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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六年间——色魔 一 ...

  •   一

      方继志,方鹏举之子,当朝丞相方雍之孙,方家唯一的嫡出第三代。

      有这样一个祖父,他在京城里横着走都不必看路。

      二十三岁,生得一副好皮囊:眉浓,鼻挺,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笑意。那三分笑意底下藏着什么,只有被他盯上过的人才知道。

      他好色,这一点连他父亲方鹏举都自愧不如。

      方鹏举那十八房妾室,没有一个逃过他的手。她们不敢声张,有的甘于沉沦,有的夜里偷偷垂泪。同父异母的庶妹也曾被他糟蹋过,后来被匆匆嫁到外地,从此再没回过京城。府里的丫鬟更不必说,只要他看上,没人躲得过去。他连年纪都不挑——有些仆妇比他母亲还年长,他照样不放过。

      在他眼里,女人只分两种:他感兴趣的,和他还没感兴趣的。

      府里的事见不得光,外头他却半点不闲着。京城里与他有来往的贵妇不在少数,年纪比他母亲大的也有。那些人图他年轻俊俏,他图她们的风韵和银子。一拍即合,各取所需。他常在醉花间里吹嘘,说自己睡过的美人比皇帝的后宫还多。

      而宋家女眷,他觊觎了很久。

      宋家未倒之前,他不敢伸手。宋四维是翰林学士院掌院、清流之首,那道门第和清名是他跨不过去的槛。

      他只能在宫宴上远远看宋夫人一眼——那位端庄秀美的夫人,回去之后让他三天吃不下睡不好;庙会上撞见过宋引章一回,那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让他心痒了好几日;还有大姐宋玉章,更是让他惦记了许久,可惜天妒红颜,香消玉殒得太早。三年前白梅进了宋家的门,他只见过一面,便再也忘不掉。

      可他只能看着,咽着口水,不敢动。

      如今宋家满门入狱,女眷即将发卖,他心里那股邪火再也压不住了。只可惜宋引章去了钟家冲喜——钟廷他眼下惹不起,恨得牙痒也只能忍着。

      直到听见狱卒绘声绘色地讲起宋含章。

      他说她倾国倾城,比顾子衿还美。

      方继志当时就笑了。

      宋含章?

      那个圆滚滚的混世魔王?

      当年一个人能打趴五个男孩,胖得像座肉山,壮如耕地的牛。有一回他在茶楼上亲眼看见她追着沈十安满街跑,把沈十安吓得屁滚尿流,他在楼上笑了整整一个下午。

      如今狱卒说她倾国倾城?

      他倒要亲自去看看,是真美,还是这群没见过世面的东西夸大其词。

      二

      沈十安走后不久,方继志便到了刑部。

      他没乔装,也没压帽檐——丞相府的腰牌往狱卒面前一亮,刑部侍郎庄让之还得亲自出来,客客气气地问一声小公爷怎么有空过来。

      他只说奉祖父之命来查看罪眷安置,庄让之便弓着腰在前面引路,一路引到关押宋家女眷的牢房外,自己则识趣地退到甬道那头等着。

      一双眼睛从廊柱的阴影里探出,扫了进去。

      第一个落在抱着宋朗的宋夫人身上。

      她坐在草铺上,背靠墙。囚服粗糙,发髻散乱,素面朝天,可那端庄的眉眼、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让她在这间昏暗潮湿的牢房里格外醒目。她坐在那里,像一尊落难的菩萨——困苦没有折损她半分,反倒把她身上那种被养尊处优盖住的风骨逼了出来。

      方继志看着她领口露出的那一小截脖颈,喉结滚动。

      目光移开,落到白梅的身上。

      她靠在墙边,怀里抱着女儿宋蕴,闭着眼。那张脸是江南烟雨养出来的温柔,眉眼柔和得像淡墨勾的,唇微微抿着,还带着惊吓过后未散的惶恐。她比婆婆年轻,身上有一种少妇特有的丰腴。方继志呼吸急了些,手心沁出汗。

      然后他的目光扫过那个两岁多的小丫头。

      孩子在母亲怀里睡着,粉雕玉琢的。方继志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

      他舔了舔嘴唇,像一条蛇在黑暗里打量猎物。

      就在这时,宋含章转过身来。

      她方才一直背对牢门站着,望着那扇高高在上的铁窗。听见白梅的呼吸变得急促,她才转身走到母亲身边坐下,靠墙闭眼假寐。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方继志看见了她的脸。

      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自认阅尽人间春色——醉花间的头牌、高门千金、北地的高挑佳丽、江南的温婉碧玉,连那些半老徐娘他都尝过。可眼前这个人,他梦里没见过,画里也没见过。

      长发过腰,乌黑如瀑。粗麻囚服裹着她,遮不住那修长劲瘦的身形。她靠着墙闭着眼,脸上没有任何脂粉,却比任何精心妆扮的女子都叫人挪不开眼。

      脊背挺直,下巴微扬。

      狱卒没有夸张。不,狱卒根本形容不出她的十分之一。

      一股火从丹田烧到喉咙,烧得他几乎要发出声音。他死死抓住廊柱,咬紧牙关,目光钉在她身上,像要把她整个吞下去。

      嘴唇蠕动,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宋含章,你是我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急促而不稳,脸涨得通红,一路出了刑部,径直朝醉花间的方向去。

      他等不到回去了。

      三

      方继志离开不久,顺德捧着圣旨踏进了刑部大门。

      这位跟了皇上三十几年的总管太监,宫里除了太皇太后和皇上,就数他的脸面最大。他亲自来宣旨,刑部上上下下无人敢怠慢。侍郎庄让之赶紧迎上去躬身行礼。

      顺德礼貌一笑:“还请庄大人带路,咱家要去见岳、宋两家女眷。”

      庄让之不敢怠慢,侧身引路,一前一后穿过甬道,朝女子牢狱走去。

      牢里,白梅坐在草铺上,怀里抱着宋蕴,用手指轻轻梳理小丫头散乱的头发。

      宋朗靠在祖母宋夫人怀里,玩一只稻草编的小蚂蚱。

      宋含章靠墙闭着眼,耳朵却竖着。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狱卒换班的那种——那种脚步她听了几天,早已烂熟于心。这是另一种,急促而郑重,像是有大事要发生。

      宋含章抬起头。

      钥匙插进锁孔,铁锁弹开。甬道的门开了,紧接着,她们这间牢房的门也开了。

      顺德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圣旨到——岳、宋两家女眷接旨——”

      宋含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不知道那绢帛上写了什么,可这个太监的声音里没有恶意,没有贪婪,只有一种难得的郑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岳、宋两家女眷,虽受株连,然朕感念太皇太后慈恩,念其无辜,特赦其罪,削籍为民,即刻释出,归还老宅。钦此。”

      牢房里安静了一瞬。

      两家女眷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宋夫人和岳老夫人跪在最前面,抬起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这……”宋夫人的嘴唇哆嗦着,“这怎么可能?”

      她们本以为等待自己的是发卖为奴,是教坊司,是那些好色之徒的觊觎。没想到等来的是一道赦免的旨意。一时间牢里静得落针可闻。

      宋夫人像突然被唤醒的人,猛地捂住嘴,失声痛哭。不是悲伤的哭,是劫后余生的哭,是从深渊边缘被拽回来的哭。

      白梅眼里噙满泪,无声地落。宋朗和宋蕴也跟着跪下。岳家那边,有人泪如雨下,有人咬着唇拼命忍,有人已经哭得浑身发抖。

      唯有宋含章不悲不喜,脸上无泪。

      顺德将圣旨卷好,温和地提醒:“宋氏、岳氏,还不接旨谢恩?”

      宋夫人和岳老夫人回过神来,赶紧拭泪,双手接过圣旨,额头抵在冰凉的石板上,齐声谢恩。一个声音哽咽,一个声音发颤。

      这接的不是圣旨,是一份从天而降的恩情。

      四

      两人站起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困惑。

      太皇太后的恩德?

      太皇太后素来深居长寿宫,与朝廷命妇往来甚少,为何要救她们?

      岳老夫人看向正要离去的顺德。顺德摆了摆手,屏退左右。庄让之立刻命人退到远处,却仍侧着耳朵——他也想知道,究竟是谁救了这两家女眷。

      顺德凑近两位老夫人,压低声音:“是顾家老夫人。她亲自去长寿宫求太皇太后,用宁安侯府那块丹青铁券,换了你们两家女眷的自由。老封君真是大义啊。”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此事万万不可声张,你们心知肚明即可。”

      宋夫人和岳老夫人的眼睛瞬间涌满了泪。

      尤其是岳老夫人,感激之外,更是羞愧难当。

      岳家几十年来与顾家老死不相往来,朝堂上针锋相对。没想到岳家最危难的时候,竟是宁安侯府老夫人用先皇御赐的丹青铁券,换回了她们的尊严。

      她低下头,泪水一滴一滴落在冰冷的石板上。

      随后,顺德独自来到关押岳安和宋四维的牢房前,屏退狱卒,隔着铁栏将此事低声告知,同样嘱咐不得声张。

      宋四维和岳安听闻,犹如惊雷在耳边炸响。

      那是丹书铁券——顾家两代人用无数战功和鲜血换来的护身符,先皇御赐的命脉。如今顾老夫人竟用它来保岳、宋两家女眷。他们何德何能?

      宋四维愣了很久,然后面朝有光的那一面墙,深深地弯下腰去。

      那不是鞠躬,是一拜。

      顾家之恩,宋四维没齿难忘。若有来日,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他身后,宋行简也齐齐拜下,额头几乎触到膝盖,肩膀微微发抖。那不是害怕,是一个男人在得知母亲、妻儿、妹妹得救之后,后怕到极致才会有的颤抖。

      隔壁的岳安沉默了。岳家所有男丁都沉默了。

      他坐在黑暗里,浑浊的眼睛盯着地面那一小方惨淡的光,嘴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愧疚。

      顾家。

      他在朝堂上与顾家针锋相对了多少年,说过多少难听的话。如今救下岳家妻女、儿媳、孙女的,正是那个被他不屑冷眼相待的顾家。

      “顾老夫人……”他喃喃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

      花白的头发垂下来遮住脸,看不清表情,只看见肩膀在微微颤抖。

      顾家。顾老夫人。丹青铁券。

      这几个词像几记重锤,一下一下砸在他心上。眼眶红了,泪水在浑浊的眼里打转,终于夺眶而出。

      活了近六十来年,审过无数犯人,判过无数案子,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判错了人。

      判错了顾家的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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