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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六年间——请旨 一 ...

  •   一

      第二日清晨,天刚破晓,顾老夫人便已起身。

      她换上了一品诰命夫人的服饰:石青色大袖袍服,金线绣孔雀补子,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线痕,日光落在上面,泛起一层细碎的光晕。头上戴着累丝衔珠的金翟冠,金翟口中衔着一串浑圆的东珠,珠光温润,映着鬓发,不显奢华,反添威仪。

      这一身穿戴整齐,她整个人便焕发出一种与平日不同的气度——那是朝廷命妇的气度,是大国夫人该有的风范。脊背比平日挺得更直,步子也比平日迈得更稳。

      萧郡主也换上了相应的礼服,跟在婆母身后。银青色袍服,云雁补子,比婆母低了一等,却也端庄得体。

      二人登上马车,车轮辘辘,朝皇宫缓缓驶去。

      车厢里,顾老夫人闭着眼,手中捻着佛珠。萧郡主坐在一旁,时不时撩起车帘看一眼外面,又放下。她知道今日之事非同小可。

      二

      日光洒在巍峨的宫墙上,金色琉璃瓦在蓝天下熠熠生辉。

      宫门一重一重地敞开。马车过了两道门便被拦下,二人换乘肩舆,由太监抬着,穿行在深宫的重重院落之间。一进接着一进,红墙黄瓦,飞檐斗拱,每一重都像另一个世界。

      萧郡主坐在肩舆上,看着身旁掠过的宫墙与花木,心中暗叹:三十几年的人生里,这是第三回走进这么深的宫禁。

      长寿宫里,太皇太后正站在花圃前,手持剪刀,细细修剪一株茶花的枝桠。

      她年近七十五,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身着一件青色常服,却自有历经岁月沉淀后的从容与高贵。晨光照着她布满皱纹却依然清明的眼睛——那双眼看过三朝更迭,看过无数权臣的起起落落。

      “太皇太后——”贴身嬷嬷迈着极快的碎步来到她身边,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的喜悦,“顾家老夫人求见。”

      太皇太后手中的剪刀一顿,眼里浮起笑意。“快去准备。”她放下剪刀,接过嬷嬷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请老妹妹到正殿稍坐,哀家更衣便来。”

      三

      长寿宫正殿,太皇太后高坐凤椅之上。顾老夫人带着萧郡主进殿,敛衽下拜,行的是大礼。

      “臣妾参见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万福金安。”

      “快起来,快起来。”太皇太后连忙抬手,“妹妹与哀家之间,何须行如此大礼?”

      顾老夫人起身,萧郡主随之站起,垂手立在一旁。

      太皇太后看着她,眼中满是亲近。两人年纪相差近十岁,却因都曾提刀上阵、见过血,脾性相投,一见如故,成了忘年之交。当年老侯爷还在时,顾老夫人常进宫陪伴,情谊很深。后来老侯爷过世,她深居简出,进宫的次数少了,可那份情谊从未淡过。

      “走,去花园坐坐。”太皇太后起身,携了顾老夫人的手,“这殿里闷得慌,还是外头敞亮。”

      几人移步花园。园中花木扶疏,日光透过枝叶洒在青石小径上,斑驳如画。宫女们早已在凉亭里摆好茶点,落座之后,茶香袅袅,与花香交织在一起。

      太皇太后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抬眼看顾老夫人:“听闻你前不久去了南海一趟,途经江南。”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听说江南如同世外桃源一般。不知妹妹有没有给哀家带些什么好东西来呀?”

      顾老夫人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胸有成竹的从容,还有几分只有老姐妹之间才有的亲昵。

      她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随从嬷嬷。嬷嬷会意,双手捧着一个用锦缎遮盖的物件,恭恭敬敬走上前。顾老夫人接过,躬身递到太皇太后面前。

      太皇太后看着那块锦缎,眼中生出好奇。她伸手揭开——那一瞬间,眼角细密的皱纹里都溢出了笑意。

      那是一盆兰花。

      不是普通的兰花。

      绿云。

      春兰荷瓣之极品。叶短而阔,厚如裁玉;花开时层层叠叠,宛如一团碧玉堆成的云。唇瓣上一抹淡朱,似云隙里透出的一线霞光。此物千株之中难得一株,古来兰谱里记它,只肯用四个字:可遇不可求。

      她曾派了多少人去江南寻觅,每一次都无功而返。当年先帝在位时,也曾命人遍寻天下,终究没有找到。如今它就安安静静地盛放在面前,花瓣上还沾着清晨的露珠。

      太皇太后双手接过花盆,手指微微发颤,目光痴痴地看着那素雅的花朵,半晌才抬起头,声音里带着真切的动容:“妹妹,你可真是——知我者,你也。”

      “您最爱养兰花,花房里什么样的都有,唯独缺了这一种。”顾老夫人含笑看着她,“臣妾去南海,途经江南时得了这一盆。旁的都可以不带,唯独这一桩,是万万不能忘的。”

      太皇太后将兰花小心翼翼地放在石桌上,亲自调整了一下花盆的角度,让阳光恰好落在花瓣上。眼角眉梢都是欢喜:“难为你了。”她握住顾老夫人的手,轻轻拍了拍,“这么大年纪,还替哀家奔波。”

      “臣妾身子骨还硬朗着呢。”顾老夫人笑道,“趁还能走得动,多为您做点事。”

      两人又聊了些家长里短。太皇太后问起顾承宇的腿伤,顾老夫人如实相告,语气里难掩心疼。太皇太后叹了口气,说当年那孩子何等英姿飒爽,如今这样,实在是天妒英才。又问起顾承泽的婚事,顾老夫人说还没定,太皇太后便笑说要替她物色。萧郡主起身道谢。

      四

      茶过三巡,话入正题。

      顾老夫人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郑重地跪了下去。萧郡主也跟着跪下。

      太皇太后微微一怔:“老妹妹,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太皇太后,”顾老夫人跪在地上,脊背却挺得笔直,双手托着那枚丹书铁券,“臣妾今日进宫,有一事相求。”

      太皇太后收敛了笑意,神色认真起来:“你说。”

      “臣妾想用顾家的铁券,请太皇太后向陛下求一道圣旨,换取岳家和宋家女眷自由。还望太皇太后成全。”

      花园里安静了。

      风吹过花枝,一片花瓣飘落在石桌上,谁也没有去拂。

      太皇太后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顾老夫人脸上停留了许久。

      “为何?”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深思之后的审慎,“若单单救宋家女眷,哀家还能想得通——听说宋家二姑娘有恩于顾家。可岳家——”她顿了顿,“岳家得势时,可没少针对你们顾家。他在朝堂上与顾家针锋相对,私底下也没给过你们好脸色。如今岳家倒了,你不但不落井下石,反而要用最珍贵的铁券去救他的家眷——”

      她的目光锐利起来:“这,哀家就想不通了。”

      顾老夫人抬起头,坦然迎上那道目光:“太皇太后,岳家与顾家,不过是些政见之争、门户之隙,谈不上深仇大恨。”

      她的声音不大,每一个字却都掷地有声:“臣妾斗胆说一句——岳安和他的几个儿子,都是有真才实学、有贤德操守的人。朝堂上的魑魅魍魉,得靠这样的人来清除。”

      太皇太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臣妾一介妇人,本不该妄议朝政。”顾老夫人说,“可臣妾跟着老侯爷在边关待过十几年,见过什么是真正的忠臣,什么是真正的奸佞。岳安或许刚愎自用,或许不识时务,或许顽固不化,可他的心是正的,骨是直的,心上刻着‘宁国’二字。这样的人,家中女眷不该受罪。”

      她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此时救下岳家和宋家女眷,岳安知晓后,必定感念太皇太后与陛下的恩德。将来若有需要他的地方,他岂能不肝脑涂地?”

      太皇太后沉默了。

      她看着跪在面前的顾老夫人,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个小自己近十岁的妹妹,正在用她的方式,为朝廷留住将来可能用到的人。

      她缓缓站起,走到顾老夫人面前,弯腰将她扶起:“妹妹,”声音里带着感慨,也带着敬佩,“你眼光长远,心怀天下。这件事,交给哀家来办吧。”

      顾老夫人抬起头,眼中隐隐有泪光,但更多的是欣慰。

      清风拂过庭院,带来满庭花香。那盆绿云在风中微微摇曳,花瓣轻颤,像是在无声地点头。

      五

      顾老夫人和萧郡主离开后,太皇太后没有耽搁。

      她换了一身朝服,拄着一根紫檀木拐杖,带着贴身嬷嬷,一路朝御书房走去。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稳。那根紫檀拐杖敲在宫道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像这座皇宫里最古老、最沉着的脉搏。

      御书房里,皇帝萧衡正在批阅奏折。朱笔在他手中游走,一本接一本被批阅、归类、堆放。案头的烛火在日光下显得多余,可他没有让人撤去——那是他从做小王爷时便养成的习惯。

      “陛下,太皇太后驾到。”太监顺德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皇帝手中的朱笔顿了一下,随即放下,起身快步走向殿门。

      殿门推开,太皇太后正拄着拐杖站在阶下。皇帝亲自上前搀扶,一手扶着祖母的手臂,一手替她挡着门框,小心翼翼地将她迎进殿内。

      “祖母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传孙儿过去就是了。”他的声音温和而恭敬。

      太皇太后摆了摆手:“哀家还走得动,不碍事。”

      祖孙二人在暖阁卧榻上落座。宫女奉上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太皇太后润了润唇,将顾老夫人的请求说了一遍。

      皇帝听完,没有立刻答话。他只看着那支朱笔,指腹在笔杆上慢慢摩挲了一圈。

      许久,他才开口:“顾老夫人,有心了。”

      太皇太后看着孙儿的神色,便知道他已有决断。

      皇帝的目光落在窗外。御书房的窗外正好能看见乾坤大殿的飞檐,金色琉璃瓦在日光下耀得刺眼。

      岳安一派倒下,他尽力救过。可铁证如山,国法摆在那儿,他不能亲手把它折了。

      如今人倒了,他下旨发卖两家女眷——旨意下了,却没有催办。

      现在,顾老夫人送来了一个谁都挑不出错的由头。

      一枚丹书铁券。

      皇帝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目光落回太皇太后脸上:“祖母,顾老夫人这份襟怀、这份远见,孙儿心甚慰。”

      太皇太后看着他,知道他听懂了:“那就这么办了?”

      皇帝点头。他站起身来,声音沉稳有力:“传朕的口谕——停止发卖岳、宋两家女眷,即刻从罪籍中划去两家所有女眷的名字,赦免为奴之命,还她们自由,贬为庶民,归还宅院。此事着大理寺、刑部从速办。”

      “是,陛下。”

      “顺德,由你亲自去传旨。”

      “奴才遵旨。”

      太皇太后拄着拐杖站起身,看着孙儿的背影,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下了地。

      她转身走出御书房。殿外的阳光正好,暖融融地照在她银白的发髻上。她深吸一口气,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

      妹妹,你交代的事,哀家办成了。

      六

      御书房里,皇帝重新坐回案前,拿起朱笔。

      笔迹依旧沉稳。他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顾家用一枚铁券救下两家女眷,明面上是仁义。暗地里呢?

      他没有往下想。

      这深宫里、朝堂上,谁不是各怀心思。只要这些心思最终指向的是大宁江山的安稳,就够了。

      他落下最后一笔,将批好的奏折放到一边,抬头看向窗外。

      窗外,日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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