路,议论声又起。

      宋夫人停下脚步。肖屹和白梅也停下。院中本要练枪的宋含章瞥见那道身影,走出来立在门前。

      程国恩走到宋夫人面前,扫视众人一眼,目光在宋含章脸上停了一瞬。

      这是他在狱卒的传言之外,第一次近距离看见这张脸。确实倾国倾城,摄人心魄。

      他收回目光,落在宋夫人身上,恭敬躬身,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母亲,儿子来看您了。”

      宋夫人很平静。

      她看着这个亲手养大的孩子,像在看一个已走远、再也叫不回的故人。声音依旧温和,温和里却带着只有朝夕相处过的人才听得出的疏离:“我们好得很。你走吧。”

      程国恩直起身,温文的眼里浮出一丝受伤。他装出可怜的模样,语气满是委屈与不解:

      “母亲一定要对儿子这样冷淡吗?是不是怪儿子没救出父亲和大哥?儿子已尽力了。”

      宋夫人依旧温和,声音却带着从前从未有过的冰冷:“做人呢,要表里如一。你做过的事,你心里清楚。既然你已从宋家的门走出去、进了方家的门,就和宋家恩断义绝。还有——你虽上了方家的船,但我并未后悔养育你。”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事到如今,还是各留体面。这份情,我们断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宋家过自己的独木桥。”

      程国恩沉默了。他收起那副委屈的表情,重新变回那个温文、滴水不漏的翰林学士。

      恭敬道:“既然母亲这样说了,那儿子听了便是。”他从阿宝手里接过木匣,双手捧到宋夫人面前,语气依旧恭敬,却没了方才那份伪装的亲近:

      “母亲,这是儿子的一点孝心。宋家如今一无所有,这些东西能帮你们渡过眼前的难关。匣子里是银票和一些金银细软,都是儿子的俸禄,干干净净。”

      宋含章走上前,一把抓起那只木匣,朝天一扔。

      木匣在空中翻转几圈,盖子甩开,金银珠宝哗啦啦散落一地。金锭、银锭、珍珠、玉镯,在青石地面上滚得到处都是。

      看热闹的百姓哪里还顾得上恩怨情仇,眼睛全被那一地光亮黏住。人们争先恐后蹲下去捡,有的用袖子兜金锭子,有的伸手抢玉镯,还有两个人为了一枚珍珠吵得面红耳赤。

      宋含章站在程国恩面前,目光如刀。每个字都像淬过冰水的铁钉,钉进木桩里:

      “宋家就算一无所有,每个人的脊背也还挺着。你的东西脏,宋家用不得。沈十安的下场你看见了。现在,请你带着你的人离开,以后不要再出现在宋家人面前。不然,沈十安今日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

      她顿了顿,下巴扬起,目光直直戳进程国恩的眼睛深处:“程国恩,我不怕你。”

      方才那一幕他确实看见了。那样的痛苦,那样的狼狈。他知道宋含章的性格,知道她真的会动手,而且会下狠手。

      程国恩不由得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两只眼睛。随后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温文笑容。

      他深深看了宋含章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掂量,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赞赏。

      然后转身,对阿宝说了句“走吧”,带着人离开了。背影依旧修长从容,仿佛方才被当众羞辱的不是他。

      宋夫人望着那背影远去,眼里没有失落,没有愤怒,也没有不舍,只有一种劫后余生沉淀下来的平静。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条归去河上,丈夫把一个孩子从木盆里抱起来。她把那双小手捂在自己掌心里,那个瘦弱的男孩抬起头看着她,怯生生地叫了一声“母亲”。

      那时他的眼里是感激,是依赖,是想留下来好好活的渴望。如今那个人已经走远了,走得干干净净。

      她抬头看了看明亮的天空。

      同样是养子,一个忘恩负义,一个不离不弃。

      人这一生,总会遇到来讨债的人,也会遇到来报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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