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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六年间——见真情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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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宋府大门的封条已拆。
抄家之后的宅子一片狼藉:桌椅翻倒,书卷散了一地,瓷器碎片混在枯叶里,廊下的灯笼被扯下来踩得扁扁的。
肖屹挽着袖子,把倾倒的书架一架一架扶正。他是被陆鸣暗中保下来的。
宋引章蹲在地上捡碎瓷片。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姑娘,此刻也只想为这个家做点什么。
钟夫人带着几个仆妇擦拭门窗上的封条残胶。钟荀彧一趟趟从外头搬东西进来——钟府送来的被褥、米面、炭火。钟夫人置办的家具都是最素净的款式:几张木床、一方饭桌、几把椅子,既不张扬,也不寒酸。
宋家如今是平民,钟夫人和陆鸣的身份摆在那里,想帮也不能太明显。若是让人知道户部尚书夫人与四方司统领在接济罪臣家眷,传到方雍耳朵里,又是一场风波。
收拾停当,几人便站在宋府门口,等她们回家。
日头西斜时,宋夫人领着女儿、儿媳、孙儿穿过街巷,回到了门前。
她们身上还是入狱时那身衣裳,早已起了褶皱,可每个人的脊背都挺得笔直。
看见门口站着的人,她们的眼睛一下子湿了——原来落难的时候,还有人愿意站在这里,等她们回家。
宋夫人上前一步。钟夫人先开了口,声音温柔而笃定:“回来就好。只要人没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宋夫人没说话,眼泪往下掉,一把将钟夫人抱进怀里,低声抽泣。钟夫人一手拍着她的背,嘴角笑着,自己的眼眶却也红了。
肖屹把宋朗和宋蕴一人一个抱起来,搂得紧紧的,两个孩子抱着他的脖子不肯松手。宋引章走到嫂嫂和姐姐身边,一手拉一个,泪珠一颗一颗地砸下来。
钟荀彧只是默默站着,目光一直落在宋引章身上。才几日,她瘦了,下巴尖了,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他看得心口发紧。
宋含章,始终未落一滴泪。
陆鸣远远站在街角,见宋家女眷平安归来,便无声地转身走了。
二
良久,宋夫人松开钟夫人,拭去眼泪,理好发髻与衣衫。
她转过身,面向宁安侯府的方向,整了整衣襟,缓缓跪下。膝盖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宋含章看着母亲跪的方向,立刻明白了。她也跪下去,跪在母亲身侧。
白梅、宋引章、肖屹跟着跪下,朝着那个方向,齐齐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碰在青石板上,一下,两下,三下。
钟夫人不明所以,疑惑地看着。钟荀彧却不管那么多——半个女婿半个儿,撩起袍子就跪了下去,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顺德叮嘱过不可声张,宋夫人不能亲自登门,只能跪在自家门前,朝宁安侯府的方向拜这一拜。
顾老夫人用丹书铁券换回了宋家女眷的自由。这是何等的恩义。
宋含章跪在那里,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她救过顾家三个人。五年前青山书院,她救过顾子衿和顾承泽;岐山脚下那场厮杀,她救过顾老夫人和顾承泽。
顾承泽欠她两条命。
如今,顾家用一块铁券,还了宋家所有女眷。
原来善意是真的会回来的。只是它回来的时候,往往在你最想不到、也最需要的地方。
三
宁安侯府,清风居。
夕阳斜照,院子清冷如故。两棵海棠树绿叶葱茏,五年不曾开过一朵花,却偏偏长得这样茂盛,像在嘲弄树下那个久坐不起的人。
顾承宇坐在素舆上,微微仰头,目光落在那一片片翠绿的叶子上。脸是冷的,心也是冷的。像一块被遗忘在深冬里的石头,风吹了又吹,暖不过来半分。
进宝端着刚熬好的汤药从廊下走来,苦涩的气味和院子里常年不散的药味混在一起,成了清风居独有的气息。顾承宇身上也透着这股味儿,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
“侯爷,温度正好,趁热喝了吧。”
他机械地伸出手:抬手,接碗,送到唇边,仰头,一饮而尽。整个过程没有一丝多余,连嘴角残留的药汁都没有擦。
喝药这件事,他做了五年。再苦的药,喝了五年,也尝不出苦味了。
空碗递回去,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两棵树。进宝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端着碗悄悄退回了廊下。伺候了这么多年,他早学会了什么时候该闭嘴。
院门被推开。王以知、顾子衿、霍凌霜三人踏进来,径直走到海棠树下。
王以知扫了一眼石桌,吩咐进宝摆棋盘,又转头对顾承宇道:“闲着也是闲着,陪子衿下一局。”
顾承宇没应声,只把手搭到棋盘上。
进宝沏了茶端上来。霍凌霜一屁股坐下,凳子腿在青石上刮出一声响,茶盏还没碰唇,话先泼了出来:
“沈十安那蠢货,今日可算是丢尽了脸!”
她把沈十安去狱中退婚、想拿这事跟宋含章炫耀、结果一抬头看见那张脸当场僵住、最后被一脚踢得口吐鲜血的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到撞上廊柱那一记,她干脆站起来比划,袖子带翻了茶托也不管,自己伸手捞回来往桌上一扣,继续说。
顾子衿听完,神色平静,只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退了也好。有眼无珠之人,配不上她。”
棋盘上落了一子。是顾承宇下的,快,稳,没有半分迟疑。
“承宇哥,幸好太皇太后出手。”霍凌霜转回头,声音低了些,“祖父那边探来的消息,方雍和方继志早就备好了——方雍连安置她们的别院都让人打扫干净了,方继志更是迫不及待。那是个连自己庶妹都不放过的畜生,女眷要是落到他手里,真是不敢想。”
王以知接话:“如今平安无虞,行简在牢里的心总算放下了,宋大人的心也放下了。”
“放下?”顾子衿蹙起眉,指尖捏着一枚黑子悬在半空,“逃过发卖,不等于安全。她们没了官职、俸禄、护卫,只剩几个手无寸铁的女眷和一个肖屹。纵使含章再厉害,也有顾及不到的时候。”
“所以我说方继志那个老少通吃的东西绝不会放过她们!”霍凌霜一拍石桌,茶水晃出来半盏,“狱卒和那些等着买人的都亲眼见过含章的脸,一身囚服都遮不住。沈十安不就是看了一眼,当场跪在地上哭着求复合吗?”
顾子衿没再说话,把那枚黑子落了盘。
对面,顾承宇几乎同时落子。白压黑,黑断白,两人谁都没抬头。
王以知放下茶盏,语气沉稳:“放心,有肖屹和含章在。今早在宫里遇见钟大人,他说陆鸣会暗中派人护着宋家女眷。陆鸣的手下你是知道的——个个从暗处走出来,京城里谁不怕这个阎罗王?”
霍凌霜猛地站起来,嗓门又高了半度:“陆鸣?那个活阎罗?他可不是什么乐善好施的人。”
“有所求罢了。”王以知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茶,瞥她一眼,“你方才自己说的,沈十安是看见了含章的容貌才后悔的。陆鸣那天带禁军抄家,亲眼见过宋家女眷,自然也见过她。”
霍凌霜眼珠一转,忽然瞪大了眼:“陆鸣看上含章了?不对啊——那活阎罗今年二十九,含章才十六,差了整整十三岁。这不是老牛吃嫩草吗?他不怕消化不了?再说他那张棺材脸,站在含章旁边不像新郎,倒像她爹。”
王以知端茶的手微微一顿。他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罕见的认真:“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陆鸣未娶,含章已退亲,貌美,一身本事,又是九鼎门陆瑛的关门弟子。年纪大些怎么了,年纪大才懂得疼人。”
霍凌霜抱着胳膊绕着石桌走了半圈,忽然停在顾承宇身边,弯腰凑近,压低声音,一副“我有个绝妙主意”的模样:
“承宇哥,既然含章退婚了,你干脆让祖母去提亲,如何?”
她顿了顿,笑得眉眼都弯起来:“你二十二,她十六,年纪正好。你是侯爷,她是书香之后。你智计无双,她武功盖世。你冷,她热——天生一对。现在去提亲,宋夫人一定答应。说真的,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比你更配得上她。沈十安那头蠢猪也就算了,陆鸣那个活阎罗也敢肖想?我第一个不服。”
棋盘上,那只拈着白子的手停住了。
只停了一瞬。随即棋子落下,声音清脆。
顾承宇神色依旧平静,目光重新移回那两棵海棠树上。
王以知端起茶盏,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老牛还是不要吃嫩草了,会窜稀。”
语气很淡,像在开玩笑,又像在试探。那双温文尔雅的眼睛从茶盏上方看着顾承宇,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不易察觉的担忧。
霍凌霜不乐意了,转身就驳:“承宇哥才二十二!他吃过西疆的风沙霜雪,肠胃好着呢。”
王以知站起身,伸手在她头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不轻,像先生教训不成器的学生:“胡言乱语。这时候让老夫人去提亲,跟逼迫有什么区别?”
“顾家是侯门,宋家是罪臣之后的庶民。老夫人亲自上门,宋夫人敢不答应吗?”
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有意无意扫过顾承宇:“况且,靠逼迫结成的夫妻,怎么会是承宇想要的。他不是说过吗,他要的是一见面就认定对方的人,是看一眼就心跳不止的人。行简也说过,含章是天空中的雄鹰,岂能一辈子困在这清风居里。”
说完,他静静看着顾承宇。他在等一句话,反驳也好,承认也好。
顾承宇一言不发。
让祖母去提亲、用强迫换姻缘,这种事他做不出来,也不会做。可他把王以知最后一句话放在了心上。
是啊,他曾经想要的是那种只看一眼便认定的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站不起来的腿。
如今那个愿望早就灭了。他不配拥有情爱,不配娶妻生子。一只折了翅膀的鹰,不配让另一只鹰为他停留。他只是一棵枯木,不敢奢望金凤凰来栖息。
夕阳缓缓沉下去,金色的光从他膝头一点一点移开,最后只剩傍晚的一丝凉意。
他把目光重新落回那两棵枝繁叶茂却不肯开花的树上。依旧是那般冷,只是那冷里,比方才又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四
顾承宇既不答话,也不落子。
霍凌霜等得不耐烦,自己捻起一枚棋子往盘上一拍,转头问顾子衿:“你说,年纪大的男人当真会疼人?”
“自然。”顾子衿答得干脆。
王以知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霍凌霜立刻逮住:“答得这样快——莫非心里有人了?”
顾子衿把目光从棋盘上抬起来:“你又在胡说。我哪里会有什么喜欢的人。”
“大皇子生得像承宇哥,文武双全,耀眼得很。”霍凌霜又落一子,“在宫里,他那双眼睛可一直黏在你身上。”
顾子衿拈起黑子,微微一笑:“那是他的事。我的心不在皇宫,也不在京城,在西疆。”
“若皇上赐婚呢?”
棋子落下,她抬起头:“我曾救过四皇子一命。皇上赐了我一块玉佩,说只要我有心愿,持佩去寻他,无论何事都允我。”
霍凌霜没再接话,只与她继续对弈。
顾承宇不语,王以知也不语。两人看着两个姑娘下棋。
黑白交错,落子声细碎清脆。月亮不知何时爬了上来,光从海棠叶间漏下来,落在棋盘上,落在四个人的脸上,落在这座清冷的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