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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六年间——二十鞭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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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这一夜,沈老夫人未眠。
更鼓敲了一遍又一遍,三更,四更,五更。她的心也跟着沉了一分又一分。
儿子和儿媳做出这等事,像一根根针扎在心口。可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后,她做了决定——为了沈家,她这张老脸不要了,亲自去宋家把亲事求回来。
沈家这一代,沈十安是唯一的男丁。娶不到一个好媳妇撑起门楣,她百年之后,沈家就是一盘散沙。族中那些觊觎祭田产业的旁支,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沈家败了。更不能让她守了一辈子的东西,在她闭眼之后烟消云散。
天边刚亮,她便唤嬷嬷进来梳洗。
藏青色暗花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上那根羊脂玉簪——沈老太爷当年从南疆带回来的,她戴了几十年,只在最要紧的场合才拿出来。
镜中的自己满头白发,满脸皱纹,可那双眼睛还是清明的。
她深吸一口气,吃过早食,领着沈夫人和沈十安,登上马车。
沈十安今日没穿那些花里胡哨的锦袍。一身粗布衣裳,头发用木簪别着,背上捆着一捆荆条,都有大拇指粗细,枝上的尖刺一根没削,根根朝外。他跪在车厢里,荆条抵着车壁一路颠簸,有几根刺已扎进背里,他咬着牙没出声。
沈夫人换了一身素净衣裳,背上同样捆着一捆,比儿子的细得多。她低着头,两手绞着帕子,脸色灰败。
马车辘辘驶过清晨的长街,朝城东而去。
一个挑担卖豆腐的老汉远远看见“沈”字旗的马车,赶紧往路边让了让,心里嘀咕:沈国公府的人这么早去哪儿。
二
晨光刚好洒在宋府院门上时,马车停稳了。
沈十安和沈夫人先跳下车,伸手把沈老夫人小心翼翼地扶下来。沈老夫人整了整衣襟,看了沈十安一眼——那目光里既有心疼,也有严厉。
沈十安会意,立刻在院门口跪下。荆条压在背上,尖刺扎进肉里,他咬紧牙关忍住了。路过的几个百姓频频回头。
沈老夫人深吸一口气,亲自叩响门环。
三声过后,门开了,是肖屹。
他看见沈老夫人,又看见背着荆条的沈夫人,再看见跪在门口背着荆条的沈十安,一股火直冲脑门。拳头攥得咯咯响,手臂上青筋一根根暴起。若不是沈老夫人在,他会毫不犹豫冲出去,抽最粗的荆条,抽到这王八犊子爬不起来为止。
可沈老夫人是德高望重的老封君,年过古稀,满头白发,亲自登门已是放低身段。肖屹压着火气,恭恭敬敬把人请进门。
正厅里家具普通,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宋夫人恭敬地接待了沈老夫人。宋含章扶着老人上座,亲手奉茶,语气温和地问她身子可好些了。
背着荆条的沈夫人自进门便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两手绞着帕子,绞了又松,松了又绞。那日在牢里骂出口的话,此刻像一根根针扎回自己舌头上。
沈老夫人拉着宋含章的手,声音慈爱:“身子已无大碍。只是挂念宋家和你,今早便来看看。十安那个混账已知错,这会儿正背着荆条跪在门口。”
听到沈十安的名字,宋含章眉梢微微一动,旋即压下不适,含笑谢过祖母挂念。
沈老夫人转向宋夫人:“玉卿,世事无常,人的一生如流水。前进途中有坦途,也有悬崖。既然风雨已来,只要挺起脊梁,风雨便会过去。今后有何难处,尽管开口,我一定竭尽全力。”
宋夫人动容,温声道:“多谢老夫人。以后若是遇到难处,玉卿一定厚着脸皮去求助。”
沈老夫人放下茶盏,知道这断裂的情谊至少还有一丝缝补的可能。
“前几日十安和他那不着调的娘做的事,我听说后十分愤怒。没想到他们竟给我下了迷药,偷出婚书,去牢里做出此等背信弃义之事,实在令我痛心疾首。”
跪着的沈夫人羞愧得无地自容,头低得埋进胸口。
宋夫人和宋含章也吃了一惊——万万没想到,为了退一门婚,他们竟敢给自己的至亲祖母下药。宋含章看向沈夫人的目光里多了一丝鄙夷:对婆母都敢下药,还有什么事做不出。
沈老夫人扫视二人一眼,起身,拱手行了个大礼:“十安和他娘做出如此落井下石之事,今日我特地带着他们来请罪。”
宋夫人赶紧扶起:“老夫人,您这是做什么,这是折煞晚辈了。”
“于情于理,我都要亲自登门致歉。”
“这是十安和沈夫人的过错,岂能让老夫人弯腰赔罪。”
宋含章走到老人身边扶住她的手臂:“祖母,这不关您的事。”
沈老夫人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媳,怒目道:“还不快请罪。”
沈夫人一哆嗦,反手抽下一根荆条,双手呈到宋夫人面前,结结巴巴地说:“姐姐,是妹妹眼光短浅,还望姐姐恕罪。”
宋夫人看着她浑身发抖的模样,觉得与这样的人计较不值:“沈夫人身份高贵,如今这般做派,民妇实在不敢当。”说完,转头看向院中。
沈老夫人瞪了她一眼。张明玉又一哆嗦,手里的荆条掉在地上。
沈老夫人看了看宋夫人,又看了看宋含章,终于说出今日登门的真正目的:
“宋家和沈家的亲事,是两家定下的。如今十安也知错,后悔不已。这门亲事——可还有缓和的余地?”
厅里静了一瞬。
宋夫人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老夫人,在牢里,夫君已在退婚书上落了款、咬破手指按下手印,十安与团团的缘分已断。”
她看着沈老夫人眼中渐渐浮起的失落,又补了一句:“如今宋家落难,如您不嫌弃,团团便做您的孙女,往后与十安以兄妹相称。她定会孝顺您。”
话说得明白清楚——这一门亲事,无缓和的余地。
沈老夫人默然片刻,转头看着宋含章,声音里带上几分恳求:“团团,十安如今后悔不已,他保证只要你肯嫁,他就一心对你,改邪归正。他今日背着荆条跪在门口,已表明心意。祖母想听听你的意思。”
宋含章没有半分犹豫,立刻跪下:“祖母,还请您原谅。孙女与沈公子如今已是云泥之别,不敢高攀沈家。”
她目光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沈夫人。只这一眼,沈夫人便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云泥之别”这四个字,正是她侮辱宋家的原话,如今被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沈老夫人何等精明,立刻听懂了言外之意。她转头狠狠瞪了儿媳一眼,那目光像一把刀,恨不得把张明玉的舌头割下来——若不是她那张毒嘴,事情何至于此。
宋含章接着道:“祖母,前日在牢里,我们还未被无罪释放时,沈夫人拿妓院的老鸨和烟花之地来侮辱我的母亲。那些话如同钢针,插在母亲心上,插在宋家人身上。京城里,已传得沸沸扬扬。”
沈夫人整个人瘫软在地。
沈老夫人回头看着儿媳,一双眼睛如同淬毒的刀剑。她没想到儿媳能说出如此恶毒的话——不仅伤了宋夫人,更是把沈家的脸撕下来踩在脚底。若没这桩侮辱,她对求回这门亲事尚有几分把握;如今看来,把握又少了几分。
可她还是想再求一求。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怒火,回过头看着宋夫人,声音里满是歉意与真诚:“玉卿,是我没把张明玉教好。我向你赔礼道歉。”说完又弯下腰,这一次比方才更深。
宋夫人赶紧扶起:“老夫人,这不是您的错,您不必如此。”
随后,沈老夫人弯下腰,亲自扶起跪在地上的宋含章,苍老的手紧紧握着她的手不放,声音里带着一个祖母能为孙子放下的所有骄傲和尊严:
“团团,祖母知道多说什么都无法挽回张明玉和十安给你和你母亲造成的伤害。可是,祖母还是想让你给十安一次机会,好吗?就当是祖母求你了。”
她用了“求”字。
这个从不在人前低头的老人,为了孙子,对自己的晚辈用了“求”字。
三
宋含章看着那张满面的沧桑,心疼了。
她心疼这个从小给予自己无尽温暖的老人——与情爱无关。
她也知道沈十安本性不坏,只是从小被宠坏,交了些坏朋友,养了一身纨绔习气;若是严加管教,未必不能走上正途。
她低头沉思。
她虽不喜这个家,与母亲缘分浅薄,可她毕竟流着宋家的血,母亲怀胎十月生下她。如今宋家落难,她得护住家人。
可她不是神。夜里看不见,仅凭她一人之力,恐怕护不住。
此时若应下这门婚事,便可借沈国公府庇护家人。日后那些达官贵人想打家人的主意,也得掂量掂量。这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反正回来成婚,她早就计划好——等祖母百年之后,她就会离开。
宋夫人看着女儿,想起曾对她的漠视,想起女儿的残缺,想起宋家已是庶民。哪个母亲不希望儿女有个好归宿、一辈子衣食无忧。
可她不能替女儿做主。她不配。
一旁的白梅伸手紧紧握住婆母的手。
宋含章思虑再三,终于开口:
“祖母待我如亲生,我一直记在心里。祖母,您方才不是说沈十安跪在门口请罪吗?就让我抽他二十鞭。若是他能承受,团团便同意嫁他;若是承受不住,今后我与他便是兄妹。”
沈老夫人眼眶红了。
她紧拉着宋含章的手,连声说好。
这一轮明月,终究还是给沈家留了一扇窗。能不能推开,就看沈十安了。
宋夫人和白梅听着这话,眼泪滑落。
四
院门口已聚了不少百姓。
沈十安跪得笔直,从那挺直的脊背看,倒像是真心悔悟。那双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不时往府门里瞟,心里又是期待又是恐惧。
宋含章一行人走了出来。
沈十安第一眼便看见她。
她身着一身绯红劲装,长发高束,在晨光中如同傲雪的寒梅,明媚动人。那风姿、那气度,看得他神魂颠倒,连背上的荆条都不觉得重了。
沈夫人走到儿子身边跪下。
宋含章迈步走到沈十安面前,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祖母让我给你一次机会。你若能承受我二十鞭,我便嫁你;若承受不住,你我缘分便尽。”
围观的百姓交头接耳,有人大声接了一句:“二十鞭定终身,且看软骨头能否硬一回!”
沈十安心里既兴奋又害怕。
他知道宋含章的力气,知道她是个狠人。不要说二十鞭,就是一鞭,他也得皮开肉绽。
那挺直的背开始弯曲,额上沁出冷汗,沿着肿胀的眼眶往下淌。
沈老夫人盯着孙子,目光如炬。她希望他能挺起脊梁,咬牙挨过这二十鞭——这是沈家留住福星的最后机会。
跪在地上的沈夫人紧捏手帕,生怕儿子受不住。
宋夫人也盯着沈十安:这二十鞭只是考验。若连这个都承受不起,这样软弱的骨头的确配不上她的女儿。
白梅只盼着宋含章狠抽他一顿。
宋含章俯身,从沈夫人背上抽出那根最细的荆条。
沈十安从小就怕她,那种恐惧已深入骨髓,比荆条上的刺更尖锐。他的身体开始发抖,骨头一寸一寸软下去。
宋含章将荆条高高举起。晨光在她背后铺开,把她的身影衬得愈发修长。荆条的影子落在沈十安颤抖的背上。
她正要落下——
只听扑通一声。
沈十安眼前一黑,脑袋一歪,整个人瘫倒在地,一动不动。
一鞭都没挨,他已吓得晕死过去。
围观的人一片哗然,纷纷骂他是懦夫。
本就没打算用力的宋含章只得放下荆条,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宋夫人看着那摊烂泥一般的人,摇了摇头。这一门亲事,彻底断了也罢。
白梅心想:真是软骨头,连一鞭都不敢挨,还想娶我们家的团团,当真是白日做梦。
沈老夫人看着孙子那丢人的模样,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里有恨铁不成钢的失望,有对沈家未来的忧心,也有一个老人亲眼看着自己最后的希望破灭的疲惫。
她拉下老脸亲自登门致歉,替孙子卑躬屈膝地求情,好不容易争来的机会——只要咬牙挺过去,就能娶回那个能撑起沈家门楣的姑娘。
可孙子连一鞭都没挨。荆条还举在半空中,他便已吓得晕倒在地。
她对这个孙子彻底失望了。
一个男人,连挨心爱女子二十鞭的勇气都没有,还有什么资格娶她进门。
她不是失望他挨不住二十鞭。
她是失望他连试一试都不敢,失望他用这种最软弱、最丢脸的方式放弃了。
如今,沈十安与宋含章,只能是兄妹了。
这一轮明月,这一颗福星,只能易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