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不传刀》偷一壶浊酒

75、六年间——出狱 一

　　一

　　刑部大牢外，等着买宋家女眷的人还在翘首以盼。

　　穿绸裹缎的富商攥着银票。

　　摇着扇子的纨绔伸长脖子往大门里张望。

　　妓院的老鸨涂脂抹粉挤在最前排。

　　替主子跑腿的家仆手里捧着各府送来的赎金。

　　他们都在等一个消息——只要“发卖”二字一出口，便要争先恐后扑上去，把那些据说国色天香的女人抢回自己府里。

　　门口的石狮子沉默地蹲在两侧，阳光把它们的影子投在青石地上，像替那些即将被发卖的女人无声地叹着气。

　　牢里，岳家与宋家的女眷已脱去囚衣，换上抄家那天被胡乱塞进角落的旧衫。衣衫起了褶皱，却比囚服更能代表她们重新赢回的身份。

　　在庄让之的带领下，她们走出那道沉重的铁门。抬头的一瞬，阳光很好，刺得人眼睛发疼。

　　宋夫人抬手遮了遮额，白梅闭了闭眼，宋含章微微眯起眼，却贪婪地望着那片被铁窗切割了太久的天空。

　　如今只是平民，不再是官眷；家产抄没了，只剩一座空荡荡的府邸。可清白保住了，尊严保住了，自由也保住了——不必跪着活，不必被人像货物一样挑拣，不必让自己的名字写在谁的竞价牌上。

　　宋夫人、宋含章、岳老夫人都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宁安侯府的大恩，必当结草衔环以报。此刻一无所有，还不起这份恩情，可只要人活着，总有一天会还。

　　与此同时，门口那群人也在看着她们。

　　他们的眼里没有朗朗晴空，只有宋家女眷的脸。富商忘了摇扇，纨绔张大了嘴，连见惯了风月的老鸨也忍不住啧啧称奇——日光底下，那个女子比在昏暗牢房里更叫人挪不开眼，一身素衣，反倒洗出一种清冽的美。

　　紧接着狱卒高声宣布：岳、宋两家女眷无罪释放，削籍为民，即刻释出。

　　刑部门口炸开了锅。

　　银子白花了，关系白找了，等了一整天，连个竞价的机会都没有。几个老鸨不甘心地追着宋夫人的身影看，心里盘算着那张脸若是进了自家院子，半老徐娘风韵犹存，简直是老少通吃的摇钱树——可惜，到嘴的鸭子飞了。

　　骂骂咧咧声中，人群散了。

　　两家女眷顶着日头，朝那座被查抄过的家走去，即将推开贴过封条的大门，里面必定空空如也。可房屋还在，屋顶还能遮风挡雨，不至于流落街头。只要人活着，一切都会重新有的。

　　宋夫人抱着宋朗走在最前，白梅抱着宋蕴跟在中间，宋含章走在最后。她们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二

　　宋、岳两家女眷获释的消息，很快传遍京城，传进各府衙，传进高门大户的深宅大院。

　　翰林学士院里，刚踏进去找程国恩的霍擎苍听见这话，迈出去的脚立刻转了方向，袍角带起一阵风，大步流星出了院门。他来本是为了再议营救女眷之事，如今人已得救，他半刻也不想多待。

　　伏案疾书的程国恩手中笔微微一顿，墨汁滴在宣纸上，洇开一团黑。

　　他在想：谁有这般本事，能越过他与方雍的布局，直接救下两家女眷？钟廷没出手，霍擎苍没出手，他自己打点刑部的准备才刚刚铺开——竟有人捷足先登。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自语道：“这一局，到底还有谁没算到？”

　　旋即他还是松了口气。为救宋家女眷，他早已暗中打点好刑部，庄让之那边也应允了偷梁换柱之法；他原打算散值后去求方雍，借方家的名义把女眷买下来再暗中安置。如今不必去了——不必跪在那个老狐狸面前，拿自己最珍贵的筹码去换最廉价的施舍。

　　他低头看着纸上那团墨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户部衙门里，正清点银两准备赎金的钟廷听了消息，高兴得直接从椅子上跳起来，指着手下大喊：“快，给本官拿壶酒来，今日我要喝个畅快！”

　　阿牛小心翼翼提醒：“大人，此时是当值时辰，衙门有规矩，不能饮酒。”

　　钟廷往桌上重重一拍，算盘都跳了起来：“那就以茶代酒！泡一壶最酽的龙井来——今日这茶，本官当酒喝！”

　　阿牛赶紧去泡茶。钟廷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长长吐出一口气。

　　丞相府里，正坐在太师椅上批阅公文的方雍听闻此事，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不动声色地吩咐心腹飞豹去查：究竟是谁有这么大本事保下两家女眷。

　　可飞豹刚踏出门，庄让之便派人递来消息——说是太皇太后出面保下的。

　　方雍眉头微皱，缓缓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一圈，又一圈。

　　他不信。若太皇太后要救，早在大殿之上就出手了，不会等到女眷进了大牢才姗姗来迟。她的性子他最清楚，雷厉风行，要救人当场就救，绝不拖泥带水。这背后一定另有其人——一个他没算进永安铁矿这盘局里的人。

　　旋即他又觉得可惜。他早已算好将宋家女眷尽数纳入怀中：宋夫人、白梅、宋含章——这样的美人落到方家手里，可以送给同僚拉拢人心，可以赏给得力门生巩固关系，也可以留在府中供他驱使。连安置她们的别院都已派人打扫干净，就在城南那条僻静巷子里，离方府不远不近，够隐蔽。

　　如今，那别院怕是派不上用场了。

　　醉花间里，正躺在赛西施怀中的方继志听到消息，气得直接从床上跳下来，赤着上身叉腰站在屋中，把能摔的东西摔个遍——茶盏、花瓶、铜镜，一件件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赛西施缩在床角，用被子裹紧自己，冷冷看着他发疯。

　　方继志破口大骂，骂到底是谁坏了他的好事。他早已派人在刑部打通关节，只等宋含章被发卖那一刻便第一个出手，连关她的地方都备好了——书房下面那间只有他有钥匙的密室。

　　现在全白费了。

　　骂完了，他喘着粗气坐回床沿，那张本来还算端正的脸因愤怒和失望扭曲着，活像一只被抢了食的饿狼。

　　赛西施在被子的遮掩下悄悄松了口气，嘴角浮起一丝由衷的笑意。

　　她的救命恩人——那个在岐山脚下身着绯衣从天而降、手持长枪以一敌十的少女——终于脱离苦海了。其实她已拿出全部家底，这些年攒下的金银细软，暗中派了最信任的人守在刑部门口，打算发卖时拼尽全力把人买下来。

　　如今不必出手了。她把被子又裹紧些，藏住脸上的笑。

　　三

　　宁安侯府，清风居的海棠树下，顾老夫人和顾承宇听到了这个消息。

　　顾老夫人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意外，只有事情终于办成后的释然。她没有多说什么，轻轻拍了拍孙子的手背，起身拄着拐杖，转身去了佛堂。

　　佛堂里那盏长明灯还亮着，那支枯木逢春的签依旧安静躺在案几上。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在心里默念：老侯爷，你看到了吗？咱们的承宇长大了。承宇虽然被困在这把椅子上，可有他在，顾家的根基就不会断。

　　海棠树下，顾承宇一脸沉静。

　　救出两家女眷，是他让祖母去向太皇太后求的——不是以顾家的名义，而是以太皇太后自己的名义，把功劳全部归于太皇太后和陛下。他要让外界以为这是太皇太后发了慈悲，是皇上顺应了懿旨。

　　他知道方雍、程国恩、魏尚都不会相信。方雍会派人去查，程国恩会在心里反复推演，魏尚会试探钟廷的口风。他们不会信太皇太后无缘无故出手。

　　而他的目的，就是要让他们去想、去猜、去疑神疑鬼。他们花在猜测上的时间和精力越多，留给他的缝隙就越大。

　　他拈起棋盘上一枚代表顾家的白棋，把它放在岳家与宋家的棋子之间，然后收回手，望着那两棵依旧不肯开花的海棠树，目光沉沉。

　　四

　　沈府里，正喝闷酒的沈十安听见消息，一把将酒杯摔在地上，碎瓷溅了一地。

　　他在书房里来回踱了两圈，忽然冲到门口对着院子大喊：“母亲——母亲！”

　　一路跑到沈夫人院中，推门便进，抓起母亲的手：“快备厚礼！金银、绸缎、珠翠，府里最好的全备上！我要亲自登门提亲，把含章娶回来！”

　　沈夫人坐在椅上，脸色冷得像冰。

　　“不行。”她说，“我不会去，你也不许去。牢里那双手你还记得吗？她掐我的时候，连气都没喘一下。这样的女人进了门，这个家还姓不姓沈？”

　　沈十安站着看她，忽然笑了。

　　“母亲，”他说，“等祖母醒了，我就告诉她两件事。第一，是您给她下的药，让她昏睡不醒。第二，是您撺掇我去牢里退的婚。”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祖母会原谅我的。我是沈家唯一的男丁。可您呢？父亲房里那几房妾，哪一个不想坐您的位置？”

　　沈夫人脸上的冷意一寸寸碎了。她指着儿子，手指发抖：“你——这明明是你的主意！是你让我帮你偷婚书，是你找来的药，是你求我跟你去的！”

　　沈十安跪了下去。

　　他仰着脸，还是那副乖巧恳切的模样，说出的话却一字比一字冷：“主意是儿子的，可药是母亲端的，婚书是母亲递的，退婚书上的印是母亲盖的。祖母要罚，儿子挨一顿家法，祠堂跪几天就完了。母亲不一样。”

　　“父亲再护您，也未必敢违逆祖母。休妻总得给娘家几分薄面，可降妻为妾——”他摇摇头，“那是祖母一句话的事。”

　　沈夫人跌回椅中，十指抠进扶手，指甲嵌进了木头里。

　　她想起沈老夫人那张脸。想起这些年自己虽无掌家之权，却仍顶着“沈夫人”三个字在京城走动。娘家已经败了，若连这三个字也没了……

　　她闭上眼，把眼泪逼回去。

　　再睁眼时，眼里那点傲慢和尖酸全没了，只剩被逼到墙角的疲惫。

　　“……好。”她声音沙哑，“我去备礼。明日一早，陪你登门。”

　　沈十安站起来，替她理了理袖口，笑得温顺极了。

　　“母亲果然还是疼我的。”

　　他转身出了院子，背影轻快得像去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