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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六年间——退婚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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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沈府里,沈老夫人已昏睡二十多日。
药下得极轻,混在参汤里无色无味,只叫她整日整日地睡,偶尔醒片刻,又沉沉睡去。沈夫人日日守在床前,端汤送药,擦拭嘴角,一副孝顺模样。府里下人都夸她比亲女儿还周到。没人知道那参汤里掺了东西。
沈十安攥着从祖母床下暗格里偷出的婚书,一早便与母亲来到刑部门口。
前几日他本要去退婚,恰逢宋家被抄、满门入狱,只得作罢。如今他等不及了,怕夜长梦多。
刑部门口仍堵着打探宋家女眷发卖的人。母子俩使了银子打通关节,进了大牢,一路走到关押宋四维的牢房前。
这门亲事是沈家求来的。当年沈老夫人亲自上门,恳请宋家老太爷将孙女宋含章许给沈十安。沈家对宋家有恩,老太爷碍于情面才应下。
如今宋家落难,母子二人亲自来退婚,心里多少发虚。可沈十安一想到宋含章那如山的体型、比大饼还大的脸、熊掌一样的手掌,胆子又回来了,挺着胸走到铁栏前。
二
牢房里,宋四维坐在草铺上闭目打坐,脊背笔直。宋行简立在铁窗前,满面愁容——白梅那么温柔,母亲那么端庄,含章那么骄傲,两个儿女那么可爱,怎能被人当货物发卖。
狱卒敲敲牢门:“宋四维,宋行简,有人来看你们。”
宋行简转身,透过铁栏盯着母子二人,迟迟不语。沈十安被他那双温文却藏锋的眼睛看得发毛,退了一步。
“你们来,有何事?”
沈十安清清嗓子,把木匣打开,取出退婚书展开,声音拔得又高又亮:“我是来退婚的。我一向不喜欢宋含章那个混世魔王,她那模样岂配得上我?如今宋家遭难,更配不上沈家。这婚,你们赶紧退了吧。”
隔壁牢房的岳安、岳潭、岳文、岳武闻声起身,凑到铁栏边。岳武拳头已攥紧,被岳潭按住。
宋行简冷笑:“你来退婚,你祖母知道么?”
沈十安心头一虚,喉结滚了滚,硬撑着道:“当然知道。不然我怎拿得到婚书?祖母说了,这门亲事是她做主定下的,如今宋家犯了国法,沈家不能再与罪臣之后联姻。”
沈夫人在一旁用力点头。
宋行简看着他那副色厉内荏的模样,又看看垂着眼不敢对视的沈夫人,什么都明白了。从前逢年过节的礼,母亲拉着叫亲家的热络,如今都成了铁栏外的一纸退婚书。
他正要开口,宋四维已起身按了按他的肩。
“行简,这婚事,退了也罢。”
宋四维走到铁栏前,左手接过退婚书,右手伸向沈十安。沈十安愣了下,慌忙取出笔墨。沈夫人托着砚台,手微微发抖。
退婚书一式两份,其父沈镇的落款签得规规矩矩——大约是沈夫人逼着写的,还盖了印。
宋四维接过狼毫,毫不犹豫落下名字,咬破手指按下手印。笔锋苍劲,一如他在翰林院批阅典籍时的字迹,无半分迟疑。
宋行简看着父亲稳如磐石的手,胸中涌起一股说不清是心酸还是骄傲的情绪。
几笔墨迹,轻轻划去了两代人、两个家族的婚约。
沈十安生怕他反悔,一把抢过其中一份,低头看着那落款,长长舒了口气。
好了。再也不用担心牙齿被那个混世魔王敲掉,不用在梦里被那双熊掌掐住脖子,也不用成亲后被吊起来打了。
他转身拉起母亲就走,脚步轻快得像卸了千斤重担,嘴里还哼起了小调。
岳武在隔壁闷声道:“沈十安这个孬种,终于敢来退婚了。”心里却把他骂了个遍。
三
母子俩又使了银子,穿过甬道,来到关押宋含章的女牢。
沈十安非亲眼看看那个压了他十几年噩梦的混世魔王得知退婚时的表情不可。
牢中光线昏暗,墙壁渗着水渍。宋夫人和白梅搂着熟睡的宋朗、宋蕴,闭目靠在一起。宋含章背对牢门站在铁窗前——窗很小,只透进巴掌大的一点天光。
沈十安一到门口便扬声道:“宋含章,你父亲已在退婚书上落款,你我婚约解除!真是大快人心。我这就去宝来楼摆上几桌,好好庆祝!”
声音在甬道里撞出回音。
他从怀里掏出婚书,双手慢慢撕开,再高高一扬。纸屑纷纷扬扬落下,像一场细雪,落在湿地上、铁栏边,有几片飘到她肩头。她没有拂。
宋含章闭着眼,没回头。她不怕退婚,沈十安这样的纨绔她从没放在眼里。她想的是沈老夫人——从她还是圆滚滚的胖墩时就护着她宠着她的老人,若知道沈十安趁宋家落难来牢里退婚,该有多伤心。
宋夫人和白梅睁开眼。白梅满脸怒意,被宋夫人按住手。隔壁岳家女眷纷纷站起,岳安的妻气得发抖,被岳潭的妻紧紧扶住。
宋夫人从容起身,理了理发髻和囚服,走到铁栏前,语气平静:“既然已退婚,我们也已知晓。你们去庆祝吧,别误了时辰。”
沈夫人看着她囚服加身仍风华难掩,心里又酸又恨。这些年她被宋夫人压得死死的,京城贵妇提起宋夫人赞誉有加,提起她只说“沈十安那个不着调的娘”。
她往前一步,拿帕子在鼻前扇了扇:“如今你宋家在泥坑,我沈家在天上。我儿子是天上的日月,宋含章是下贱的奴隶。我们已是云泥之别。”
宋夫人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既是云泥之别,沈夫人还是赶紧走吧,莫让这泥坑污了你。”
那温和里的轻视,比骂人还叫人恼火。
沈夫人脸几乎贴上铁栏,声音恶毒:“宋夫人年过四十,风华依旧。刑部外想买你宋家女眷的人头都挤破了。城东富商,城西地主,一个个带着重金等着呢。”她眯起眼,“还有妓院的老鸨,点名要买你。说您这年纪正好,调教几日便能挂牌。进了烟花之地,可别忘了给老姐妹们讲讲风光往事。”
白梅冲上去要抓她衣襟,被宋夫人拦住:“别动手。不值得。”
沈夫人愈发得意,提高嗓门:“你们若跪下求我,我可以买下你们带回沈府做丫鬟。扫院子洗衣裳,总比进妓院强。跪得好看,我还可以多——”
四
话音未落,宋含章已到铁栏前。
没人看清她怎么过去的。只是一眨眼,一只手穿过铁栏间隙,五指如铁钳扣住了沈夫人的脖子。
沈夫人后半截话断在喉咙。
那只手太白了。白得不像从阴湿处伸出来的,倒像有人在这暗牢里点了一盏灯,光全聚在那五根手指上。沈夫人看见它的第一瞬,脑子里荒谬地闪过一个念头:我这双手抹了三年珍珠粉,怎么还不如一只掐人的手亮。
然后她才觉出疼。气进不来,喉咙咯咯作响,双手去掰那只手,纹丝不动。她惊恐地看向儿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儿子……救我……”
沈十安没动。
不是不想救,是他根本没听见。
从那个人转过身来的那一刹,他就像被钉在了地上。手里的碎纸还捏着,胳膊却慢慢垂了下去,纸屑一片一片从指缝漏到地上,他浑然不觉。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这是谁?
披散长发,一身囚服,站在昏暗潮湿的牢房里,可他第一眼竟没分出男女。那张脸利落得过分,偏偏眉尾收得温和,偏偏右眼角下一点黑痣,硬生生把那股英气压成了叫人不敢多看的东西。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五年前那个圆滚滚凶巴巴的胖墩,和眼前这个人,怎么也叠不到一处。他从前从未正眼看过她一次。
甬道里的水味霉味、隔壁的咳嗽声,全没了。他只觉胸口发闷,手心出汗,腿有点软,像刚从很高的地方往下看了一眼。
他自己都没察觉,已往前挪了半步。
“信不信,我拧断你的脖子。”宋含章开口,声音冷冽。
沈夫人面色青紫,眼珠外凸,无力地拍打着那只手背。狱卒急喊:“宋含章,松手!这可是刑部大牢,闹出人命谁也保不住你!”
宋夫人按住女儿的手臂:“团团,松手。没必要生气,身在牢狱,不可多生事端。”
宋含章慢慢松开手。
沈夫人像一摊烂泥软倒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咳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她爬起来躲到儿子身后,再不敢往铁栏看一眼。
可她儿子也没在看她。
沈十安还钉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铁栏里那个人,像要把那张脸刻进骨头里。他往前挪了半步,嘴唇嗫嚅半天,才挤出声音:“你……你是宋含章?”
“我就是宋含章。”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居高临下的不屑。
沈十安摇头,踉跄后退半步。
他低头看看满地亲手撕碎的婚书,又抬头看看铁栏后那个人。一股凉意从后颈一路爬上来。
如果他早知她长这样——如果他能早一日见到她——他就是死也不会退婚的。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铁栏前,退婚书捏成一团,声音带了哭腔:“含章,含章,不是我要退婚的,是我母亲逼我的!我不退了!我这就回去拿银子,我买下你,我娶你!”说着伸手去抓她的衣角。
宋含章没说话,微微侧身,一脚踢在他胸口。
力道恰到好处。不致命,却足够疼。
沈十安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对面的廊柱上,闷响一声重重落地。他捂着胸口蜷成一团,眼泪都出来了,连呻吟都发不出。
沈夫人跌跌撞撞跑过去扶他,一边查看伤势一边连声抱怨:“我就说不该来,我就说不该来——”
沈十安被搀起来,捂着胸口,一瘸一拐往外走。
出甬道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宋含章已转过身去,背对牢门,背影修长笔直,从头到尾没再看他一眼。
沈十安看着那道背影,肠子都悔青了。
婚书已撕,婚事已废,再无回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